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电子书 > 文学其他电子书 > 倾听自己 >

第29部分

倾听自己-第29部分

小说: 倾听自己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爸爸对我大哥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儿子种地总是不开窍万般无奈,大哥舍不得钱买好种子、买化肥,种的粮食和瓜菜永远赶不上趟,爸爸总是叹息“哎,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尽管大哥和我们分家,他总是时不时塞给大哥钱,叮咛他一定要买好种子,要用化肥、农药,不能真的等天吃饭。对我聪明的二哥的看问题执拗,爸爸也会反唇相讥“我看让你扛根竹竿进城,就得把城门挖了,没一点智才啊”。有时候爸爸和我们说得正欢,妈妈会忍不住插话进来,爸爸可能会笑着打趣,“你看,我们说的城门的炉子,你说的他爷的胡子”,我妈莫名其妙,什么炉子、胡子的。

我妈说起俗话“擀毡的没帽戴,织布的没衣穿”,爸爸会用宋人的诗《蚕妇》来阐释,“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襟。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么朗朗上口、浅显易懂的诗,连我妈都能听明白。他也给我们说过“铁杵磨成针”的故事,我妈对此深表怀疑,她倒是知道“小时偷针,长大偷金”的故事。我爸也给我们讲“水滴石穿”的道理,我妈听着将信将疑,她倒也知道俗话“滴檐水滴得原窝窝”。我们如果浪费粮食或者挑食,爸爸就会给我们念起“锄禾”的诗,我们从小都经历过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艰辛,也的确应该知道粒粒皆辛苦的道理。我到现在儿子掉在桌上的面包屑、煮面条锅底的碎渣都要拢起来吃掉,经常被老公和儿子嘲笑。在办公室用一张纸都得争取两边都用足,打印自己留存的文件都捡同事扔掉、只用了一面的废纸,去开个会或者光线好的时候赶紧把灯关掉,时时督促年轻同事养成随手关灯、下班关电脑的习惯。没办法,从小受的教育刻骨铭心。

我爸给我们讲过“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事,我不相信真有那么笨的人吗?爸爸说还有比他更笨的人呢,“隔壁王二不曾偷”。呵呵。说起藏银元的事,我们一直隐约听说爷爷好像留了几个银元,但问起爸爸埋在哪儿了,藏在大树下?墙根下?后园子?桌脚下?别的事情他都会给我们答案,但这个秘密,我们怎么问他从不露口风,后来我们兄妹从爸爸手里分别拿到十个银元,他还特意给我挑了两个龙圆,也一直不知道仅有的那点祖传,此前究竟藏在何处?

我记得爸爸还给我讲过另外一个有点好玩的故事。话说从前有个粗通文墨的人,虽然肚子里没装多少墨水,却喜欢硬充斯文。有一天,他半夜时分才回家,这时他的老婆还没睡着,就问“你是谁呀?”他竟然诗兴大发,写了这么一首诗:“半夜三更子时归,关门闭户掩柴扉。老婆贱内妻子问,你是哪个何人谁?”爸爸说还有另一个版本,“一个孤僧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夜半三更子时分,杜鹃谢豹子规啼。”酸文假醋这么招人厌啊?

同样重复的词句,用得巧也可以写出另一种意境,爸爸给我说起郑板桥的诗:“一片二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芦花总不见。”他有些津津乐道,但爸爸欣赏不了鲁迅的“我家后院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他说鲁迅可以这么写,我们要是这么写,老师非批评不可。他拿出一本《两地书》交给我课后阅读,我粗粗翻了一下,看到和教科书里完全不同的鲁迅。我奇怪“广平兄”的称呼,竟然对比自己小、身份低的女性也可以称兄道弟?爸爸说称兄是尊称,对宋庆龄也可以称先生的。

我考初中前,爸爸除了临时辅导数学应用题,也辅导我的应试作文。他希望我能够把摩肩接踵、鳞次栉比这类词汇用在作文里增色,但也不要生搬硬套,或者画蛇添足。他还给我讲解过“踏花归来马蹄香”,和“十里蛙声出山泉”的空灵意境,我知道了齐白石做过这样主题的画。爸爸拿出他收集的一套并不齐全的齐白石国画邮票,也给我看很多文革邮票和苏联邮票。爸爸是个有心人,平时生活中见到好看的明信片、画片、邮票等等,他都有心留下。我后来拿着他那些邮票到住校的宿舍,被高年级的同学连哄带拿,我爸好像也没怎么怪我。我日后还糟蹋过很多他细心买来的东西,想想我真是个败家子。

说到苏联邮票,上面都是CCCP的标志,爸爸给我说起十月革命,也说起苏联撤走专家、困难年代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归还苏联外债的往事。他很早就邮购了一套《赫鲁晓夫回忆录》,他自己看完也不敢让我这个学生看。其实我对政治并不感兴趣,更何况是其他国家的政治了,赫鲁晓夫是什么人啊?关我啥事呢?

