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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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的戈多。〃我喃喃地说。
〃哪个?〃父亲马上问我,〃你说哪个?〃
〃没哪个。〃我说,〃天不早了吧?〃
父亲奇怪地看着我。我把脸别向一边。
黄昏,乡间小路,一棵光秃的树。
她来了,又走了,来去匆匆,停留的时间很短。不是意丽,意丽和戈多一样没有来。来的是她母亲。和蔼的老人家,她对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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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蓬间客(2)
我第一次去她家,心里很慌,想着种种刁难,进门脸色发白。没想到一点不紧张,她见我就笑,两眼眯成一条线。她有三个女儿。没儿子,意丽又是老大,可能就为这,她对我特别喜欢。那次本该坐坐就走的,起身告辞,意丽的爹说:〃下次再来。〃她娘却不让,一定要留吃饭,扯扯拉拉一番,到底在那吃了。吃得很好,很多,终生难忘。
她喜欢我,让我常去玩。我也乐意,那里有吃的,有母爱般的东西。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她说。
〃学习紧,要多注意营养。〃她说。
〃没娘的孩子,真让人心疼。〃她说。
我的心骤然一紧。我有娘,不是没有,只是她走了,在我六岁的时候,她领着妹妹到淮北平原去了。一家人变成了两家人,永远地分开了。没再合在一起。为什么?不知道。
〃那时候他们吵,〃右一天晚上,我对伯母说,那天意丽不在,一家人都不在,就我们俩,屋里很安静,我有种回到母亲身边的感觉,〃他们吵,我就缩到被窝里偷听,偷偷地哭,哭睡了,醒来时听到他们还在吵,我就又听,又哭,又睡了,再醒来时天已微明,而他们的吵还在进行。那样的日子……〃
伯母听到这里就站起来,转过脸去,她脸上有了泪水,随便寻件什么事儿来干,手抖抖的。我见了,也就停住,不再说。
〃我结过两次婚,你知道吗?〃有一次,在我又陷到母亲的感觉里的时候,她自语般地说。
我的心又骤然一紧。这事儿我一点不知道。意丽那么开朗,她一定没有任何家庭阴影。她的母亲一定像无云的秋天一样,亮晶晶的。可是,结过两次婚?
〃我的第一个丈夫,是右派。〃她说,〃他当医生,我当教师,我们的感情很好。后来他成了右派,被押走了,押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音信没有一点;后来有消息说他死了,我绝望了,就嫁了现在这个。〃
我静静地听着。
〃二十多年过去了,所有的右派都平了反,摘了帽子。我的第一丈夫忽然又冒出来了,他没有死,是被发配到一个大山里的生产队管制劳动了。生产队让他看竹园,有一间房子,离庄子几里路远,生产队有人给他送粮送盐,不准他走开一步。他一个人在那里呆了二十多年,呆得呆了,一天到晚要写申诉,寄给毛主席。原单位把他接回去,告诉他,毛主席逝世了。他就瞪人家,说:'你反动!'同事故人一个不能认出,对谁都两眼呆直,成了废人了。〃
我静静地听着。
〃他连我也认不出了。我第一次见到他,他那个苍老痴呆的样子,差点让我哭死。我和意丽爸说好了,把他接到家里来住了一段时间。他本是废人一个,可到了我家后,竟然奇迹般地好起来,我的心又碎了。我和意丽爸结婚时没有结婚证,我想还恢复以前的家庭,可他说我和意丽爸有了三个孩子,他不愿冲散我的家庭,让我守着孩子和意丽爸好好过,而他却走了,回老家去了,也是在淮北平原,那地方叫沟集子,他在那里当医生,当得很有名气,提到龚医生,没人不知道。〃
我静静地听着。
她喜欢我,也相信我,心没有隔阂,与我贴得很近。我有了不幸,她来了,使我感到无上的宽慰。
〃哪个丧了天良的,〃她说,〃就是再有什么,也不该下这个毒手哇。〃
