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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部分

一个人的极限-第57部分

小说: 一个人的极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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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回你和家里公开对立了,〃他说,〃性质变了,你再不听领导的话就不行。〃

  〃有什么不行?必须和党中央保持一致,难道也必须和你院长保持一致吗?〃

  我不怕他,我和他顶了起来,他大为恼火,嗓门很高地冲我直嚷,政委听见了,就把我叫了出去。

  〃其实院长是为你好,〃政委说,〃家里也是为你好,我也是。〃

  〃我知道我母亲给你们打了电话,〃我说,〃她曾和你们是战友,这个我也知道,可她现在只是部队的一个亲属,你们在我的事情上,不能和她拉人事关系,不能凭私人感情来压部下。〃

  〃哟,你的嘴还满厉害呢。〃政委说,〃其实说到底还是那一句话,都是为你好。你细心想想,找个那么远的,城市又小,又是地方的,通信到底能了解多少?有什么好?〃政委显出苦口婆心的样子,〃你还年轻,对有些问题还看得不深,太感情用事,将来会吃亏的。〃

  我不怀好意地请教政委:〃怎样才能不吃亏?〃

  〃讲实惠嘛。〃政委说,〃青年人就该从实际出发,讲点实惠。你找的那个人,说到底的长处也不过就是个知识分子而已,可知识分子算什么呢?他们在这个国家永远只能是毛而不能当皮,永远只能是个附属品,譬如说吧,你找的东林,那边小城市的小领导不提拔他,他就永远是个小领导下的小职员,就像一辆汽车一个家具似的供人随便摆弄。〃

  〃你这话可有点反动,当心我举报你。〃我想着东林的作为,但想给他说没什么意思。

  政委笑了:〃怎么样,南妮,与他断了吧?找个部队的,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先谈着,真谈不好,或者觉得真不如那个人,你再作最后决定不迟。〃

  〃那把感情往哪儿放呢?〃我说,〃你似乎以为人的感情无关紧要吧?〃

  〃感情是个虚的东西,它不像钱、药品或子弹什么是实在的东西,只要运用理智,有了可以让它没有,没有也可以让它有。再说,找个拿枪杆子的肯定比找个拿笔杆子的好。〃

  我站起来:〃政委,关于这个我们还是不谈了吧,我们谈不拢。〃

  〃你还要任性,〃政委坐着不动,表情却严肃起来,〃说开了吧,你还嫩,你这样与家里斗与领导斗,斗下去你斗得过吗?〃

  〃有婚姻法,恋爱自由。我受法律保护。〃

  〃有时候法律的保护不如人的保护,这是中国的国情,你应该明白这个。〃

  〃你还是政委呢,怎么说出这种话来?这是一个政委该说的话吗?〃

  政委脸上铺了霜,我知道,政委这下也让我得罪了。我脸上也铺了霜,我想,就这样吧,得罪就得罪了,连与家里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呢?

  这一个冬天无限漫长,雪竟下到了南方的后面,临近春节,才飞飞扬扬地下了,雪下面的海浑黑成一片,并且永远动荡,只有岛上的雪积下来,白成一片,也寂寞成一片,岛以自己的银色面容走向了自己的春节。医院的女兵都忙着收拾海货准备回家了,岛上这个团级医院面对和平的环境,本来就没多少事情,尤其医院中的女兵,基本上都是部队干部的小孩,大家的父母不是与院长政委是上下级关系,就是战友关系什么的,且都是来自沈阳军区,平时,大家轮班请假回家,每逢节假日,几乎就走得没人了。我没有准备走,我有家难归,家中的压力通过信件、电讯和人的口头语言源源不断地上岛,像冬天压着绿色压着我,我也身披白雪的铠甲缩在冬天的下面,寂寞无声了。

  爸爸忽然来了电话,是先打给政委又转给我的。

  爸爸直接说东林的事,说事到如此,也只好就事论事,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东林调过来,在大连这方面,他已作了安排,看来接收是没问题的,关键是得快点办;在安徽那一方面,他也托人转了好多弯子给乌州县委写了信,现在要我抓紧到那里去一趟,和东林一起具体把这事办了。

