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异闻录-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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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乞丐模样的妖人讶道:“郭基你江湖号称‘神目法师’,莫非看出甚么门道了么?”
神目法师嘎嘎怪笑道:“若是老夫法眼不虚,方才那一道光影分明是地心之寒气,因水生精,修行万年终成人形的水中精灵,若是能取了它献给山主服用,立时便可使本命元神凝固不化,咱们修道人最惧的天劫,便是不费吹灰之力也能捱过去,嘿嘿!化虚乞丐你道是也不是?”
那乞丐尚未应声,先前跃上飞瀑的头陀回身落地,冷笑道:“神目法师这番可看走了眼,依俺方才所见,分明另有一个成了精的小娃娃,却不知是何物所化?”
葛生随着水生往寒潭之中一路下沉,起初尚能借着投射于水中的月光看清四周清懒鱼虾,忍不住用手逗弄着玩,水生却甚是紧张,牢牢攥住他的小手,寒着脸直往更深之处下沉。
渐渐水中由浅碧化为墨绿,又由墨绿化为黝黑,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葛生也不害怕,只是紧紧贴住水生的身子,叫道:“好哥哥,还须得多久?俺可冻得有些儿受不了啦。”
水生扑哧一笑道:“你自己嚷着要到俺家里来玩儿,怎的路程还不到一半就叫苦来着?俺那地头儿可是在这地心之中,离大千世界也不知有几千几万里路,若不是带着你碍事,俺倒能快些。”
虽然调笑葛生,自己却吐出一匹银光闪闪的丝质之物,将葛生裹住。
葛生待要挣扎,却被这一匹银缎裹得严丝合缝,顿感一股热乎乎的暖流自四面八方窜入自己体内,那水之彻骨清寒再也不放在心上。
两人行了不知多久,眼前渐渐狭窄,似乎出现一条通道,四周已能看得见土壁。又行了一会儿,眼前忽的一亮,却现出一个怕有七八丈宽的巨形大蚌,四周镶了一道水红色的光圈。
水生立于巨蚌两扇硬壳夹缝之前,小手一招,口中念念有辞,那蚌壳应声而开。葛生一声惊呼,大叫道:“快放开俺!”水生将手一招,银匹立收。葛生跳上前去,但见眼前宫殿林立,珊瑚为栏,明珠为灯,水草丝丝,游鱼历历,美仑美奂,极尽水间之奢华!
葛生喜得猴儿般上窜下跳,哀求道:“好哥哥,俺也要住在这里!”
水生含笑道:“你只道这地头儿是俺的么?此地乃是六千年前得道飞升的水月神尼当年旧居,俺只不过借着来歇脚罢了——俺好不容易修成人形才千余年,岂能贪图此地之丰美,误了向道之心?若是不能苦心修炼,待到天劫来临,可不是一般地打回原形么。”
葛生笑道:“说得倒是有理,俺倒是贪恋这等身外之物,差点偏了修行之心,多谢哥哥提醒。”
两个小娃娃沿着五彩缤纷的回廊左曲右绕,进了一间华美之极的宫门,满目锦绣自不必言,便是任一件小摆设,无不光华耀眼,精雕细磨,令得葛生雀跃不止,一意赏玩。
水生笑道:“你只顾玩儿,可别弄坏了这些儿神尼故物,指不定哪天她老人家心血来潮仙身立现,俺可不好交待,再说了,此地神尼另有一番禁制,便是俺住了这些年,也无法消解,你可别由着性儿乱闯。”
葛生拉着他手臂道:“好哥哥,俺自然理会得!你且去把那几壶成精猴儿们酿的好酒取来给俺尝尝么!”
待得水生走开,葛生早一个筋斗跃上水晶雕凤椅,探手自蓝玉果盘中取了一只菲红水菱,剥开大嚼雪白果肉,那小小身子又胖又白,脸上一副满足无比模样,当真惹人疼爱。
没过多久,水生提了一只约有尺许长的阔口橙色葫芦出来,人还未至,早有一股子似甜非甜的酒香沁得葛生自椅上直扑过来,诞着脸笑道:“俺先尝尝!”劈手夺过,就着瓶口汩汩直往小口中灌。水生哪里来得及阻拦,待抢回来时,那酒早去了一半。水生埋怨道:“也不是做哥哥的小家子气,这般人世罕有的佳酿哪有你这般喝酒的?倘给前山那两只得了仙法的猴儿晓得,还不找俺拼命!”
