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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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暗,路灯不明。有人大声说:〃为了全城人民的利益,东关土鳖,你就把宝贵的生命献出来吧!〃
众人一阵哄笑。
齐从吕紧咬牙关,推车快走。在大门口,小雷和医院院长早已等在那里,见了齐从吕,马上把他领到一间房子里。
〃情况比较严重,〃院长汇报说:〃Ⅱ度烫伤27%,多在面部。脾破裂,需要手术切除,身上其它软组织损伤也较严重。〃
〃要不借一切代价抢救!〃齐从吕说,〃不惜一切代价。〃
门眶地响了一下,一位老者鲁莽地撞门进来。院长立刻迎上去。
〃来来来,〃院长对老者说:〃这是县委书记。〃又给齐从吕介绍,〃这位是伤者的父亲。〃
齐从吕站起来,伸过手去。老者狠狠地看了齐从吕一眼,却不伸出手来。
〃哦,齐书记,〃老人说,〃你儿子打架的本领不错啊,眼看就要死人了。〃说完一车身子转向院长,〃院长,你出来,我找你有话说。〃
院长看看齐从吕,无可奈何地地轻轻摇头。齐从吕挥手让院长自便。
〃你是院长,医生都归你管是不是?〃走到走廊里,伤者的父亲老何就直来直去地说,〃你让那些医生停下来,不要瞧我的儿子了。〃
院长愕然:〃老人家,这是为啥?〃
〃我是他爹,我给他当个家,他这条狗命,就当送到海眼里去算了。〃
〃这可不行,医院嘛,就是救人的地方,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你这话万万提不得。〃
〃院长,你不知道我这个儿子,他太不成气候了,偷抢扒拿,什么都干遍了,局里也去过了好几回,他娘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现在我这个爹管他,管急了,他还要拿刀把我也剁了。这样的孽种,留他有什么用?〃
〃老人家,〃院长耐心地说,〃消消气,其它的话以后再说,我们医院有医院的规定,并不是要不救谁就不救谁的。老人家,消消气,啊?〃
老人说:〃你院长当真不松口?〃
院长说:〃老人家,这个口松不得。〃
老人说:〃话就封得这么死?〃
院长说:〃老人家,话只能封得这么死。〃
〃你这个院长没有县委书记大是不是?你是被他拿捏着是不是?你是怕死人头上有浆子,抹到他齐书记的头上揩不掉是不是?给你院长说,我那个儿子大限到了,我这当爹的心里有数,就是我想救,你们也救不活他。〃
老人说完,一转身走了。
深夜一点,齐从吕才离开医院往家走。秋夜很静,围在医院门口和街道两边的人都已散去。伤者脱离危险的消息一传开,人群在一片失望的情绪里观望了许久,然后散去了。
深夜的秋风吹动寂静,鲜鱼巷口的避风处亮着一盏电石灯,一副馄饨挑子在等着下夜的工人。齐从吕骑着自行车,无声地走过街道,脑子里仍是哄哄闹闹的人群。他感到事情非同寻常。
齐从吕的家在老城区一条臭水沟弯,马路斜岔下去一百米便是。他在那儿已经住了二十年,是三间老旧的砖房。天气一暖,蒿子就顺着沟岸长到屋后;蚊虫在那里嚣张;水沟臭气晃荡进窗,熏着齐从吕老少一家。早就有人提议换处房子,齐从吕不允。理由很简单:什么时候县城没了房荒,什么时候县委书记再迁新居。为此,儿子齐卫东经常大骂老子。齐从吕不理儿子,他眼睛看着自己的良心。可是,那些同哄哄冲着自己来的人,连臭水沟也忘记了。这些人是怎么了?
他岔下马路时看到了屋里的灯光。进了屋子,见公安局长领着两个人在坐着。妻子正陪他们。他们见了齐从吕,都一起站起来。
〃这么晚了还没睡?〃齐从吕有些吃惊,〃医院里我们不是碰过了么?〃
〃是这样,〃李局长说,〃今夜我们突击调查了事情的全过程,包括双方斗殴的人员和老槐树酒馆里的人,还有一些目击者。初步认定,齐卫东等人确定是见义勇为。那个受伤的陈二虎绰号东关土鳖,早有前科,这次他又酗酒后公开侮辱妇女。他本来就是我们的重点目标。〃
〃齐从吕有些困。在李局长说话的同时,他在想着对方从交通监理所所长升为公安局长的过程。这当然是他齐从吕的提名。没有别的原因,非亲非故,只因为李某能干,是个人才,虽然年龄嫩了点,可他一坚持,还是通过了。
是不是因为这个,儿子齐卫东才不声不响从采石场到了交警队呢?
