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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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父亲就起来了,回去必须赶第一班早车。听到他拉灯的声音,我也立刻〃醒〃来了,伸了个懒腰,装着睡意朦胧的样子。我看一眼父亲,见他眼里红丝纵横,但我说:〃睡得好吗?〃
〃睡得好。〃父亲说,〃好。〃
我点起煤油炉,给他做饭。父亲心事很重地看着我,而我则埋下头,不作声,从两臂间的空档里看蓝殷殷的火苗。汤漫出来好一会,我才意识到烧开了。父亲在旁边坐着;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饭做好了,父亲埋头吃,像在尽一种义务,我相信他根本没吃出什么饭味。吃着吃着,他自语般地说:〃那个小意,她翻脸了?〃
我惭愧地点点头:〃可能的。〃
父亲仍埋头吃着饭:〃你遇的这个事,我回去不打算讲了,只讲你有病,这会儿好了。〃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这种事,讲了让人笑话。我心里咬牙切齿的声音又响起来。看来我的感觉是对的,我在笼子里,笼子在父亲手里,父亲在寒冷的冰窖里。我悲哀而恐惧,但仍旧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想法。
父亲吃完饭,提着东西,下楼上路了。我要送他,他不让。
〃路我认得。〃他说。
〃我送送你吧。〃我知道父亲拒绝我送的原因,但我还是说:〃天还没亮,让你一个走,不好、〃
〃有什么不好?〃父亲瞪着眼说,〃还能有哪个敢对我怎样吗?保准没有这样的人!〃
我愕然,愣愣地看着他。他走了,上路了,在他转脸的一瞬间,我明显地看到他瘦了,苍老的脸上显出了突出的棱角。我忽然觉得一阵悲愤。
法院,庄严的民事审判庭上座无虚席。原告席上坐着夫妇两人,他们控告我将他们的女儿窃为己有……她说。
黄昏,乡间小路,一棵光秃的树。我在等意丽,她没来,她的姨妈却来了,来了又走了,和她的母亲大人一样。
我研究过她姨妈。在大学里,她教我们书,我研究她不是那个时候,那时候我对她的悲剧认识得非常肤浅。她孤身一人,何以五十多岁还孤身一人?人都说她是疯狂的同性恋者,所以落了个悲剧的下场。那时我信这个话。后来,我把她列为我的研究对象之一,我翻了我的大学日记,把对她的一切记载和印象都找回来,反复研究,这才发现她不是同性恋的悲剧,而是石女的悲剧。石女,就是那种不来月经也不能性交的女人,即便动了手术结了婚,也不能生孩子。我是从一句重要的、她无意中露出夹的话中发现这一点的。可是,她说:法院,在庄严的民事审判庭上座无虚席……
事情并不离奇,她说,她刚大学毕业,一位翩翩君子闯进了她的心房。为了他能考研究生,她连续三次做人工流产。他考上研究生后,留给他的却是一张感情不和的退婚证书。从此,她深居简出,决心独身过一辈子。未料,她的生活在一天早晨被打乱了。
那天,隔壁空房间搬来一对夫妇,还有个活泼漂亮的小女孩。这对夫妇感情不和,性格都暴躁,小女孩在家中处于被冷落的状态,还常常无端地被打骂。她爱上了这个女孩,处处给她温暖,小女孩也爱上了她。后来她了解到,孩子是收养来的,出生三个月〃左右抱自医院,生母并不知是谁。一个念头不可遏止地来了:抢劫孩子的感情。于是,她把女性的母爱发挥到淋漓尽致的状态。很快,孩子被俘虏了,孩子在父母那里是冬天,在她这里是春天。终于有一天,她告诉孩子,她是她真正的母亲,是一场误会使她不得不在三个月时忍痛离开了她。孩子先发怔,然后突然开口在叫妈妈了;而对自己的妈妈,却怒目相对。
事情很快上了民事法庭,周密调查的结果,真象大白,漂亮的小女孩又判走了,这像一刀砍去了一半身子。