葛生眨眨眼笑道:“好痛快好痛快!”胖乎乎的雪白小脸上顿时现出一团酡红。
水生将他按到椅子上坐好,自案几个取出两只鸡蛋大的宝石蓝盅儿来,将那桃花酒倒将两杯,只见酒色如日光一般金黄透明,扑面一缕乱香早沁人肺腑。水生道:“你只道这酒如何?常人便是喝上一星半点怕也要醉上三五日,咱们虽然并非凡间人身,但你这番喝法,此时自然舒适,只怕待到明日便消受不了酒之后劲……”
葛生喜欢得两只小脚在椅上乱踢,嘻嘻笑道:“好哥哥,你且让俺喝个够,醉也无妨!”抓住那只酒盅,仰首饮下。
水生瞪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你且莫要猴急!俺这酒放在宫中怕也有四五百年了,可不就是盼着你出世的这一天,兄弟两个同乐一场么,只是你这喝酒,倒跟饿急了似的没个斯文样子。”
葛生泥到他身子上,不住纠缠道:“再喝!再喝!”
闹了一阵子,眼见葛生又饮了两盅,水生抱住酒瓶儿回身便走,道:“不喝了,好兄弟,俺带你到宫中开开眼去,后庭那花园可不知比无愁峰美上多少倍呢。”眼见葛生兀自盯着酒瓶儿露出馋色,将身子一扭道:“俺教你喝这桃花酒,一来助兴,二来因你方到人世便来俺这世间最寒之地,借酒为你驱寒。但世间之事,都有个度,任性过度可就有伤身体精神了。”急急携了酒瓶儿转过那扇宫门,藏酒去了。
葛生嘟起小嘴嚷道:“哥哥小气!”眼珠子连转,轻轻提气跟在后面。
那水生怎生防得他如此贪酒?把酒收好回转,便见葛生正提了一只巨大龙虾的长须,骑在虾背上四下乱窜。水生将他喝下来,道:“你怎的把给俺看宫的虾儿也弄进来了?使不得使不得!”
跟了水生一路直往后花园去,沿路只见珠光宝气,珍珠碧玉处处散光焕彩,说不尽的风流绝美,葛生只是赞不绝口。又听得水生一一介绍风物来历,更是咋舌,也不知这巨蚌宫中尚有多少水生也未能发现的宝物?
来到后花园,果然及目之处,比比皆是繁花似。奇草异卉,绽雨纳风,碧株青瑶,吞香吐色,更不比人间一般寻常颜色。
葛生方自攀了一株丈余高的树待要上去,忽然脸色一变,哎哟一声大叫,跌下树下。水生抢上前来,只见葛生先前因醉酒而飞上面容的桃红不知何时消隐,却化为一股子黑气,自眉心一直往下铺满了雪白小脸。
还没有来得及询问,葛生蓦地跳起来又重重跌下,大喊道:“哥哥救俺,疼死俺也!”只在瑶草之间不住地翻腾滚动。
水生急道:“你这是怎么啦?”
葛生疼得眼泪都掉出来,双手捧住肚子,叫道:“俺出世时的那两叶荚壳教人取走啦!”
水生一听方跳起来,悔道:“都怪哥哥俺性子急,一时与你贪耍子,只道此山罕有人迹,咱们玩得尽兴了再收藏好你的那件出世荚壳也不为晚,哪知临时遇上那一干剑客?你那荚壳与本身元神相连,若是落于人手,那还了得!”
葛生哭泣道:“好生疼痛!疼死俺啦!”
水生自语道:“多半是方才那一众妖邪方才在咱们水遁时识破了你的来历,故而找到你的本命根脉……嗯,这可当真有些儿麻烦了。”眼见葛生疼痛不止,只在地上打滚,劝道:“你倒忘记运功相抗了么?”伸手将一只小手搭在葛生胸口渡过一股子元气。葛生得他相助提醒,急急跌坐于草间,手拈本命法诀,不住地运行千年修行的真气以减轻苦楚。
水生见他尚能自控,犹豫好久,方缓缓道:“俺去将你那两叶荚壳盗回来,好兄弟你且先忍着一点,万不可冲出寒潭教恶人捉了去……俺在宫门处设下了禁制,只怕你再难受也出不去啦。”
葛生忍着疼痛叫道:“哥哥休去!他们只为了捉住俺,俺只在这里不出去便成,你若是出去,有个长短可大大不妙!”话音未落又翻身跌倒。
水生冷笑道:“俺好歹也比你先成人形三千年,元神早已凝固,怕他们怎的?”身子一晃,眼见化为一股寒流消失。
『江湖异闻录』 葛生记 第三章
水生分涛劈浪一路急行,未几便近了寒潭水面。心神一动,元神散化为万千水滴,沿那飞瀑逆流而上,左右探察。唯见夜黑如墨,草木无言,四野俱不见方才那两方的人马。身子一耸便收了元神,跃上半空,仗着自身乃是水中之精,可借夜露遁身,一路流星般往葛生出世的绝壁行去。
绝壁与寒潭相距本就不远,不多时便见得那根葛生出世的硕壮葛藤直沿绝壁连到天际,忽衣袂带风之声自上而下,六道黑影落下地来,果然便是先前那发现自己形踪的几个妖人。
心下暗暗叫苦,知道那神目法师的眼光非同小可,唯有将元神散为万千点滴,附在山石草丛清露之中。
那六个阴阳山的凶人得意洋洋下得绝壁,只听为首的头陀笑道:“神目法师果然法眼如电,如今咱们找到这千年葛藤所化的小精灵,当真是意外的造化!”
