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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部分

一个人的极限-第56部分

小说: 一个人的极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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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屋时已暮色四起,漫地皆白了。东林母亲嗔怪了自己的儿子,但已生好红红的火盆,火很红却没有多少烟。晚饭后,我和东林就在厨房一头的小屋里围着它坐着。雪仍在外面下着,沙沙的雪声敲击着窗棂,使人想到地上的雪越来越厚了。

  〃这样的雪近年很少见,〃东林说,〃小时候就常下这样的雪,那时候季节冷,冰锥从屋檐上垂到地面,我们敲下来扛着走,现在不行了,冬天也不冷了。〃东林说,〃你看,这样的雪夜,这样的火盆,你和我就这样坐着,人生就宁静了,什么因素也不来干涉我们。〃东林说,〃前些年也有过这时光,我一个人坐在这小屋里,冷得受不了,也没有钟表,只有困极了才倒在床上睡,那时候冬夜里只有我这窗里有灯,很迷茫,没有出路,也没有想到后来还允许考大学。〃东林看着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你说呢。〃我说。

  〃我们这儿高中毕业生有六百多人,可真正考上大学的就我一个。〃东林说,〃多么不公平啊。你不要以为他们智商低或不肯学,不是的,是生活条件和教学条件太差了,人都劣掉了,耽误了一代又一代呀。〃东林说,〃近年来看到那些下来绕一趟又回城的知青们鼻子一把眼泪一把地控诉生活,我就觉得真他妈的。当然,你们这些新兴贵族的子弟养尊处优,很难理解这个……〃东林说。〃我这样说你不介意吧?〃

  〃我不介意,〃我说,〃可我也是能理解的……〃

  〃譬如你对青泥洼人,是不是?〃东林说,〃其实那是很浅的,那只是人道主义,善良的姑娘都有人道主义,我在中学时也有个很优秀很善良的姑娘那样对我,她叫尤玲……扯远了。〃东林说,〃这厚土上的绝大多数人都笃定要失败,或者说基本上都要失败,有的人拼命于把自己都干废掉了,结果还是失败了,这实在悲怆得让人心疼。〃

  〃可也有不失败的,譬如你。〃我说。

  〃我吗?〃东林听听外面的雪,〃我吗?当然,我是仅有的一个,那些都很遥远了。你听,上面有老鼠的声音。〃

  我听了听,并没有。

  〃那会儿有,〃东林说,〃那会儿我用旧报纸糊了天棚,老鼠就在天棚上走,那时方圆十几里就我这个屋子有天棚,进来看的人都眼睛发亮,我是很优秀的,真的很优秀。〃东林说,〃我从小就优秀,小时候庄里小孩养鸟,就我养得最好,还养了一只好八哥,那八哥。〃东林摇摇头,〃斗蛐蛐我的蛐蛐最厉害,我在罐底放软泥,做了个半通孔,让蛐蛐自己咬通,它就以为是自己的天地,放出来就野得很,谁也敌不过。游泳扎猛子我也最快最远,从小学到中学我也学得最好,这都有方法,在后来也是,学习,写作,武术比赛,总之,在具体环境中我都是最优秀的,我这样自吹自擂你笑话我吧?〃

  〃不,〃我说,〃生活是个沙轮,可以磨垮掉一些人,也可以把另一些人磨得无所畏惧,更加坚强。〃

  〃我就是那种无所畏惧更加坚强的人吧?〃他说,异样地看着我,〃二十七年了,〃他忽然说,〃在家乡人,在同学,朋友和一切认识我的人眼里,我都是个快快活活的人,没有孤独也没有软弱,可是……〃

  他停住不说了,脸对着窗子,静静地不动,又不像在想什么。我揽揽他,他就依顺地倒在我的怀里,脸伏在我的胸前一动不动,许久许久,我忽然觉得他颤抖起来,我扳他的脸,他不抬起来,我伸手去摸,一下摸到了热雨般的泪水,我的心猛然科起来了。