我惊讶不已——她对我说这些干什么?她的到来已使我大出意料,又居然对我说了这些,好像负着什么使命,为了什么目的似的。我看着她,每个神经末梢都猎猎作响,忽然受到一种暧昧的启示,完全明白了,她是为某种大可会意的使命,在一以心换心〃呢。逻辑非常简单:她是老师,是长辈,她能推心置腹到如此,我难道可以含含糊糊吗?不能的。不能再将那种对一切人都〃隐瞒〃的事再对她隐瞒了。不然可太不够意思了。我一定要明确地说,朝深处说;说那些〃大斯,你下来〃的肤浅话是没有用的,那样就是对老师和长辈大恭不敬;我一定要说一段与她的不幸能相对称相平衡的话。
我搜肠刮肚,调动一切虚构的才能,说了一段曲折的饱含眼泪的故事。我说,我曾拼命追一个女的,追得发了疯,在我进入癫狂状态时,她提出分手不干了,我不愿撒手,她也不勉强,若即若离过了一年,她忽然通知我去参加她的婚礼,我一听差点死去,几天几夜没吃饭,没睡觉,光像杜鹃啼血一样读一首失恋诗,借此来维持生命。
〃那首诗你现在一定能背得出吧?〃她说。
〃当然能。〃我说,她在怀疑我说假呢,于是我就背了某大诗人的一首诗:〃太阳落了,月亮藏在云间。四周是无边的黑,无边的墨一样的黑暗〃……
〃啊,啊。〃她点头了,但说,〃若是倒过来,有这样一个女的追你,就完全有可能对你报复啊,有这样的女人吗?〃
我心里有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来,我知道她想听我说出什么话来,可我再作践自己,也不能到这个程度呀。我切齿地说:〃没有。〃
她愣了一下,接着就是无限失望的表情。
失望,都是失望,我在等待戈多,你们也在等待戈多吗?
从早到晚尽孤闷,仿佛入了空门。越想人生越莫名。垂帘暗中坐,空
脑向黄昏。本能温情陪小心,闷久觉得残忍。灭打扯被睡昏昏。孤梦落白
草,荒烟飘人生。
填罢一首词,怨气在心中团起来。该是去公安局的时候了,不是去法院,离抓到凶手开庭审判的时候还早。心里想,公安局也真莫名其妙,事情出来这么久了,居然没搞出头绪来,你那么多人,干什么吃的?又想到赵科长,想到他那种大侦探波罗的神气,不免觉得滑稽。倘若侦探得力,我何至于受屈到如此地步?
人都有复仇心理,我也不例外。不管时下我的心情坏到何种程度,都有一种思想潜在我的意识里,那就是,把凶手找出来,狠狠惩罚一通,该判刑的判刑,该放逐的放逐。这样做有什么实在的好处?没有,只能达到一种心理上的平衡。还有就是弄清事情真面目,洗刷清我所受的冤屈。
不晓得公安局何以约我去,或许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正欲出门,单位的马主任来了。威严的马主任从未上过我的门,这次来,是找我〃好好谈谈〃的,这个意思前几天见面时他交待过。寒暄过后,我望着他,等他开口。——当然是等他开口,这不是干工作,而是〃好好谈谈〃,不能纯粹把他的嘴当我的脑子,但要看他的嘴怎么说,我好顺着往下说。
〃准备出门?〃他说,喷了一口烟。
〃准备出门。〃我说,〃公安局约我去一趟。〃
〃嗯,得去一趟,已给我们打过招呼了。〃
〃这个——?〃我听出马主任话里有话,想问个明白,他却换了话题和语气。
〃我这次来,是想严肃地和你谈谈。〃他狠狠地吸了口烟,把烟闭在嘴里,不动看着我。
我立刻严肃,好像一个庄严的时刻到了:〃马主任谈什么呢?〃
〃现在猜测和流言都很多,〃他喷出烟,〃事情虽出在你身上,但出在我们单位,我们也感到压力很大。过去,你斯一根是一个很好的人,至少,我们大家都认为你是很好的人。你也早写过入党申请书了,因此你对组织要讲真话,讲真话的意思,就是把什么都讲出来,不要隐瞒。〃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闭住,看着我。
〃我已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还要说什么?〃我完全明白马主任的意思,但我反叛了,不以他的嘴为脑子了,甚至还有几分愤怒,〃难道一定要说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才算真话吗?〃
马主任抿着烟,看着我,好像我脸上写着什么不好辩认的字,看一会,扑扑地将烟吐出来,吐得很泄气:〃真没有什么要讲了?〃
〃没有了。〃我答得很干脆。