  〃你今天就跟老牛船下岛,〃爸爸说,〃小四在码头入口处给你去上海的票,要抓紧。〃

  我放下电话愣了。

  政委说:〃还愣着干什么?快收拾收拾去码头吧,你爸爸已经给我说过了,快去吧,你家里为你操了多少心啊!〃

  我不知道这突然的转机对我意味着什么,只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下岛到大连码头,赶到入口处找小四,一抬头却看到爸爸穿着军大衣提个黑包站在那里。

  〃爸爸!〃

  我飞一样地跑过去,一下扑到爸爸的怀里,自从十三岁的某一天起,姑娘家的我就没有在爸爸怀里过了,这一次我忘了一切,见到爸爸,过多的眼泪一下把我漂到了十三岁以前。爸爸用力揽了我一下马上把我让开,表情又复杂又不自然,他掏出船票给我,说:

  〃我本来叫小四来,可我自己来了。这次调动的机会很重要,事也急,必须抓紧办,若是真能调过来,你妈或许能缓和些;若是调不来,事就不好办。你也知道,你妈经不得重刺激,现在弄成这个样子,不好办……〃

  〃爸爸,都是我不好,我不好……〃

  〃好了,拿着票,准备上船吧,还有这个包,是吃的,你也拿着,要上心办好这件事,去吧。〃

  我抹着泪,一步一回头地进了港,上船后找到自己的房间和床铺,一下散了架似的躺了下来。此次南行,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呢?

  东林的个性,或许就是一道我翻不过去的坎子,'他会同意调来大连吗?这个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以前我们也谈过这事,可那都是空空地谈谈而已,他已认定了乌州的现实,要在那里塑一个站着的自己。他分配得不好,以他的学习和特长而言,他该在省城分个理想的单位才是,可是分配时各种门路各种关系都一齐发挥作用,分配方案一改再改,把本来平衡的一切彻底摧垮了,他这个乡村家族出来的人在摧垮分配平衡了的上层关系中没有力量,只好到乌州地区人事局报到,没料报到后他又受到了极大的迷惑,一齐报到的有各大学十多个学生,接收证都开到了地委党校,纷纷有消息,说这是考察,几个月后才重新分配。中国的国土上有这种搞法吗?挟了分配不公的怒气,东林去找人事局,要求直接到行署文化局当个编剧,为此和人事局两个管分配的〃二刀毛子〃吵了起来,吵的结果,是东林几个月后被从十多个人中抽出来分到低一级的县文化馆去了,他气得要杀人也没用。到文化馆时东林被分到辅导组,并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做,但每天得上班,在那儿谈天说笑,抽签儿出钱吃小笼包子,整日被热闹快乐的愚蠢气氛包围着,偶然间馆里忙乎起来,是上面有人要来参观了,馆长便让东林作好什么什么的准备,洗好杯子打好开水之类。人来了,由文化局长陪着,东林一看,竟是大学里一个同班的、成绩和人格都最差的同学,他一阵发抖,差点把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要求调动,他调不走,上面不让调,县委是很重视人才的,在中断十年毕业生之后,县里能分来个大学毕业生不容易,县里有规定,凡大学毕业生调动,一定要经过县委,至少要分管书记点头。东林不管这个,他坚持调,在省里的同学最为有力,一连帮他联系了好几个单位,调函都到了,县里就是不放,文化馆,文化局,宣传部,人事局,每级都卡,东林不顾一切,拿出浑身解数,有一次居然冲过了人事局一级,到分管书记那儿了,他去找分管书记,被分管书记几句话把他训了回来。分管书记说:年青人,不要好高骛远嘛,更不要惹出各级领导的反感来,一个分配了的大学生,要想有前途,唯一的途径就是取得领导的好感,若是自视太高,调动啊什么的瞎折腾,领导看不上你,你永远只能是个小职员,永远只打开水扫地什么的。我的话对吧?啊?回去安下心好好干吧。东林丢下一个冷笑,回来了,他发誓从今以后强心固本,岿然不动,使自己就像一棵树一样从乌州小城市出去,学孟夫子〃吾养我浩然之气〃,别的事和一切干扰都〃去他妈的球〃,调动的事也永不再提了。现在我突然让他调大连,他会作什么反应呢?他会觉得我干扰了他吗?他会发火会拒绝吗?他曾讲过〃永不再受别人扭动〃,这一次,他会受我扭动吗?我想,他多半会向我发火的。