  〃东林,东林,你……〃

  〃我的委屈,我的痛苦从没有人可说,世界上从没有人真正理解我,没有……南妮……妮妮……〃

  他哭得更加厉害,并且恸然失声了,他拱在我的怀里,完全是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他要哭,要诉说,要倒尽他二十七年来郁积在心中的全部泪水。我也哭了,我抱着他,我的东林,我任他哭。有人说过,一个女人能否走到一个男人的爱情核心,就在于她在爱和被爱的过程中是否当过男人一次母亲。现在我理解了这一点,现在我就当了一次这样的母亲,我搂着我高大坚强的孩子让他哭,这个世界,这茫茫的人海,只有我的怀抱我的胸前对他是可倒泪水的地方。哭吧,我此时此刻的宝宝,倒尽你的委屈和泪水,你将更加坚强,更加真实,更加一览无余地做我终生可托的好丈夫。有人说我们接触的时间少,在一起的日子少,我们少吗?不,我们不少,我们的一分钟可比别人的一天,一天可比别人的一年,一个月可以比别人的一辈子还要多。哭吧,我的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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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告别大连(3)
 

  可是,突然,我看到了母亲,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如电直入我的心髓,她的声音金属般地响起来:孩子,与他断,你不要再骗妈,你真的要与他断,你不答应,妈就会死。

  你千万不能死,妈,我答应,我一定答应,我这一次宁愿自己死,也绝不骗你,妈,你醒醒吧。

  只是,你做不到你想做的事情。

  南妮,你想做又做不到的事情其实是你并不想做的事情。

  东林从冗长的恸哭里沉静下来,抬起头,恢复自己。

  〃人生有数,运总在天。〃他说,〃我在嘈杂的世界上找到了你,就是找到了自己的眼睛,我在这儿撕开一次男人的软弱,流过男人的处女泪,已经很满足了。我想了,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我之所有,虽丝毫而莫取,我们真的从今分手以后,我也会站着走自己的路,不会垮下去的。〃

  〃不,东林,〃我突然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我们不分开,我们永不分开!〃

  〃我们分开是不可能的,是不是?〃

  〃是的,永不可能的。〃

  〃可是,你母亲那里怎么办?〃

  〃你别问这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小昕和大哥都说过,那是分手吗?你若是去那里谈分手的事,那就明显不可能分的,可是你选择了去那里,那也就是不能分了。小昕和大哥的话,真的是预先就说准了吗?

  我违诺归来对母亲的刺痛,是我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我知道母亲必有强烈的反应,但没想到会强烈到如此程度。我走进家门流泪说了南行的结果,母亲第一个反应就是把东林称作了〃骗子〃,她指着家中的诸多电器和物品对我说:

  〃你要是听我的话和那个骗子断了,家里的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家里的四个孩子就你一个女孩,他们都得出去,我们就留你。可是你舍不得那个骗子,你这个该死的丫头!〃

  她的第二个动作就是跳起来打大哥。在我们同胞几个人中,大哥一向都是最能唬住母亲的,母亲来〃长辈作风〃时,他只要咋唬几声,母亲就作罢了。可是这一次,不论大哥怎样咋唬也不行,母亲骂他是同谋,原来在我南行没归之前,他就对母亲说我是不可能分开的,并把我和东林相爱的动人故事从头到尾尽他所能地告诉了母亲,现在我果然没有与东林断,母亲就对大哥不能饶恕了,她拿到什么东西都往大哥身上砸,砸得大哥只好退出门去。

  紧接着,她就勒令我〃滚出去〃,因为〃从今以后家中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泪流满面站着不动,母亲立即就跳上来没头没脸地打我,我站着不动,由她打。爸爸上来拉住母亲。

  〃死丫头还不快走!〃爸爸对我叫。

  〃滚,你给我滚!〃母亲冲着我叫,〃立即滚,永不准回来!〃

  我求救地看着爸:〃爸……〃

  爸说:〃死丫头,你妈这个样子了,你还不快走!〃

  我站在最后一丝希望上不动,我不想走,可母亲又歇斯底里地没有余地地冲我叫起来:

  〃滚,你个死丫头给我滚,滚到你的骗子那里去!〃

  爸又说:〃走吧,丫头。〃

  我只好擦干眼泪拎起包向外走,没料到母亲奋力挣开爸爸,冲过来拦住我,一把将我的皮包抢过去,把里面的钱和衣物全倒出来没收了去,脱下了我的手表,摘下了我的军帽,意犹未尽,还伸手扯了我的领章,一边做着这一切一边骂我,说人民解放军里怎么会出现我这么个败类。我一动不动地任她做着这一切,我泪水横流,这是我自己的母亲,她对我做了这一切,是因为我大使她绝望和伤心了,从小养我到大恩重如山,我怎么可以使她这么伤心呢?自责的痛苦泯灭了我的一切反抗意识,我甚至盼望她对我狠点更狠点,那样,我和她的痛苦都会减轻些。这时爸爸又上来把她拦开了。她在腿下顺脚踢过掏空了的皮包。

  〃拿上你的包,滚吧!〃她说。

  我不要皮包了,就空着身子走了出来。大哥在外面接上了我,让我到他家去,我不想去,我的心完全空了,我把他支开,说到蔡小昕家去。大哥走后,我裹紧大衣走向码头,我打算上岛回部队,可是这时已没有上岛的船了,我摸摸大衣,兜里还有一些零钱,就买了一张去皮口的火车票,从那里可以有小船上岛。可是。当我在皮口下车到码头时,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一片白晃晃的冰面铺在浅海上,我一看什么都明白了,这儿的海封了,这儿浅海的码头并不是大连的不冻港,没船上岛了。我绝望地站在海边,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这时我才想到自己已整整一天没有吃饭摸摸口袋,钱也几乎没了,不够住宿不够吃饭,连买票回大连的钱也不够了,我站在海边的冷风里,想着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一步我该怎么办?后来我想到皮口也有驻军,就找到那里去给岛上打电话,管电话的小战士倒挺帮忙,可电话不知出了什么毛病,怎么也挂不通。这时有个干部模样的人走进来,问我干什么?我说向岛上挂电话,想上岛,他问哪个岛,我说大长山岛。他看着我,忽然一副认出我的样子。

  〃你是岛上医院的吧?〃他说,〃变多了变多了,差点认不出来了,不敢认了。〃

  我惊奇地看着说,问他是谁?

  他讳莫如深地笑笑:〃本同志官为连长,至于名字嘛,你想想看。〃

  我想不出,他就卖关子卡住话头,说上岛的事可为我想想办法看。他重找了个电话,一打就通了,告诉医院我回来了,很快就上岛。然后他向大连的军港打电话,电话一放就高兴地笑起来:

  〃你真运气,军港两小时后就有船上岛。〃

  〃可是,两小时我无论如何也赶不回大连。〃我仍想不起他的名字。

  〃你别急,〃他说,〃我给你安排了。〃

  他让我等着,他出去了,过一会儿就有一辆吉普车开过来,他从车上跳下来,说:〃你就坐这个车去军港。〃

  〃真不好意思,你帮了这么大的忙。〃我说,仍想不起他是谁,怎么帮助这个忙?

  〃没什么,〃他说,〃下次上岛看病,你手下留情就是了,想出我名字了吗?〃

  〃真对不起,想不起来。〃我非常不好意思。

  〃有个顺口溜你还记得吧?'马蛋马蛋向前看,前面就是电影院,头场刘胡兰,二场赵一曼,就是不给马蛋看,马蛋看了要过电'。〃

  〃你是杨军?〃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他就是〃马蛋〃!这么多年了,他变得一点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初中以后他就不再与我同校,有多少年了?他都是连长了!

  〃好啊,想起我来了。〃他说,〃上车吧上车吧,没时间了。〃

  我上了车,他从车窗里告诉我:〃我们那个铁哥儿们何晓鲁要从军区调回来了,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谢谢你了,再见,以后上岛玩!〃

  我顺利到军港,顺利上船,顺利到海岛,到岛上码头一下船,就见小昕站在那儿迎我,我一看到小昕,就忍不住眼角发红。小昕见我的神情和空空的两手,帽子领章都没有,就似乎明白了一切,她上来拥抱了我一下,就拉着我向外走,告诉我外面有车。

  〃你妈给医院来电话了,〃她悄声告诉我,〃你这一次回来,医院要加强对你的政治攻势了。〃

  小昕说得不错,我刚到医院,院长就把我叫去教训了一顿,指责我不该一意孤行与家里闹得这么僵,他的意思中含有很大的威胁,说是这样下去,一切都会不好处理,根本上的意思,也是叫我悬崖勒马,当断则断,与东林分开算了。对此,我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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