爸爸那时看完杂志或者报纸,没用的他就叠得整整齐齐,攒多了用线绳装订起来,也不忍心随便处理。后来爸爸去世,二哥把码了半面墙的报纸、杂志装了好几尼龙袋才卖掉。他看到有用的资料就帮我剪下来,用他单位废弃的账本教我做剪贴本,我那时很乐于从这些豆腐块里得到乐趣。我儿子初一时候刚学英语,我把学校订的《英语学习报》上的小知识也和他一起做了剪贴本,不过才做了一本半,等他一学会用电脑就再也看不上我这个原始的学习方法了,GOOGLE上什么东西搜不到呢?剪贴本和我的观念的确已经太OUT了!

我上初中的寒假,地里没有什么活可帮忙,爸爸为了培养我的文言文的兴趣,拿出他珍藏的民国年间出版的线装书《古文观止》教我背诵。书是上下两册,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真担心使劲翻都会破损。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对于这个“姜”那个“姜”的人名觉得拗口,我有点被搅晕了,只记住黄泉路上无老少的“黄泉”原来是出自这里。我妈不是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吗?庄公的母亲为什么会那么狠心地厚此薄彼,引出兄弟相残的故事呢?爸爸的解释我也似懂非懂,为了权利,骨肉也会兵戎相见吗?

读到“晏子不死君难”,爸爸顺带讲了“晏子使楚”的故事,晏子竟然不是女人的名,而是对一个小个子伟丈夫的尊称。他的生在南方为桔,北方为枳的比喻和大门小门的讽刺还真是绝妙。爸爸也顺便给我讲起清朝的聪明人纪晓岚巧对的故事,据说纪晓岚与和痹诔伲腿问汤桑ü倜瞳|为尚书(官名)。一次,两人一起喝酒,和缸乓惶豕肺省笆抢鞘枪罚俊币馑际恰笆汤墒枪贰薄<拖胺浅;簦篮瞳|在骂自己,就不动声色地回答“上竖是狗,垂尾是狼”。呵呵,真的很有趣。

爸爸重点给我讲解过“介子推不言禄”的故事。晋国公子重耳逃亡在外,生活艰苦,跟随他的介子推不惜从自己腿上割下一块肉让他充饥。后来,重耳回到晋国成了晋文公,大事封赏所有跟随他流亡在外的随从,惟独介子推拒绝接受封赏,带母亲隐居绵山不肯出仕。晋文公无计可施,只好放火烧山,他想,介子推孝顺母亲,一定会带着老母出来。谁知等火灭的时候,晋文公率人上山寻找,却发现介之推与老母亲抱着一棵大树被烧死了。文公悲痛难忍,敕令子推忌日百姓不得焚火煮饭,只吃寒食,遂为寒食节,后来演变成清明节。

介之推是个不求荣华显达,不贪功好利的人,孝敬母亲不遗余力,最重要的是,他心中如何想,就如何表现在外,不做心口不一的事情,“尽人事,听天命。”这六个字也是我爸常常会念叨的。别说当年晋文公悲痛,爸爸和我也为那对在火中惨死的母子扼腕。忠孝节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直叫人生死相许?

