一个人的极限-第4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妈,你困了?〃
〃嗯。〃
儿子不响了,只有扇子在〃呼哒呼哒〃地响。过了一会,扇子也不响了,传来了打鼾声。儿子睡了。
她眼睛一直未合拢。她在听哗哗的大水声……
五年前。夏天。雨大,水也大。水黄浊浊的,在洞湾里打漩向前流。涧湾增宽了好多倍。黑马滩淹了,有一个人站在滩顶上搬鱼,好多人看着他……后来他掉下去了,划船来了也没捞到。他女人哭了三天三夜。水火无情呢。
〃桑儿。〃她轻声叫道。
没有回音,儿子睡熟了。她起身下床,撩开儿子的蚊帐,摸了摸,儿子身上凉丝丝的。她把儿子的手电拿过来,回到床上睡了。
大雨仍旧在下,没有停的势头。蛤蟆在叫着,〃咕——嘎〃,〃咕——嘎〃,水准要上黑马滩了。
她第二遍醒来,听到一声门响,也许是那上声门响,惊醒了她。
〃桑儿!〃
她喊。伸手摸手电,没摸到。手电被儿子拿走了。
她慌忙下床,追到门前。门是打开了的。外面乌沉沉,黑漆漆的。而在下,很大,雨沫飞到脸上来,凉丝丝的。儿子走远了,一团白乎乎的光亮在秧田埂上一明一灭。
她大声叫道:〃桑儿!〃
儿子没有回头。雨声水声太大,儿子听不到她喊。也许是听见了。;故意装作没听见。她面对大雨,不知如何是好。她没有手电,没有雨伞,前几日下田又扭了脚,她不能去追儿子,只好等儿子回来。
她听不见雨声了,也听不见水声了,一心只有看雨夜中那个白乎乎的一明一灭的小亮点。
小亮点在雨夜里越来越远。她不敢眨眼,生怕那个小亮点消失,再也找不见。亮色开始变浅,更远了,向黑马滩移去。
桑儿!她心里叫着,桑儿!
亮点还在向前移,好像是上了黑马滩。忽然亮点灭了。她心一紧、赶紧揉揉眼睛,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她没能再找到那个小亮点,两眼一片黑茫茫。
她想喊救人,又怕儿子没出事,不吉利。不喊呢,又看不到小亮点了。急,急死人。
正急着,雨夜远处,小亮点一闪,又亮了。
她松了口气,扭动着不太灵活的伤脚,退回屋去。不知什么时候,她已走出门,站到雨地里来了。
雨声水声,又一齐灌进她的耳朵,她倚门站着,等儿子回来。
终于听到儿子的脚步声了。手电光也打进屋来。
〃桑儿!〃
〃妈……〃
〃怎么不听话?〃
〃好多鱼。〃
〃水这么大,半夜三更的,让人拎着心。〃
〃没事儿。〃
〃你不怕么?〃
〃我会凫水。〃
〃瞎逞能!〃
母亲声音是生气的,儿子却嘻嘻地笑着。
〃妈,你看这鱼!〃
手电照着,儿子从笼里抓出一条鱼,尺来长的白苗子。
〃我不要看!〃
儿子又嘻嘻一笑:〃到天亮,虾笼还能倒两次。〃
〃水火无情呢。〃她说。
儿子把鱼倒进缸里,进屋,点了灯,拿毛巾揩着水。
〃帮我抬床,抬到门前去。〃
儿子面对母亲,迷惑不解,他迟疑了一会,还是向床的一头弯下腰。
床抬到门前,正堵着门,再要开门,是开不开了。
〃去睡吧。〃
儿子明白了,央求说:〃妈,你别这样,没有事的。〃
〃水火无情呢,去睡吧。〃
儿子不去睡,继续站在那儿。
〃我都十五岁了。〃
〃再大也是小孩,小孩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有手电照亮,又会凫水。〃
〃那顶什么用?五年前,倒是大白天呢,黑马滩上……〃说了一半,顿住了,觉得不该说这种破嘴话,不吉利,就改了口,〃水大得怕人,今夜水大得怕人……〃
〃我翻窗子走。〃儿子说。
〃你敢!〃她恶狠狠地斥道。
儿子疑疑迟迟,回到床上去了。接着传来摇扇子的声音,不久,鼾声也起了。
她下了床,到窗前摸了摸,划亮火柴,在窗扇上挂了根绳子,另一头拉到床上,塞到枕头下边去。
大雨仍在不停地下。半夜后的大水声,哗哗地,似乎更响了。
她第三遍醒来,是被那根绳子弄醒的。捏亮手电,见儿子正站在床前。
〃妈,把手电给我吧。〃
〃快去睡,〃她说,〃雨快下一整夜了,水大得怕人。〃