  果然,见了东林,给他说了此次调动的事情,他一听就跳了起来。

  〃我不调,说什么我也不调。〃他说,〃谁和我商量了?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同意调往大连?〃

  〃事情很急,都是家里给办的,我事前也不知道……〃

  〃家里家里,又是家里,你当然事前不知道,若是你一手策划的这种事,我二话都没有,调。可是你家里这么干,我就不调。〃

  〃我策划的还是家里策划的,有什么区别呢?〃

  〃有什么区别?你家里为什么能这么干?因为他们有权力,在他们那些有权力的人眼里,我们这些没有权力的老百姓的人格是没有一点位置的,他们怎么摆布我们就得怎么听,笑话,真是笑话!〃

  〃东林,你不要这么敏感,事情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这样的?在面目可憎的奴才面前,从来没有我等小百姓的一把椅子,想想我过去的分配调动吧,我被挤来挤去挤到这间破屋子里,逼迫我稳住阵脚安营扎寨,我刚刚克制住虚荣屈辱和压抑坚定下来,现在你家里又来挤我,不,我不听他们摆弄,我就要站在这儿,不抓任何飘过来的裙带关系,我要靠我自己干出去,永远保持自己一个不退化不被阉割的个性。〃

  〃东林,你千万不要这么固执,你知道这一次机会对我是多么重要,不抓住它,我和家里就要决裂了。〃

  〃抓住它就不决裂吗?〃东林叹了口气,〃自从你选择了我以后,你就是和家里在某种意义上决裂了,即使是调过去,你家里也不会对我满意的,我不是他们标准里的人,而且永远也不可能是,我的价值观和他们不一样,再说,就是我同意调了,也未必调得成,这边不会放人的。〃

  〃会放的,〃我马上说,〃肯定会放的。〃

  东林很奇怪,问有什么理由这样说?我将爸爸托人写信的事给他说了,他听了一怔,接着就冷笑起来。

  〃普天之下莫非工土,〃他说,〃权力真是大整体呀,根根血管都相通。有趣,真有趣。〃他看着我,〃若是这样,我就同意调。〃

  〃真的?——不过,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看那些血管是怎么相通的,我也想看看过去那些打着官腔的家伙这一次又该怎样表演。唉,〃他仰天长叹一声,〃人哪,何处有你自己呢?〃

  哪怕因了一千个不妥当的理由,只要能同意调,我就心安了,我告诉东林,只要调过去,我们绝对独立自主,绝不在家里的卵翼下过日子,也不要家里一分钱,绝对保证我们按自己的个性安排人生。对此,东林点头表示满意。

  我们就开始找人,下面各级都不用找了,东林调动的事已找过多回,关键是找分管书记,而且爸爸托人写的信也是写给县委的。可是,我找到分管书记时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是个非常福态的胖子,好像压根儿没有接到什么人的信,我暗示这事他也没有反应,我的心一下就凉了,知道事情在哪儿出了差错,我没了退路只好如实讲出我的难处和请求,对此他根本不予理会,只是看我穿一身军装才给我泡了一杯茶,如此而已。我回来和东林说了这事,他也认为是出了什么差错,但事已如此,只好硬找了,我不能丢了这样的机会。可我再找到胖子时,他就不理我了,说这事不是找过了吗?怎么还找?我再说理由,他就寒了脸走了。东林说得通过他这一关,他不通无论如何是不行的,大连的调令来了也不行。我就横了心找胖子,早上,中午,晚上,凡是能堵到他的地方,我一律堵他,我平生从没这么泼过,我豁出去了,我不能因他一个人不张口,就将自己完整的大连的梦失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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