李局长说:〃我们的意见,在事实进一步澄清后,就宣布齐卫东见义勇为,陈二虎是罪有应得。〃
〃哦。〃齐从吕看着对方,〃是不是因为齐卫东是我的儿子?〃
〃若是为了这个,我是不会当上局长的。〃
〃上晚在医院门口的那些人,看见了吗?他们议论些什么,你听到了吗?〃
〃情况我们是都知道。群众不明真相,但我想,不管群众什么情绪,我们都应该实事求是。不能因为群众情绪激烈就不敢于正视事实。〃
齐从吕看看李局长,一时无语。
那辆蓝白条相间的电视台采访车开出县委大院,县委宣传部的新闻干事马军坐在驾驶员旁边。他戴着眼镜,神气地看着落叶秋天的县城。县城里没有狗了,他想。齐书记一声令下,全城的狗都被套上脖子勒上了树。总共一百四十九条,他写报道时写下了一百五十条。多写了一条虚头不算什么。防止狂犬病,全城打死狗。省电视台就为这个要发一条新闻,并且专门派一个组来采访。他们拍了齐书记,拍了县城,拍了绷在墙上还没有完全晒干的狗皮,遗憾的是拍不到活狗。齐书记把事儿交给了秘书小雷,小雷就安排具体接待和陪同。拍了一天,诸事皆备,只欠一条活狗作为打狗的代表,如何是好?马军关键时候拍一拍腿:
〃有了,跟我走,齐书记家还有一条!〃
齐书记家的狗一身黄毛。黑嘴,竖耳朵,威风凛凛。打狗运动一开始,齐书记就要吃它的肉,可它忽然不见了。全城的狗打尽了,它才又出现。原来齐卫东做了一只笼子,把它送到别处关了。运回来的时候打狗运动已经过去,这条狗已习惯笼中日月,放在院中,吠声也比以往低了许多,完全成了一只观赏狗。齐书记再要打,儿子大吵大闹,妻子也说起情来,笼中的狗就此获得一命,现在关键时候倒发挥了作用。
一行人驱车,直奔齐书记家。
〃齐书记住什么地方?〃一个记者问。
马军说:〃捡发臭的水沟去。臭水沟边上的便是。〃
正行间,有人拦道,司机煞车,马军走下车来,问有什么事?
拦车的是一个老头和一个中年人。中年人戴眼镜,一副书生模样。马军记得在哪儿见过,好像是中学教师;老头儿一脸黑胡子,马军一眼就认出他是东关土鳖的父亲。
老头说:〃喊冤。〃
中年人说:〃我没有冤。我只是仗义执言,想帮这个老人向记者反映真实情况。〃
〃你们让开,〃马军说,〃记者不管这事儿。〃
可是记者们都纷纷下了车,将两人围住,精力过剩地打听出了什么事?是怎么回事?