〃虾笼里一定有鱼了。〃
〃天亮再去倒不成么?〃
〃我想这就去……〃
〃别去!〃
儿子不作声,站在那儿不动。只有水声雨声在响。
〃等也没用,〃她说,〃我不让你去。〃
儿子仍旧站着不动。
〃你出得去么?〃母亲说,〃回去睡吧。〃
儿子又站了一会,咕哝了句什么,回到床上去了。翻身打滚的床响。过了会,响声没有了。大概是睡着了。
她试着轻声喊道:〃桑儿。〃
〃嗯?〃儿子立刻答话,他没有睡着。
〃睡吧,〃她说,〃鸡快叫了。〃
母子俩都不再说话。雨仍在没头没尾地下着……
天亮了,雨也停了。她坐起身,发现窗上的绳子被解开了。看看儿子的床,帐门大开,床上空空的。
她急忙下地,拉床,开门,外面到处是水,村头上,有人在慌慌张张地跑,再向远处看,黑马滩那边,围了好多人。出了什么事,她踅出门,听到有人喊:〃不好啦!有人落水啦!救人呐!〃她一惊,忘了脚伤,拼命向黑马滩奔去,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了……一身泥水,奔到黑马滩,人们给她让开一条路。她走向前几步,瘫倒了。原来前面的水草地上,躺着的是她儿子。他眼闭着,脸已经白了。
〃桑儿!桑儿!桑儿!!
……
〃妈!妈!〃
一阵门响,她听到儿子的喊声,她从噩梦中醒来,一身冷汗。下地,拉床,开门,她看儿子抱着个斗大的南瓜,水鸡似的站在门外。
〃桑儿,你……〃
〃妈,你睡魔着么?〃
〃嗯,嗯。你抱南瓜……怎么……〃
〃在黑马滩上捞的……水大了,涧湾里漂的什么都有,瓠子,茄子……还有这大南瓜!〃
她没有作声,几滴眼泪,滚到她的腮帮子上去了。
上一页 目 录 下一页
□ 作者:刘以林
。。
冬天的鼓
有声自天深处来。余加岭极目搜寻,看到天河的白光正粗大地插入雪夜,冷寂如磐,星光磅礴,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可他清晰地听见那声音是从一无所有的空中飘忽而起的,带着冰冻的味道穿越耳朵直入心脏。他心境陡恶,伸手打打寒冷,寒冷嘭嘭地发出棺材胸腔的声音。走吧走吧,他瞄准天空恶狠狠地射了一口,飞痰抟扶直上,撞到一颗大星,他听到大星辰颤抖下鳞片,在声音飘起的远处溅下一片白光。
屋里,电灯的黄光揉着人气,仿佛一股迎面漫来的遥远的流计。屋里的人仍各在自己的角色里,拉的拉唱的唱。没有人注意到马汉的举动异常?或许是注意了而没有说?他迅速地扫了一下众人,急速扫荡的目光碰到一阵急速的闪避,他的心一沉沉得很深,证实到所谓意会不言传是真实无疑地落根在众人之间了。
马汉的位置,那儿空空的。狗小子还没有回来。刚才狗小子打鼓时坚韧而嚣张的姿势依然回闪在他的脑子里,那是一种极其挑衅的姿势,鼓的声音丑陋难听,咚咚啪啪闹痛了他的心,不满的膨胀在那会儿就长在了众人的神色里。他喝了一声马汉你打的什么鼓?狗小子落架似的停了桂,陡然要跳起来的样子,他想他不会有跳起来的胆量,果然就没有这个胆量,只顿挫了一下又坐到了原处,两眼向上看,骨子里的挑衅咚咚作响,只在空空洞洞的眼窝里长出一些长刺。之后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向外走。
〃马汉,去哪?〃
〃撒尿。〃
〃打完这一段过去行不行?〃
〃不行。〃
狗小子就这么出去了。等了一泡尿的工夫也不见回来,大家算起时间,过了一泡尿了又过了一泡尿了,数到第十仍不见人影。大家就有些不耐烦,说马汉不是掉到茅厕里去了吧?他就起身出去看。先看屋山头的小茅厕,又绕屋一周,没人;看看稻场那头的草堆,踏雪过去看了,也没有。向远处看,远处夜黑雪白一片苍灰,只有这曾经是牛房如今是鼓剧团排练场的几间房子还心脏般地跳。那小子去哪了呢?不会独自溜回家了吧?他站在那里,思想有些游移,恍惚看见没有通电的当年高张起汽灯在夜中演唱移植样板戏的情景。那些日月都已流逝。昨天源源走远,只有记忆怅然永远年轻。虽然身为剧团团长,但身心强壮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再去两个人找找,看马汉跑哪去了。〃他说。
