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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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严芳就是用这种眼光把他叉上的。他想这事无论如何怨不得自己,那叉子们的眼光又尖又快,躲也躲不及,也许自己天生要落到被叉的台儿上?能拉,会唱,打得一手除了马汉之外谁也比不上的好鼓,白手起家拉杆子般拉起了鼓剧团,这就是自己。这些个事里就长出许多勾魂的勾子,勾着十八岁的目光,小严芳不过是其中之一,所不同的是常常有一些想不透的眼泪从她眼里流出来。
后来有一天她告诉他,马汉要和她好。
〃是吗?〃
〃是的。〃
〃你呢?〃
她看看他的表情,露出一些严重的神色:〃马汉人也挺好的,可是……〃
马汉从那严重里升起来。马汉是鼓剧团的中坚角色,死心塌地追随剧团又最能打出动魄的鼓声,除自己之外,那是另一个巴掌,要拍出响声来少不了马汉的。他想事情可能要变得黑起来。他试图收住脚,可是十八岁眼睛下的坡子太陡,收不住,而且也为时已晚。
有幸的是自己多年对马汉的调教,马汉有如不敢回头对主人露出白牙的狗,除非是中邪了。
走进自家院门时月光还没越过墙头,心神不收,走几步就踢到院中狗盆,当啷啷直响,冻木的大脚趾被撞得钻心尖,他止不住就烦躁仇恨地骂起来,直想一拳将放盆的老婆打翻。推动老婆的堂屋门,里面闩得铁紧,敲也不开,老婆的声音却射了出来。
〃你还有家呀?你疯去吧,唱去吧,滚野女人那睡去吧,我的家没你这个人!〃
〃给老子开门!〃
老婆偃了声,屋里静静地像个地洞,门依旧铁紧。
他恨恨站立,感觉到渴望热被窝的水在身上流得很快,忍不住就向门上狠踢了一脚。这时厢房的高龄老母发话了。
〃小岭子,你撮什么?天天这么晚回来,还发什么葬头疯?〃
他立时蔫了。勾腰驼背满脸皱纹的老娘的悲伤在心上划出伤痕。
〃妈,没有什么,我踢狗的。〃
他知道老婆不会给自己开门了,恶骂了一句就向锅屋走去。狗正睡在锅屋,见他进屋讨好地摇过来,他飞起一脚把它踢翻,然后走到锅门前,捺捺火栏槽里的草,还够多,就把草弄弄好,施出一些手段钻进去,不敢取平睡的姿势,平睡太冷,半斜着,衣也不脱,听着乱草恢复平静时的嘈嘈响声。越响越细。冷气缓缓而来,又因在草和衣的外面,畅心舒气力求入定,听到狗在院子里徘徊。远处的宁静铺展开来,生冷的月光也开始翻越墙头,院里白色的光亮增加了。狗忍不住走进来,在火栏槽旁边战战兢兢地走,又战战兢兢团好自己然后睡下。天地郁归于宁静,草也归于宁静。这时厢房门响了一下,他听到老母蹒跚的脚步走出来,在院子里瞧了瞧,口中喃喃着什么,跟着叹息一声又回去关了门。他听到老娘起床后在寒气中栗栗抖的声音,老娘走过无穷的艰难。老娘老了。自己幼年时向她许下的长大要报答老娘恩情的那些愿大部分都兑不上现……一阵悲怆穿过心头。这一辈子。就这么两腿泥陷着走动,自己的一点精神实际是光屁股向前走的精神。他闭紧眼睛,听到月亮在云层中走动的声音,听到成千上万个生命在月光里走动的声音,那里面也有他自己。那种推动着生命向前走的力量架着自己使自己站在那里,他看到自己以中间为界,上半亮下半黑,半辈子都是半亮半暗立着走着,一切都是多么不容易。圆锅一样的天底下,四下空落落的,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就是这么回事。好比这寒气沉沉的夜里,有人在金銮殿里睡着龙床,有人却不脱衣半斜着钻在草里,旁边还有一只狗。
