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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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讯传得飞快,天没亮时村里来了人,吃早饭时乡里来了人,没到中午,县上的人就来了。查了查问了问,一行人就拿了铐子向骚乐家走来。骚乐见此势头,一下长了脸。
〃不是我,不是我,没有我的事,这可没有我的事……〃
〃不是你是谁?〃
〃是老戎弄死的,我有合同……〃
〃合同?〃严肃如铁的一个人说,〃什么合同?拿出来。〃
骚乐慌慌找出〃合同〃递上,那人看了看,冷笑一声,递给另一个人。
〃把他带走。〃
收了〃合同〃,拿铐子的人逼过来。骚乐连说不不不,直向后退,退到墙角处不能再退了,亮晃晃的铐子嚓地一声就铐上了。
亢金令完全昏了头。他不知道那一镢头下去就要了醋老鬼子的命。他见他不动,以为那家伙卖什么关子,退到一边,把镢头抓紧,只等那家伙上来。久等不见动静。他觉得蹊跷,近前一看,知道大事不好,伸手往破处一摸,更不免啊了一声,随即腿软,扑嗵一声跌坐在地上。他抬头望天,星钉寒闪直叉下来;侧耳听听动静,丘陵里的庄子狗声四起,犹如围歼一般甩落过来。他头响心乱完全不属于自己了,摇晃着站起,将镢头往旁边涧湾里一扔,不择路径向远处就走。知道祸是闯下了,从今以后,太阳光下不能再露自己的脸面,只能走得越远越好,或可找一处落脚,隐姓埋名,了此残生。行走之间不时有黑乎乎的一物从脚边窜走,他不晓得害怕,跌倒了又爬起。好几次行到水田中间转不出来,总觉得方向不对,如此折腾到半夜,星光下隐隐望得前面一排高树,宛如大道模样,迈了脚穿过去,却见路中跺着一物,近前一看,头脑立刻轰然,小四轮!
他明白是天要灭自己,逃不出去了。于是就坐下不动,想着引颈就死的情景。终究最后又起了活心,瞄准南山走了多时,见有空空草棚,便不顾嗡嗡的蚊子,钻进去,浑身一软沉沉睡去。恶梦连着好梦,翻来折去作得死去活来,直到屁股上挨了一板脚,才两眼睁开从梦中惊醒。此时已见天光闪耀,太阳走过半日已经西斜了,再看踢板脚的人,认得是管山林的吴老头。
〃老吴……你干什么……〃
〃我有什么事干,还不是转山看树?你这家伙跑这睡觉?出了大事了你知道不知道?〃
〃大事?什……什么大事?〃
〃你侄子骚乐把醋老鬼子杀死了。〃
〃胡扯!没有的事!〃
〃嗨,我老吴还骗你?人一大早就被公安局抓去了,快回去看看吧。〃
亢金令如同噩梦初醒,大病初愈,脚下发飘走回家。厂路遇到谁,都是说骚乐杀了人。
骚乐屋中已经空空,那女人已领了乐骚遁到娘家去了。邻居见他回来,都来看望。他脸上叹息出许多悲苦,宛如已为侄儿经过了许多奔波。众人七嘴八舌,最后成了一个统一的主意:上县里找刘冈去。刘冈既然当上了县上的副书记,过去又与醋老鬼子有仇,这会儿骚乐打死了酷老鬼子,这个事,找刘冈还是行、亢金令想了想,就请一人用自行车把他驮上,奔西边的大路,赶最后一班票车上了县城。
到县城时天已向晚,径直找到刘冈家。刘冈家他是认得的。以前他来过,为告醋老鬼子曾找过他。刘冈到底是好人,当了县上的副书记也不自大,见了家乡人仍旧客客气气,有烟抽有饭吃。找他办什么事,只要能办的,从不推辞;不能办的也都客客气气说清楚,从来不摆架子。早年他在庄里当民办教师时写的横幅〃上交不馅下交不读〃,如今仍挂在他屋中的墙上,家乡人看了,都又亲切又踏实。觉得自个庄上出的人物,始终没有掐断老根子,家乡人遇到什么事算是有指望了。当下亢金令上了楼,敲了刘冈的门。开门的是刘冈媳妇,一个水灵灵的女人。她不认得亢金令,见是一个乡下人,却也笑盈盈地问找谁?亢金令就说找谁,水灵女人就请他进屋,并向里屋大声叫:妈,家乡来人了。她叫的妈是刘冈妈,老人年事已高,经过大苦大难,如今跟了儿子进城,天天哄着孙子玩,耳已有些背了,她听得叫走出来,一眼看见了亢金令。
〃哦,是金令呀,坐坐坐。〃
地是闪亮亮的地板;沙发上也干干净净。亢金令很是拘束,但大事在心,已顾不得许多,见了刘冈妈就眼睛红起来。