神目法师干笑道:“若非血心头陀的血心感应,只怕没这么轻巧……这回咱们阴阳山若能顺利将此峰所藏宝物一起取出,本门山主必对头陀感激不尽……”
血心头陀哈哈笑道:“此乃小事耳!某家说过只须得将宝物中那盏‘九转兜率灯台’让某家取走,便心满意足了。”
另一个阴阳山的妖人笑道:“这个还不容易么,据闻当年‘机锋老人’得道飞升之时将宝物镇于此峰,也不知有多少神乎其神的宝物,莫说是一盏灯台,便再搭上多些的神兵,原也不在话下。”
神目法师冷冷瞧他一眼,道:“赤眉,这里几时轮到你说话了?莫非你可以代表咱们山主表态么?”
赤眉打了个寒战退后两步,道:“法师明鉴!弟子只是因为血心头陀前辈乃是本门贵客,故而……”
“住口!”神目法师冷冷道:“本门规矩是怎生回事,你且俺说一说。”
赤眉脸色骤然变作惨白,嗫嚅道:“法师饶弟子一回!”
神眼法师冷冷笑道:“这回若不给你一点教训,你又怎会把本门山规牢记心头?”手指略抬,一溜灰灰溜溜的火光自指尖斜斜吐出来,直烧到赤眉心口处,那道火光瞧来并不出奇,其实却是阴阳山中最为毒辣的“三才分魄火”,那赤眉不敢反抗,只以本命真元勉强相抗,不消片刻,竟疼得跪在地上,不住求饶,来回翻滚。
其他三个弟子瞧在眼中,却没一丝丝同情之色,谈笑风生浑不在意。
赤眉疼得满地打跌,到了极处竟将心口肌肉一条一条撕扯下来,放在口中拼命咀嚼,全身俱是血淋淋的一片,直瞧得那血心头陀喜形于色。
瞧见他的喜色,赤眉趴在地上忍了疼痛,只管磕头求饶道:“头陀救弟子罢?”
那头陀只是不顾,笑逐颜开对神目法师道:“某家瞧他本命真元已然烧尽,纵是留着,于贵门亦没多大用处了,倒不如成全了某家如何?”
神目法师含笑道:“头陀请便。”负手退开。
头陀凑下身子往那赤眉胸口一抓,笑道:“某家便成全了你!”伸手竟掏出一块血肉模糊跳动不停的东西来,却是赤眉的心脏,就着淋漓的血水,一口吞将下去!
赤眉眼见不妙,情知再难避过这场劫数,借那头陀掏出自己血心之际,将元神遁出,自天灵化作一股赤红之气便走。但他这元神早教毒火烧得微弱之极,哪里有逃生的机会?血心头陀将手一招,一只血腥气息十足的禅钵飞到空中化为亩许大小将元神笼住,逐渐收缩,回到头陀掌心,只见一个寸余的小人儿跪在掌心只是求饶,头陀不由掉下口水,张嘴一吸,竟将赤眉修炼多年的元神亦吸入了腹中,借本身真火化为已有。
水生一旁偷窥,何尝见过妖人手段中之万一?兀自惊心动魄,不敢稍有异动。
忽然由这几人的谈话想起峰顶游玩时无意中发现的一个古洞,也不知深有几许,只是洞口设有莫测高深的禁制,水生既然生为精灵,天生便比人类胆小些,并不敢稍有深入,故而未曾得知底细,只是以几千年的修行,勉强测知此洞乃是前辈异人“机锋老人”得道前的藏宝之地,心知此等宝物最有灵性,不归其主难得其用,也是贪心,莫非这昆仑与阴阳山此番相斗,那洞中宝物竟是前因后果么?
心中又是一喜,那阴阳山各大法师若是想得到山洞宝物,非得竭力而行,对于自己取回葛生的荚衣倒是有可趁之机……不由心头略宽。
那两片荚叶乃是葛生本命根脉,须得葛生出世后复披于身,以本身乙木真气炼造七七四十九个昼夜,化为一袭透明蝉纱,平日内敛于肌肤之下,应敌时心念一动便可弹出护身。只是当时出世,两个小娃娃得意忘形,以为如此清寂山野罕遇人迹,致有此失。
此时荚叶落于阴阳山神眼法师之手,经由“寻根搜脉大法”,葛生哪能经得住这牵心扯肺之痛?但一来被水生引至地心极寒处,距尘世也不知几千几万里,感应自然减弱。加之前山成精猴儿所酿的桃花酒,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