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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江湖异闻录-第14部分

小说: 江湖异闻录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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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穿好衣裳,拉开门走了出去。竹篱笆墙下有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他沿着小径往南走了一会儿,一阵阵浓郁至极的香气随着风飘送到鼻端,没过多久,就看到一片花圃,呈鲜红的颜色,说不出的娇丽动人。
他向前靠近,正准备伸手采摘一朵,忽然听见老太婆很严厉的叱责声:“住手!”
田种玉愕然停止行动,这才发现这块花圃的花朵非常奇异,居然是在一枝枝埋在地里的雪白的骨头上生长出来的。骨头好像棒槌一样笔直而整齐,那些鲜妍的花朵盛开在顶端,散发着沁人肺腑的香气,整个花圃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雾气之中,情形看上去非常诡异可怕。
田种玉这才知道自己遇上了妖怪,却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请教老太婆的大名。老太婆说:“由于和尘世间有太长的时间没有往来,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姓名,你可以叫我白骨妪。”又从身后的麻袋里拖出一具尸体来,吩咐田种玉说:“每个人身体中的骨头,最有灵性的就是靠近心脏附近的那一支了,本来我是准备等尸体完全腐烂以后,再动手取下这支骨头的,现在找到了你,事情就方便了很多,即使新鲜的尸体也可以取用了。”田种玉这才发现花圃里所种植的骨头竟然全部都是那一支肋骨,心里暗暗推算了一下,竟然有两三百支。
正在说话的时候,天色逐渐亮了。白骨妪脸上露出惊惶的神情,说:“差一点被你误了我的大事。”就动手把那些鲜美的花朵逐一采摘下来,放到一只竹篮里。她刚把花朵采摘完,一轮太阳就从山谷的远处跳了出来,阳光照耀下,那些像植物一样的白骨马上就失去了阴森森的荧白色彩,变得黯淡无光。田种玉不知所措,白骨妪却淡淡地说:“你把它们挖出来丢到一边吧,很快就要种植新的白骨了。”
田种玉不知道种植这样的白骨有什么用处,却不敢询问,只得温驯地拾起一把锄头,把那些白骨挖了出来。那些白骨在银制的锄头下,一离开土地就变成了细碎的沙粒。
在山谷里住了半个月,田种玉每天都按照白骨妪的要求,把那些尸体上的肋骨剔挖出来种植在花圃里。白骨妪很严厉地盯着他的举动,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的疏忽,说:“这是考量你技艺的时候啊!如果骨头上残留了一丝一毫的血肉没有剔除干净,我将重重处罚你。”她说话的声音虽然并不响亮,但语气里的阴寒却让人悚然,田种玉没有反抗,按照她的要求使用屠刀剔解尸骨,白骨妪对他很满意。
这样的生活大约持续了一年,白骨妪渐渐放松了警惕,不再处处提防田种玉。田种玉也借着各种机会探询,这才知道白骨妪是湘西巫教的一名弟子,只是因为私自修习了某些被教主禁止的巫术,被赶出教来,流落到这里。她的丈夫死去了两百年,停放在离茅屋不远的一个潮湿山洞里,皮肤仍然有弹性和温度,血肉丰满,神情也很安详,看上去就好像在熟睡一样。这是白骨妪使用了巫术的结果。她种植白骨花的目的,就是希望熬制出一种古怪的灵药,让丈夫死而复生。
田种玉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始末,很吃惊地问:“天底下的生或者死,难道不是早就注定好了的吗,为什么一定要逆着天意来处理事情呢?因为要救活一个人,而杀死千千万万的人,这是一件不好的事,恐怕不会有好结果。”
白骨妪讥笑他说:“当初我给你很多银两,雇用你为我做事的时候,你不是拍着胸脯应承说,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事情会让你恐惧的吗?再说,活着的人和你杀过的狗一样,在老天爷的眼里,都是同等的性命,只是通过阴间的轮回有不同的形态罢了,你做一个屠户,杀过那么多活生生的狗,这和我杀人有什么区别呢?”田种玉没有驳斥她,反而说:“你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这样过去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田种玉偷偷计算自己所剔骨的尸体,竟然约摸有一千多个。他向白骨妪哀求说:“这样的生涯实在太难以打发了,请允许我回家探望一下妻子和母亲吧。”结果遭到了白骨妪的拒绝。
田种玉对此非常愤怒,他的性格本来就强横暴戾,于是挺着尖刀威胁说:“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请求,我将杀死自己,让你也不能够方便地取得干净人骨。”
白骨妪只得答应了他,某年趁着中秋节,把他送到了家门口,准许他隔着窗子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老婆和儿子。田种玉对此已经很满足了,没有再向白骨妪提出更多的要求。
幽居在山谷里,不知道度过了几个寒暑,有一次白骨妪很高兴地对他说:“可能离大功告成的日子不远了!”田种玉暗地里去山洞察看她丈夫的尸体,果然比以前更加鲜活,栩栩如生,把手指头伸到鼻孔处,仿佛还能感觉到些微的呼吸。这样的巫术真是鬼神莫测啊!