〃大嫂子,不好了。我家骚乐被逮到县城来了,他打死了酷老鬼子……〃
刘冈妈听不清:〃怎搞的?打坏了哪个?〃
〃打死了醋老鬼子。就是那个从前打破了你家刘冈头的戴木元呀。他……〃
他粗粗把事儿讲了。说:〃就说打死了,他醋老鬼子也是该死。他这一辈子,干过什么好事?跑单邦,攒大钱,玩女人,当年把'你家刘冈欺负着了,那一回还差点出了人命。大嫂子,这一回,你可得叫刘冈侄救我家骚乐呀。〃
刘冈妈虽然上了年纪,毕竟心里明白,知道死了人的事含糊不得,就嘱告媳妇赶快打电话,过一会,刘冈回来了。刘冈一进门,亢金令就止不住吧嗒吧嗒落下泪来。正要开口,刘冈就向他摆摆手。
〃情况我都知道了。〃他说,〃我刚才已到公安局去过了,现在,还没有定案,情况正在调查中,需要进一步了解。〃
〃当然要了解!〃亢金令说,〃骚乐杀了他,是他醋老鬼子罪有应得!他霸人家的女人,哪个不知道?这个事我不是说你,讲到底还是怪你。〃
刘冈很奇怪:〃怎么能怪到我?〃
〃醋老鬼子那种人,哪个不恨?你只要歪歪嘴,就能叫公安局抓了判了。要是那样,哪会有今天这个事?你这个人就是心眼太善了。〃
〃话不是这么说老亢叔,〃刘冈说,〃办什么事都有个原则,哪能凭感情用事?〃
〃这一回怎么样?〃亢金令压低声音,〃醋老鬼子死了,也算是为村里老少爷们出了气!你说说话,把骚乐救出来,我亢金令下辈子变牛变马侍候你。〃
〃唉,〃刘冈说,〃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这种事,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来办,哪能我说句话就把骚乐救出来?〃
〃小冈子,不是我金令叔说丑话,老百姓哪个不知道,官大一品压死人。你是县上的书记,公安局又归你管,醋老鬼子又是你的仇人,你胳膊肘子往里拐,说一句公道话还是成的吧?〃
〃越这样就越不能随便来。〃刘冈说,〃其实,上一次戴木无犯错误,处理他的事我根本没插手。这一回是人命关天的事,就是再大的官也包不下来的,别说是我了。这个事老亢叔你要理解,不是我不帮你的忙。〃
话到此处,亢金令已知道事情无望,不禁就呜呜地哭起来。
刘冈到拘留所看骚乐,骚乐一露出脸来就哭,而且不顾劝阻扑嗵就跪下去,直求刘冈救他,样子完全是一摊稀泥。
〃你要不救我,我就死定了,〃他说,〃我冤呀,我没杀他醋老鬼子。有合同可以证明,醋老鬼子是老戎杀的。我死了就是屈死鬼,你要救我呀……〃
刘冈说:〃起来,不要这一副样子!事要是你干的,你就承认男子汉敢做敢当,赖是赖不掉的;事要不是你干的,相信会查清楚的,也不要这一副样子!〃
〃我冤呀,你要不救我,我就不起来,呜呜……〃
调查工作进行得异常认真,毕竟是刘书记过问了。县里乡里村里队里联合起来调查。调查的结果,认定骚乐杀人。他杀人的理由和动机最为充分,而且事发的当晚,又是他一个人在靠近西边大路的稻场上睡的。核实多次,没有其它线索。情况汇报到刘冈面前,刘冈听了,叹口气,神情忧郁不再多言。亢金令经过多方奔告,渐渐也就僵了声,认了事了。
临刑前,允许家属有二次相见,亢金令不让那女人来,自己领了乐骚会见骚乐。使他惊讶的是,见了面骚乐完全变了样子,目光炯炯满面刚毅,木讷之色一扫而光,似乎豁然明朗了什么事情,不把死当一回事了。
〃那个狗杂种醋老鬼子就是我打死的!以前我想赖,这会儿不想赖了。我认了。〃
〃你……怎么认了?〃
〃男子汉敢做敢当,怎么不认?他敢占我女人,我就敢杀他!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亢金令张了口,说不出话来。
骚乐把儿子乐骚叫过来。
〃我的儿乐骚,〃他说,〃你老子我过些日子就要远去有事,从今以后你就见不到了。你老子是好汉,你长大要学你老子样,要有血性,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和他干,懂了么?〃
六岁的儿子乐骚点头:〃爸,懂了。〃
骚乐说:〃懂了好,懂了就是我的儿,我的种……〃