我望着她,又有了回到母亲身边的感觉。但我对她说一,我的不幸不存在什么〃再有什么〃,一切都是糊里糊涂的。
〃事情发生在半夜,〃我说,像小学生背一段烂熟的课文。常常有人来,常常说这些话,反反复复,说得都厌了,〃我正在写东西,听到楼下有人叫我:'大斯,你下来'……〃
〃这么说,是莫名其妙的一切了?〃听了我的解释,她反问。
〃是莫名其妙,〃我说,〃百分之百的莫名其妙。〃
〃这就怪了,〃她说,〃这不可能,总是有原因的,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是有因才有果的。会不会是……〃
我骤然一惊:〃伯母是不是也怀疑我有什么桃色事件?〃
〃你说呢?〃
〃绝对没有的,这一点,可以请伯母相信我。〃
〃伯母相信你,你相信伯母吗?〃
我又骤然一惊:〃伯母的意思是不是——〃
〃你要是相信伯母,就对我把什么都说出来,不要打埋伏。〃
〃良心可以作证!〃
〃——哦,我在另一个男人嘴里也听到过这句话,可他骗了我。〃
她有了一丝冷笑,不说话了。
〃伯母!〃我求救地喊她,就像求救地喊父亲一样;她的冷笑像刀子,插到我的心里来了。
〃意丽她爸,该了解了吧?〃她说,沉静中有些冷酷,〃他老战友有个女儿,在他单位工作,托他照看,小姑娘才十七岁,他与她不干净,风言风语传进我耳,我不信,问他,他也说良心作证,可后来姑娘肚子大了,他的老战友告了,他的良心再也作不了证了。〃
〃伯母!〃
〃世上的事情,往往让人痛心,往往是。〃
我骇然了,再没的解释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人世间的事真是太乱,太不合逻辑,以致伯母这样的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世上的事情,往往让人痛心,往往是。
她显然对一切都痛心,包括我在内。她还分明有种恨,这恨也包括我在内。她恨我,我也恨她吗?想一想,应该恨才对。她能当上〃伯母〃,只因为中间有意丽,意丽到此时还不来看我,意思已经明显了。好比一头猪,意丽是皮,伯母是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临走时,她摇头叹息,还留下几句安慰话。我心情迥异,听那些话不是话,简直是……唉,真叫我痛心。
夕阳无限烂灿地放着红光,是初夏的傍晚,我们参观鹭鸟自然保护区归来。车行在晚风里,车窗开着,风凉爽而柔韧,所有的人都沉醉了。那时候,你带了口琴,一个接一个地吹曲子,有中国的,有外国的,都温情,都动听。夕阳晚风和口琴声,你还记得吗?意丽……
夕阳的光线,一如过去灿烂。它漫漫沉下去,就把一幢小屋放得很大很大,将整个病房,甚至整个医院都吞没了,我看着那阴阴的影子,直到彻底消失。每天每天,我都是这样的,夜来了,沉沉的孤寂就愈加重了。这种孤寂,你一定也能体会到吧,意丽。
那地方,喧哗繁闲自然是不消说。中国的窗口和世界的窗口都在那儿。一切都是可以想象的。你可以凭着记者证畅通无阻,兴致来了就跳跳舞,喝喝咖啡,可消遣的事儿有的是,因此早把我忘掉了,是不是?意丽……
亲爱的猪,作为一个人,我真不该和你认识几年,真是一场误会,人和猪的误会。或许,现在是结束这谈会的时候了。那么,亲爱的猪,〃再见了——不,不要再见,就永别了吧,猪。
父亲出去了。是冬的傍晚,是现在,暮色正在吞噬小城、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反扣在床上的镜子,我忽然感到临别般的恐惧。
医生揭去我头脸上的纱布,告诉我说,不严重,确实不严重。父亲看了,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可我觉得不对劲;摸一摸,脸上不像过去光了,头也不对劲,有点歪扭感。护士送来一面镜子,让我看看,我赶紧闭了眼睛,不照;我怕当着人面看自己。表情会有不堪。
现在就我一个人了,镜子就反扣在我跟前,一伸手就能抓过来。
我告诫自己,要沉着些,不论镜中的脸是什么样子,都要沉住气,不要大惊小怪,自己的脸总归是自己的脸。要沉着,或者干脆,不论看到什么脸、都笑一笑也好。