〃好吧,没什么讲,就到这里了。〃马主任站起来,狠吸了一口烟,闭住,向门外走,到门外扑扑地吐出来,烟在空气里一飘,散尽了。
〃马主任慢走。〃
〃嗯。〃又狠狠地吸进一口烟。
两个彪形大汉忽然临门,一式帽徽领章,威严得很。
〃走,到公安局走一趟。〃
我吃了一惊。不是约好我自己去吗?为什么还来人叫?我压住火气,向二人友好地一笑,请他们进来坐坐。但他们不领我的情,不笑,也不进来坐,只威严地站在门口,催我快走。〃我迷惘了一会儿,难道我的脸上有点麻烦,笑就不是笑了吗?为什么没有一点友好的回报?忽地又明白,他们不友好并不是因为我脸上有异,而是为另一种东西。光那口气我就听出来了,不是软软地说〃请你到公安局去一下〃,而是说:〃走!到公安局走一趟!〃一切强制性的东西都在这〃走一趟〃里了。马主任不是也有一句〃已给我们打过招呼了〃吗?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我惴惴不安地跟二人向前走,下楼后二人又改变位置,一定要走到我后面,分明体现了〃押〃的意思。他们是押着我走?我感到受了侮辱和难以容忍。但我咬着牙不作声。他们两个是跑腿的,职业性毛病,跟他们说也说不清。
到了公安局,一见赵科长,我的怨气就忍不住了,我说:〃赵科长,我想问问你……〃
啪!赵科长一拍桌子打断我的话,怒目圆睁,喝道:〃斯一根,你现在要老老实实!〃
我一惊非同小可:〃什么意思?赵科长你……〃
〃我什么?我是公安局侦缉科长,不是吃干饭的,你不要老拿我耍着玩!〃
我疑心自己在做梦,看了看人和物,并不是做梦,心里就懵,我怎么拿你耍着玩了?这一切从何说起?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我想问一句,现在我变成阶下囚了吗?〃
〃什么阶下囚?案子发了这么久,你一句实质性的话也不说,什么意思?现在你老实交待,你有几桩侮辱妇女的罪行?〃
〃这话从何谈起?你公安部门是执法机关,这样对待我,要考虑执法犯法……〃
〃少来这一套!告诉你,你要老实交待自己的罪行!〃
〃你赵科长要知道,我是受害者。〃
〃小张小李!〃赵科长突然一声大叫。
我一怔,仿佛听到戏剧公堂上县官大老爷的一声断喝:〃大刑侍候!〃随着断喝,我看到〃小张小李〃——就是去叫我的那两位大汉,向我步步紧逼过来,手里各拎一支警棒。我清楚地意识到,只要赵科长一声令下,我就要大受皮肉之苦。一切没什么可讲,也没什么再讲。此时此刻,我才明白了他们当初让我看那些女尸奸情案的初衷。我愤懑,也不知所措,糊里糊涂之中,〃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起了作用,愤懑的感情一软,就说出下面的话。
〃别别,赵科长,千万别;我们不来武的……〃
〃不来武的,也行,只要你老实交待,你这号的,我见得多了,别想再拿我耍着玩,哼!〃
意丽来信了,牛皮纸公用大信封,骄横不可一世地躺在我的桌子上。拆开来,几页纸全写得龙飞凤舞,我读那情,像强行被人剥光衣服,硬塞到了漫天风雪里,止不住身心一点点缩小,僵硬,死亡。
信上是活脱脱的意丽,她有天才般的合理想象,她说:一切都是可以想的,一个平常的宁静的夜晚,一个姑娘跌跌撞撞从你的屋子里跑出来,跑到小河边疯狂地哭泣。夜风不吹,一弯新月映在河里,小心地陪着她。新月之下,可见这是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姑娘,美丽而丰满,属于那种让一切男人动心的小女人。也许就为这,你对她下了手。男人哪,在这个领域里都是野兽。后来,她的同伴来了,当然都是男的,一个,两个,三个,或许四个,他们围着她,询问她,安慰她,然后手拍胸膛,说:〃这个仇,哥儿们给你报了!〃赤裸的紫铜般渗油的胸膛,反射着新月的清辉,小河边,几条汉子笔直地插在地上。终于有了那个夜晚,他们在楼下叫:〃大斯,你下来!〃
这就是意丽的信,信上还有:斯一根,我忙,不能去,我让母亲和姨妈去了,你真有本事,对她们能隐瞒得那么紧。可是斯一根,你忘了这个时代,这是个成熟的立体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