爸爸教我李密的“陈情表”,才读到“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爸爸就已经有点动容了。“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这些描述简直就是爸爸的写照,他给我讲过“乌鸦反哺”的故事,让我们一定要孝敬老人。爸爸六岁丧母,我妈是我爸的舅舅介绍的他们同村姑娘,她听说爸爸的母亲病逝前不忍地拉着手问“儿啊,妈妈走了你怎么办啊?”幼小的他是没有回答,还是不解事地说过“那我大就再给我找个妈吧”,让母亲抱憾离世。我妈一数落我爸的“毒”,我爸面色凝重,什么也不说,我妈不知道她是在我爸心上扎刀子啊。爸爸后来不但孝顺我的爷爷和后奶奶,也同样孝敬他的两个舅舅,时常瞒着家人挤出钱或者预支下月工资接济舅舅,连我妈后来都知道了“寅吃卯粮”是什么意思。我妈说有次爸爸的大舅衣衫不整,光脚沾满泥在爸爸工作的县政府门口找爸爸,被警卫当做疯子拦住,他说了我爸的名字,警卫叫来我爸。我爸一看舅舅怎么潦倒成这样,赶紧领到屋给舅舅打水洗脚,又去商店买了一身衣服和胶鞋,还预借了半月工资给舅舅做盘缠。他不仅给两个舅舅张罗娶进儿媳,也给两个舅舅养老送终。

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是爸爸乐于讲到的篇章,“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这是爸爸多么向往的田园生活啊,清风、皓月、花香、鸟语。然而他那时不会想到,年过半百退休回乡,等待他的不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惬意生活,还真是要再扎扎实实感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生涯,不再为五斗米折腰,也得弯腰耕作。这倒应了爸爸教我的陆游诗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我爸对我的教育(三)

爸爸给我买了《古汉语词典》帮助我学习文言文,可惜我潜质不够,对古文的功底硬是浅尝辄止了,只培养了一些语感。记得初三有次语文老师突袭,对一段古文加句读,全班也差不多就我一个人几乎全对了。慈祥的语文老师从此对我另眼相看,把她在学校的一间平房借给我自习。在学到杨修之死时,为了加深我理解,开拓我的知识面,还借我一本《小说月报》上的文章,我对“鸡肋”背后的故事有了更深的认识,对曹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作为也有些胆寒。曹操本人也是文韬武略的一代英豪,死于他刀下的武将就不说了,那些冤死的文人真正让人扼腕叹息。他连神医扁鹊也不放过,连孔子的后裔孔融也没放过,甚至孔融的两个面对屠刀泰然下着棋说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孩子也没有放过。难道文人的笔真会招致杀身之祸吗?

说到我那个像慈母一样的语文老师,也是初三的班主任贾老师,还有一件一直没有证实的事。她那时安排我们写日记,我爸爸本来就让我养成写日记的习惯,现在老师要求日记一周一交,那也没问题,我不知道其他同学是怎么对待的,我还是老老实实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日记本来就是留给自己的如实记录,不过是老师把关写作有无进步呗。我写到和有点诗人气质的男同桌对文学有很多共同语言,没过几天我的诗人同学的位子就被调换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担心我们会聊得太多影响学习?或者是偶然调换座位?那时候多数男女同学其实还是不太说话的,我就给我的后来的同桌真的在桌上用粉笔画了一条三八线,和男同学还是别有共同语言的好。这些年我多次去看过贾老师,但一直没好意思问她这个小事,说不定她早不记得了,我那个诗人同学也远赴澳洲,没准他根本不知道这事。我当时真没那么早熟,贾老师大概是多虑了,不过后来看她的担心并不多余,我的诗人同学在高中文科班又和我同班,高考前夕竟然还给我写情诗表白。

从杨修之死说到三国,爸爸倾向于曹操是奸雄的看法,他给我说到曹操借刀杀人、酒后杀人、忌而杀人的例子,也讲到曹操横槊赋诗杀人、梦中杀人的故事,众人皆以为曹操真是梦中杀人,唯有杨修说“丞相非在梦中,而是汝等在梦中也。”从这些故事里爸爸想让我知道俗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也就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让我知道祸从口出是怎么回事。他自己多年来经历各种运动,噤若寒蝉,在职场上谨小慎微。想想文革中的无数惨案,我也渐渐理解了爸爸转述的毛主席的话“鲁迅如果还活着,要不然不说话了,要不然关起来了。”难怪爸爸会感叹“鲁迅幸亏死得早,死得是时候。”爸爸一辈子既想伸展自己的天性,像庄周梦蝶一样自在,又要夹起尾巴做人,他的人生该是多么憋屈啊!

他在孤寂的长夜对我的不识字的妈妈说起鲁迅、说起老舍、说起梁漱溟,也许因为我的国民党员身份的姑爷文革在我家躲难月余的经历,我妈能够理解一些黑白颠倒的事,但妈妈对毛主席家解放前流落在上海的毛岸龙更有兴趣。我经常半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1 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