他晃晃悠悠入睡,惊惊炸炸醒来,一次又一次。他是漂在梦海大浪里的船。很小的时候,他就坐着这条船而来。那时候他看到许多透明的风景,他光着腚,稚嫩油黑的身体泡透了太阳,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何首乌。他觉得自己很小,永远长不大,可是刺啦一声,生活的厚重打进了他成年的血液。夏天似乎总是流不完的汗,庄稼疯长的时候他看到人们都忘了一切,戴着草帽穿着白褂子,在绿色涌动的起伏里零零点点地忙着。太阳出了他们在那儿,太阳落了他们还在那儿,他无法弄懂他们静夜里想些什么。他望着永远的天空和永远的夏天,就暗自落泪。那时候老婆总要骂他,说他文不能立家武不能创业,肚里装了墨水就会摆这副酸样子。他憎恨地看着她,并不搭腔,瘦骨嶙嶙的苍凉在心里艰难地爬来爬去。只有到冬天他可能过上半身发亮的日子:元旦,春节,正月里闹元宵,二月里龙抬头,丘陵里打鼓唱戏的古老传统在他的血管里流着,只要听到鼓声、二胡声,炯炯的风采就会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直钻出来。可是,就是这样的时候,小严芳那双十八岁的眼睛就叉了过来……
一海的浪打过来,晃荡的船又漂远了。
黎明到来的时候他没注意到,他的船进入浪峰低谷。船升到浪峰顶时,曙色已像白色的鸟群拼命进攻火栏槽子里的草,惊惊炸炸的东西又支撑在脑子里,接着他听到太阳升起在东方,雪野金光四射,太阳拱动乱草的声音像金属的脆响。他呵一口浊气,白雾茫茫,丝丝缕缕穿过乱草,碰到了阳光的金属的光束。这时他听到敌意的脚步声从远处响来,到院门前站住了,接着是叩动院门的声音。
他不想动。冬天的早晨公鸡红红的啼叫铺在朝阳里,家家户户不必起早,他同样想捍卫火栏槽中的温热,可是那个声音叫他了:
〃余团长。〃
是马汉。他跳起来,刷刷拍掉身上的碎草,过去拉开门,见马汉年青松散地站在门口,好像已把昨晚的事情忘得很远,又好像把那一切深藏进了骨髓。
〃什么事?〃
〃亢站长来了,〃马汉苍白地说,〃他找你,在村长家里。〃
〃亢站长?〃
他很奇怪会有这样的事,亢站长会来找自己?而且又是这么一大早?他看看太阳,确信了它确实是在东方升着而不是在西方落着,就跟马汉向村长家走去。想来想去亢站长早已像大陆和台湾一样中间隔上了一道海峡。当初自己草创这个被称为所谓民间自发剧团时,自己曾在亢站长面前当过孙子,想得到支持,调几个人,弄点乐器什么的,可堂堂的乡文化站,房子也没有钱也没有,要什么也要不到,只给他一点口头支持。这个尚算乡干部的站长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坯子,不敢和乡上多说一句话,壮着胆子去找村长,被村长几句话一顶,灰溜溜地走了,临走时找到自己说老余呀,有空子去抹抹麻将吧,别搞这个剧团了,谁把你当回事呀?他差点一拳劈脸打过去:〃只要自己把自己当回事就行了,管不了少说风凉话!〃亢站长走了,从此不再来;他也不再去找他,各自守定日月,如同花钱一样一天天数过去,全然忘了彼此间还有什么呼应。
今儿这混蛋突然冒出来做什么?
他五指炸开梳尽头发上的草叶,然后抓一把雪揉揉脸,再抓一把塞到口里,涮了涮牙,噗地喷开去。
〃小严芳走前找过你吗?〃他问。
马汉不作声。
〃其实,〃他说,〃盖世比小严芳好得多。〃
马汉不作声,也不回头,一步一步在前面走,样子与昨夜接得很紧。
〃这个事,我们得好好谈谈,〃他说,〃不要弄得两败俱伤。〃
马汉仍没有反应。
走进村长家果然见亢站长坐在那里,衣服穿得很好,手里夹一支村长敬过去的烟。他一进门亢站长就站起来,一手把他握紧,样子不同寻常,好像要把他当一面旗帜举起来似的。他马上意识到一次新的转机要降临了,或许是真要把自己当一面旗帜竖起来。
事实果不出他所料,亢站长告诉他,专区领导知道这个丘陵县的民间鼓剧团了,很快就要有专区电视台来拍电视。
他很奇怪,怎么会突然有这一次曝光?亢站长说,这个么是这样,地委要各县汇报抓精神文明建设情况;县里要各乡里汇报;乡里要各村里汇报;村里要各队里汇报,一共五层。这第五层,全县只有咱这一个,完全是群众自发的,不要国家钱不要国家人,是真正的群众〃共创共享〃;而且是稀有的鼓剧剧种,说不定唱出去了,能像南面的黄梅戏和北面的凤阳花鼓一样红遍全国。这一下就引起专区重视了。拍电视时,县宣传部和文化局的领导都要来。时间么,亢站长扳起手指头数了数,还有十五天。怎么样?快快准备吧,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乡里村里都可以尽力帮助解决。