就站起两个人向外走。他停了一下,也跟了出去。仍旧绕屋一周,看茅厕,看场那头的稻草堆后面,远离村庄的这个孤独的所在就这些东西,只能这么个找法,找遍了,仍不见马汉的影子。
正要嘘一声叹息,一个人看见了马汉。
〃他在那!〃
指雪中一处,三人都过去,见马汉坐在雪中,背后是田埂,身下是田山沟,远远一看只能看到个头。伸手拉他起来,这才发现他已脱了棉衣,衣眼单单的,与夜一样凉。
〃马汉,你这是干什么?〃
忙拿了棉衣套过去。马汉不动,让人穿,只口中呜呜哝哝发出一种响声,响声极不分明。
〃马汉你不要撮,你撮什么?快站起来,穿好衣服!〃
马汉极不情愿地站起来,样子仍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整个神情分明沿着一个很深的巷子走。拉他回屋里,他没有一丝表情,大家都看他,都问马汉你今天是怎么了?马汉莫名其妙地突然迸出声冷笑:〃我怎么了?我啥也没怎么,你们大惊小怪个什么家伙?〃他挖了一眼团长余加岭,敌意和挑衅成根根铁针长出皮肤又弯起尖子长回去。他拿起鼓捶,发狠〃咚〃地就是一捶。
就在这时候突然停电了,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大家哄地一声陷入恶骂,又停电,不是停电的日子也停电,那个狗日的电工又犯神经病了?余加岭哗哗地摸出火柴,想在黑暗中划出一点火光来,可是啪地一声,火柴被甩来的一掌打飞了。
〃谁?谁干的?〃
没有人答谁干的。
马汉在黑暗中突地一声大叫:〃有鬼,快跑呀!〃
女演员们全发出一声尖叫,恐惧如大树的冠蓦地蓬松开去,屋里顿乱,纷纷夺门而逃。〃不要慌不要慌!〃余加岭叫,〃大家不要跑!〃可是没人听他的,他脚下飘忽,被人裹挟着流出屋子。站在外面的雪地上再看屋子,屋里黑洞洞的,只有马汉一个人没出来。大家刺刺嚓嚓地踏着雪相互什么也问不明白,远处一片雪意很浓的狗声。余加岭遏制不住自己对屋里大吼:
〃马汉,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马汉徐徐出屋,一副恨的样子黑黑地站在那里。余加岭质问他乱叫什么?到底要干啥?马汉说不干啥,看到鬼了还不让叫吗?〃我真看到鬼了,〃他说,〃又黑又长,这会儿还竖在屋里,推都推不动。〃女演员们又呀呀地叫着朝一块挤。余加岭又找了火柴,划一根走进屋去,点着备用的煤油灯。火光照透屋里,他指定一处,说刚才他就在那儿。大家都明白马汉是有意要走邪了,余加岭心里更加明白,只是大家都不敢点破,他也不敢点破。他知道熟透的浓包要出头了,堤坝的崩溃也许就在眼前。他极其愤懑又极其沉着地说了一些天晓得是什么的话,接着就宣布继续排练。〃马汉,你把鼓打起来。〃他说。马汉压了他一眼,拿起鼓捶,又现出那种挑衅的姿势,咚咚啪啪打出只有他才听得出的丑陋的鼓声。
〃怎么搞的?算了,今晚就到这,收摊子!〃
余加岭说完,注了盖世一眼,看到盖世也在注着他,眼底里胀着散乱的恐惧,他用眼光告诉她,回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大家散后,很晚了他才回家,向家走时已经狗声沉寂,月亮出了,下弦的一片从雪光里飘出来,薄薄的样子一震就碎。视野里横亘了更多的苍白,看到月光死在地上,僵硬的丘陵无边无际。他踏着雪,嚓嚓直响,他想踏破一千年凤阳府我们的步子嚓嚓响,他想起了正在排练的剧本中的一句唱词,那唱词左唱右唱总是唱不顺溜,盖世唱到那句时总是用眼光看着他。那十八岁的眼睛真是叉人。十八岁的眼睛一把叉,叉到你你就别想再脱开。
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