〃青天白日,齐书记的少爷打了我的儿子。〃
〃这不是人民的国家吗?〃中年人说,〃书记的那个儿子一向胡作非为,群众早就对他恨之入骨,可是他有老子作大树,谁也动不了他。〃
记者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你们写状子嘛,向上告。〃
马军再要驱赶,记者老王挥手阻拦,请两个拦车的上车去谈。两人上车了,车开到城市一隅,谈了一小时,两人才干恩万谢地下车走了。
〃惭愧。〃老王说。〃记者本应是无冕之王,可我们肯定要有负他们了。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马军说:〃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是拍我们的电视吧。〃
老王无语,大家都无语。车继续向前走。
老人忽然拍腿骂人:
〃操他妈的。〃
众人看老王,老王看天。天上的太阳依旧如故,老王又狠恶恶地骂了一句操他妈的。
车到目的地,众人扛了机器下车,马军率队前行。齐卫东在家,马军嘻嘻哈哈打招呼,说电视台拍一组齐书记消灭狂犬病的镜头,急需一只活狗云云。话一说过,老王就指挥记者开机拍狗。笼中不便,就把狗放了出来,一会儿就拍完了。几个人不抽烟,不喝水,扛上机子就走。
马军说:〃齐队长再见,有空到宣传部去玩。〃
上车后老王问:〃打人的就是他吧?他是什么队长?〃
马军答:〃是他。他不是什么队长。他在交警队,当着队长的大半个家,所以大家都叫他齐队长。〃
〃这个杂种。〃老王说。
采访车开过百米小路,带起许多灰尘,马军一眼看见齐从吕骑着自行车向回走。
老王说:〃加速,别理他。〃
采访车加速,扬起更多的灰尘。尘浪直扑齐从吕。他下了车,迷惘地看着采访车滚着灰尘飞远去。
回到家,齐从吕第一句就问:〃省电视台的车到家里干什么?〃
齐卫东说:〃拍镜头的。〃
齐从吕警惕起来:〃拍什么镜头?〃
〃说是拍一组你为了消灭狂犬病的打狗镜头,少一条活狗,就来拍了咱们家的这一条。〃
〃什么?〃齐从吕一怔,〃你让他们拍了?〃
〃让了。怎么?〃齐卫东迷惑起来。
〃糊涂。〃齐从吕急急匆匆在屋里走了几遭回来,忽然停住,他抓住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小雷?去通知小姜,立即把车开到我家来。马上来,你也来,让小宫也来。〃
齐卫东更加迷惑起来:〃怎么了?〃
〃真是一条糊涂虫,〃齐从吕说,〃他们拍了,在电视上一放,老百姓认出来,该会有什么影响?你这个孽障,总是给老子惹事!〃
齐卫东无语,样子是承认老子的话有些道理。
〃你在老槐树酒馆惹的事还没了哪,又要给老子惹事!你马上去把胶片给我追回来!〃
齐卫东点点头,伸手去抓电话。
齐从吕问:〃又拿电话干什么?〃
〃给交警队挂个电话,叫他们也出车去追。〃
〃不要那么兴师动众,派辆一般的车就行了。〃
省电视台的车没有走远。从齐从吕家出来,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路边停了一会儿。第一让县宣传部的马军下车;第二有人提出意见,要去拍一下被齐卫东打伤的陈二虎的镜头。马军完成任务,下车走了,车上却为去不去拍陈二虎的事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主拍的强调社会责任感和干预生活的精神;主撤的认为插这一杠子没有多大的意思。况且只是听了老头子一面之词,万一搞错了我们别想回去了。最后大家都看头头老王。老王好久不说话,长叹一声挥挥手,意思要司机开车。主拍的主撤的此时都仰面往背上一靠,共同骂一声娘,车开了。
车在秋风里回程,行未远,一辆小车风驰电掣超过去,一扭头,停在去路上不动了。车门打开,齐卫东等跳了下来。采访车急煞车停住,老王从车窗里伸出来。
〃老王,〃齐卫东说,〃对不起得很,找你点麻烦。〃
〃有话直说。〃
〃我爸发了话,你在我家拍的胶片不能带走。〃
老王说:〃这怕没有道理吧?记者采访,这是法定的工作,采访胶片如何不能带走?〃
〃不能带走就是不能带走,〃齐卫东口气生硬起来,〃那种胶片放出来影响不好。〃
〃我们明明是宣传令尊大人,有什么影响不好?你们这样是太有点不地道了吧?〃老王的口气也生硬起来,一挥手对记者说:
〃保护好胶片。〃
齐卫东问:〃当真不交胶片?〃
〃当真不交。〃
〃你以为不交胶片能走得了吗?〃
〃你以为我们不交胶片就走不了吗?〃
话不投机,两下吵了起来。齐卫东一挥手,秘书小雷司机小姜还有勤务员小宫都涌向采访车的车门,拉开门就去扯摄像机。车上哪里肯让?两下你推我夺,然后一声响亮,摄像机摔在地上,坏了。齐卫东眼疾,一伸手从坏机上把胶片扯下。
老王说:〃姓齐的,你在县城耍要皇帝派头还可以,如今耍到老子头上来了?你等着!〃
老王指挥人,抱起坏摄像机往齐卫东的车门里一塞,然后上了自己的车,呜啦一声就开走了。看着远去的车尾,齐卫东骂一声他妈的,便让车回转。
本来也没有什么,世事纷繁,哪一天不出上几千几万件?偶发一件,处理一下也就完了。可这种事越闹越大,老王和那几个记者回到省里,四处活动,说县委书记齐从吕侵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