〃钱和人。〃他脱口而出,〃我们需要钱和人。〃
亢站长反应也很迅捷:〃要钱要人不行,别的都能解决,就是这两点解决不了。〃
〃起码,我们得需要一个大鼓,〃他说,〃岗子上的徐庄有一个大鼓,老辈子传下来的,只卖不借,要价五百,我们没这个钱。还有,也是这个徐庄,有个叫徐丽丽的,条件很好,当地人给她起了绰号叫盖世,我们早就想把她弄进来,可是队里不放,说她作风不好,希望这一回站长和村长能帮着做做工作。〃
〃盖世我也听说过,实际上什么问题也没有,就是队里不放。〃亢站长看看村长,〃希望村长帮着做做工作,这是关系到影响全地区的大事;至于那个大鼓,能不能先借一借?〃
村长说:〃不能。那个徐老头弄玄说大鼓是什么传世之宝,不卖不借,我给他说过好几次,总算退了,只卖不借,开价五百,少一分也不干。〃
亢站长的信息在鼓剧团里引起一阵哄动,如同云层上面掠过的飞机掷下一颗炸弹。大家七嘴八舌,议论、想象电视镜头架在面前的情景,脑中飞起片片辉煌。彩色电波载走这里的故事,丘陵县的鼓剧团飞上了天,狭隘单一的小圈圈被扯大了,不再是排了戏在四乡里演演了事,那扯大的圈子里罩着什么,只有身临其境才能受用明白,令人激动的发条在大家心里鼓胀起来。
只有团长余加岭是个例外,他不激动。没什么好激动的。拍电视又能怎样?不拍电视又能怎样?所谓荣誉之类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又一个从他面前飘过的彩色气球,轻飘飘地毫无份量,作为许多年冬天演唱不息的元老,他已曾经沧海,他干这个仅仅是为了要干这个,不干就难受,不是为了什么拍电视。唯一使他感到有所益的是盖世从岗子上调来了。盖世那小妞她穿着红衣踏着自己的路,从岗子上轻轻盈盈走下来了。黑眼白牙,不笑也笑,她的身体她的四肢就是拨动人心弦的神指。他把她指给马汉看。
〃你小子看看,〃他说,〃她哪儿不比小严芳强十倍?〃
马汉阴郁地看看她又看看他说:〃老余,你对不起我。更对不起小严芳。〃
〃这个话你说过不止一回了,你不要说了。再说也没有用,〃
〃我就不相信没有用,没有说出来没用的话。〃
他看看马汉:〃俗话说得好,行船就怕一边重,干事就怕起内江。〃他说,〃算算我俩的交情,从你穿开裆裤的时候算起,该有许多年了吧?〃
马汉不答,也不看他。两眼只朝天上看。
〃若是死一回能管用,我就死一回来悔这事,〃他说,〃可是死了也没用,你要我还能怎样呢?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设法补救,尽量对得起你,〃你看看我现在做的,撮合盖世和你成,你还能要我怎样呢?〃
马汉仍旧不答,两眼依旧望天。
〃我知道你马汉心里不好过,可摔碎的盆子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你这样拗上劲搞下去,什么好处?真撕破脸皮来搞,到后来吃亏的是你不是我。我这个年龄,一辈子就没在丘陵里了,你还年轻,又打得一手好鼓,早晚一天就悠出去也难说,这一回拍电视,说不定就是个机会……〃
〃那小严芳呢?〃马汉说,〃她那个样子……〃
〃我们生米已做成熟饭,一辈子我不会亏待她的。〃
马汉阴阴地看着他,然后转过身走了。
冬天凛冽地孤悬着空中的太阳。丘陵起伏,村庄散乱,远处那座最高最大的山峰披满白雪尖在那儿,他压抑得很,想上那座山。他曾经上过那座山,那是和今年冬天一样的去年的冬天,雪后阳光刺眼,小严芳走在他的旁边,他和她踏着雪越走越高,飘飘地像要飞起来一样。回首山下所有的村庄和小岭都贴着地皮起伏着,许多炊烟浮动着虚无的青色,一只鹰样的大鸟发着尖啸从天空中掠过。上到山顶,他和她都看到了山那边的苍凉,以山为界一边村庄密布一边却是荒凉,他们两边俯视,心孤独得异常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