亢金令泪眼盈盈打断他:〃孩子,你不要说了,老叔我对不起你……〃
骚乐看亢金令:〃老叔,是我对不起你老人家,以前你常骂我不争气,现在我这个样子,你该高兴才是,哪儿能对不起我?〃
亢金令低头无言,牙齿咬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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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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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雨
入夜,大雨仍然没有停。雨柱打在屋顶上,一阵阵闷响。水顺着屋檐往下流,一片哗哗声。
白桑妈醒了。屋里漆黑。坟子被大雨封在屋里,锣一般嗡响。她翻转身,抬头向黑暗处张望。蚊帐外面几步远处,是儿子白桑的床。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她轻声喊道:〃桑儿!〃
没有回音,他睡熟了,她想。
她又翻过身去,闭上眼睛。可是睡不着,疑疑惑惑,觉得儿子不在床上了。这么大雨,这么黑,鱼一定浮了上来,儿子不会偷偷去逮鱼吧?她侧耳听了听,听到雨声外边,一片哗哗的大水声。她越发不放心了。她只有白桑这么一个儿子,三十六岁才生下的。生下儿子,丈夫死了。她守着儿子过日子。她此外的亲人只有一个老母。老母不久前也死了。她没有别的亲人。
〃桑儿!〃
她又轻叫了一声,仍然没有回音。她在床上躺不住了,伸手去摸索帐门。她不放心。她时时要看到儿子。本来,她和儿子睡一床,醒来伸手就摸到他。儿子长到十五岁,硬要自己单睡,就在离她几步远处铺了张床。虽是几步远,这几个月,她总是不时感到空落落的。
她下了床,划燃一根火柴,屋里亮起来了,走到儿子床前。她喊了一声,照旧没有回音。她撩开儿子的蚊帐,一摸,摸到了凉席;再摸,摸到了枕头。儿子果然不在了。
她跑到墙角,火柴的光照着墙角,墙角里的虾笼不见了。
〃他网鱼去了,〃她想,〃这么黑,这么大雨。〃
她去拉门闩,门闩被拉开过了。她心跳得厉害。门开以后,外面黑沉沉的。大雨仍在下,雨帘封着门,什么也看不见。她手扶门框,面对着大雨滂沦的夜。
远处好像亮起一个红点,一闪,灭了。一定是桑儿的手电。她盯着远处,红点却不再亮了。她站着,蚊子开始咬她。
大水嚎嚎地响,好像是发山洪了。
屋里有老鼠在跑,鼠洞里一定漫进了水。雨真大,门外阴沟边上,蛤蟆在叫,〃咕——嘎〃,〃咕——嘎〃,叫得人心烦。
好大一会,外面有了响动,不是雨声水声。接着一道白光打进屋来。
〃桑儿!〃她喊,声音有些温怒了。
〃妈,你也醒了,〃儿子喜孜孜的说话声,〃看,这么多鱼!〃
手电光照着鱼笼,儿子的手伸进去,抓出一条来,大草鱼,白亮亮的,半尺多长。
〃鱼,鱼!〃她嗓门很响,〃天这么黑,又到处是水,你就不晓得怕?!〃
儿子笑呵呵的,不答话。他开了缸盖,用手电照着,一掀鱼笼,鱼落进缸去,〃嗵嗵〃地响。
〃好多鱼,真喜人!〃儿子说,自言自语,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
〃不要再去了,〃她声音轻了好多,〃半夜三更的,水又大,水火无情呢。〃
儿子不作答,又嘿嘿笑了一声。接着是盖鱼缸的声音,涮脚的声音。
她不点灯。儿子用手电照了照,放下雨伞,拿手巾揩揩水,钻到蚊帐里去了。
〃妈,快过半夜了吧?〃儿子说。
她没作声,摸黑上了床,塞好蚊帐。她听到儿子在〃呼哒呼哒〃摇扇子。
〃水怕要漫黑马滩子吧?〃儿子说,〃你听,喤喤,喤喤!〃
她仍没有作声,平躺着,两眼看着帐顶,帐顶一片黑。
〃妈,你困了?〃
〃嗯。〃
儿子不响了,只有扇子在〃呼哒呼哒〃地响。过了一会,扇子也不响了,传来了打鼾声。儿子睡了。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