我把笑便在脸上,开始伸手抓镜子,抓到了,翻过来,我的尊容立刻映到镜中了——是不是我?看了看,是的,是我,还是挺像的,尽管从两腮到脑袋上都有疤,鼻子不大好看,头也不太周正,但绝对能看出是我。我感到很大的安慰,没什么了不起嘛,我想得太过分了嘛,我还能看出是我,就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放下镜子,对着墙壁出神,渐渐又沮丧了,我还得回到人堆里去呀,并不是如现在这样,两手端着镜子,自己宽慰自己。一个人怎么看自己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自己。我自己认为没什么了不起,这没用,就像我自己认为是市委书记和国家主席一样,完全没有用。一切要别人承认,别人都说没什么了不起,那才真没什么了不起。〃别人〃这个东西,了不起得很,〃自己〃这个东西则完全无关紧要,无可奈何。倘若,倘若别人都认为我是一只猴子,那我就是一只猴子,语言学上不是说,约定俗成为之宜吗?尽管我是人,有人的思想,会说人话,两条腿走路,但只要别人认定,我就做不成人,事实就是如此:做一个人,重要的是别人承认,别人承认你是人,你才是人;否则不是,或者不完全是。
我已如此,〃别人〃还承认我是人吗?或者还完全承认我是人吗?
别人——自己。
人——不是人——不完全是人。
沮丧。黑暗沉重的沮丧。
我很害怕,我开始憎恶父亲了。
我怎么能憎恶父亲呢?父亲,他是我敬畏的,我一定要永远敬畏他,在心里保持他刚强严厉的形象。我一定要为敬畏父亲而活下去。从而保全自己的人格和道德,做个敬畏父亲的好儿子。
可是不行,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咬牙切齿,一见到父亲,我就听到那个声音说:你个可恶的老东西,你怎么能和〃别人〃一起怀疑我呢?我是什么都没有的,我被人毁了脸,完全是糊糊涂涂的,我什么女人也没搞,可你这个老东西,你怀疑我,给你怎么讲也没用,我真恨死你了,恨不能一口一口撕吃了你,可恶的老东西。
我毛骨悚然,又疚又怕,我想向父亲解释点什么,可是解释
呃?什么都是解释不清楚。〃我面对着父亲。日子过得很艰难起来。想,还是让父亲回去吧。几次想对父亲说这个话,又都开不了口。父亲很奇怪地看着我犹豫的表情,以为我又出了新的毛病。
我鼓了好多天的勇气,终于在出院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下了决心。
〃爷,明天你回去吧。〃我说。
〃什么?嗯,嗯。好,不要我多住些日子了?〃父亲表情上摆着意外。口上却应着,有些迷惑地看着我。
〃不要了,〃我看着天花板,〃我基本好了。家里的冬菜也该照应照应了。〃
〃嗯嗯,好。〃父亲说,他显然还有话,可是他不说了。
夜里。床那头的父亲翻来覆去,一直没有睡实;他是那种倒下头就发出鼾声的人,这一夜却失眠了。我也睡不着,可我装着睡着了,还发出一点鼾声,半夜里父亲坐起身来,我以为他要小解,可是不是,他那样静静地坐着,坐了许久许久,然后叹息一声,又躺下了。仍旧没有睡实。我心里有种冲动,想一下坐起来,说一声:〃爷,我也睡不着呀!〃然后抱着他哭一场,可是我没动。我心里的那个声音仍在咬牙切齿、对父亲发着诅咒。可恶的老东西,可恶的老东西!
我难受得几乎死去。一动不动地躺着,我想起了父亲和母亲争吵的那些夜晚,想起了那些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偷哭的情形。我的泪下来了,忽然无限地想到母亲,想到那些在三十年被一位女作家写过的感情;我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在小舟里,小舟在月下的大海里。我哭了,可我一动不动装着睡着了。心里那个诅咒的声音一直在响着。黑暗中,我觉得我在笼子里,笼子在父亲手里,父亲在寒冷的冰窖里。我感到悲哀而又恐惧。
天没亮父亲就起来了,回去必须赶第一班早车。听到他拉灯的声音,我也立刻〃醒〃来了,伸了个懒腰,装着睡意朦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