当天夜里,趁着白骨妪还没有来察看丈夫的尸体,田种玉抢先来到了山洞。由于对尸骨非常熟悉,他完全掌握了肌肉的纹理与活动规律,能通过调整自己的骨骼与肌肉,把自己的外形变得和这具尸体一模一样。这真是一项比游刃有余的剔骨术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技巧啊!可惜后来田种玉并没有让这样的妙技流传到世间。
刚刚伪装成尸体躺下,只有一盏茶的工夫,就听见了白骨妪的脚步声。在她凑近了脸庞的时候,田种玉蓦然睁开了眼睛。白骨妪的心神受到震荡,虽然只是短短的刹那,田种玉却捕捉住这样罕见的机会,迅速出刀削断了她的喉管,紧接着又沿着胸膛,手指不敢停歇地把这个巫教的妖婆的血肉完全剔除干净,让她变成了一具白骨,由于担心她施法念咒对自己造成伤害,他甚至把她的牙齿都一颗一颗剔落下来。那些尖利的牙齿掉在山洞的岩石上,发出金属般的声音。
直到确定白骨妪已经完全丧失了生命,田种玉仍旧不敢松懈,把她的尸骨一块块剔开,有的甩掷到溪水里,有的扔到悬崖下,有的埋进土里,最后纵起一把熊熊大火,引燃了茅草屋,让整个山谷都烧了起来。
逃出山谷以后,他四下里打听,这才知道所置身的地方竟然离家乡有三千里的路程,路人浓重的口音很难听明白。于是他一路奔行,带着白骨妪遗留的财宝,整整走了一个多月才回到家乡。这时候他才知道从当年离开家,到现在过了十二年,起初还偎在妻子怀中吮吸奶水的孩子,现在竟然长成了一个用功读书的俊秀少年。
街邻们都以为田种玉已经死去了,就连他的家人都这么猜测,现在看到田种玉平安回来,又惊又喜,他的母亲也难以置信。田种玉购买了大量的上等礼物送到岳父家里去,之后又用剩余的财宝在别处购买了土地和房屋,举家搬迁到了另一个地方,没有再回去过。
过了几年,他的儿子考取了进士,母亲也因为年迈而寿尽。田种玉一如既往地以屠狗为业,性情还是和少年时候一样粗豪爽直,喜欢喝酒生事,有时候被体力旺盛的青年泼皮追打得鼻青脸肿也不以为意,脸上露出傻呵呵的笑容,似乎对一切都很满足,似乎过去的那段诡异经历,已经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江湖异闻录』 人物之十六 桃金刚
河南人荆雨原,幼年天资聪颖,远超常人。十二岁,在经史诗赋以及引跋、记传、四六和古作等方面,颇有造诣,有大家风范。教授过他的师长都说这个孩子成年以后必定成大器。谁知道赴京赶考,所著文章不合主考官的心意,竟然不中。郁郁地启程回家,身边只有一个书童和一个老仆陪伴着。
这天夜里借宿在一间野寺,忽然听到厢房的院子里有人在窃窃私语。当时已经是夜深,一盏皎月如同银亮的灯,把光华泻在天地之间。荆雨原觉得诧异,忘记了老仆人关于野外多有狐鬼的叮嘱,披衣起身,悄悄把窗子撑开一线,窥见木棉树下有一群盛妆绝丽的少女正在聚会。被围在中心的一个女子,穿着绛色罗裙,梳着时下最风行的“飞霞髻”,眉目有如芙蓉花一般美艳,同伴的女子都叫她“宁珠”。
宁珠正在用四十九枝蓍草为同伴占测命运,每次结果出来,都惹得一众少女哄然而笑,叽叽喳喳此起彼伏的声音非常悦耳动听,荆雨原被她们的欢乐感染,也不禁从嘴角逸出一丝笑容。
没过多久,有人问宁珠说:“为什么不卜算一下桃金刚的下落呢?”有人悄悄拉一拉问话少女的衣袖,似乎在阻止她。宁珠却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就推算一下好了。”说着就打了一卦,过了半晌,才吁出一口气,笑着说:“我和你们一样,都以为桃金刚厌倦了我对他的情意,所以躲得不见踪迹,这种猜测只是误会。他竟然是应劫投生去了。”
众少女唏嘘地说:“你们本来就是一对天造地设无比般配的情侣,突然你变得形单影只,怎能不让人起疑心呢。原来桃金刚投胎做人去了,这真是万万想不到的事情!但是这种命运虽然不受自我控制,却事先不和你说清楚,这也应该算是一种薄幸吧!”
宁珠明眸流转,大笑着说:“世间遭遇男人薄幸的女子,从来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样多得无法计数,又何止我一个呢,这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我总归还要去看他一眼,才算死心。”
她身边一个俏丽的蓝衣少女掩嘴失笑说:“要怎么样才可以看他一眼呢?”
宁珠抬起手腕指着荆雨原夜宿的房间说:“喏,这位相公可以带我去。”
荆雨原望见她月光下雪白的玉臂,一时间痴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踪迹早已经让这美丽少女察觉,就大大方方地拉开房门,走了出来,作揖道歉。但这些少女根本不把俗世的礼节放在眼里,招待他坐下来,一起猜拳喝酒做游戏,有人抚琴有人吹箫。荆雨原置身在这样风姿绝艳的美女堆里,耳边听到种种美妙的音乐,喝着醇香的美酒,嗅闻到一缕缕从熏染过的衣衫里透出的香气,由衷地大声赞叹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鬼还是妖,但能够在这样美妙的场所聚会作乐,真是一桩幸事。”就在香气浓郁的花树下,信手作了一首词,字句工整而辞藻华丽,宁珠随口清唱,声音好像杨柳春风一样清丽婉转,深得词中意味,所有人都鼓掌叫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月色西沉,晨曦渐露,众少女娇笑着说:“该告别了。”有的伸懒腰,有的打呵欠,有的站起身来,颇有疲态。荆雨原很是不舍地说:“如果可以常年和你们相伴,那就好了。”
有人笑着回答他:“你以为这样的聚会很容易吗,我们每隔十年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呢。”
又有人说:“你所眷恋的,恐怕不是聚会,而是佳人吧?”就冲着宁珠抛出暧昧的笑。荆雨原很尴尬,说:“这样的误解很不妥当。”说着就拿眼去瞧宁珠,宁珠则认真地说:“不要冒犯了书生。”
少女们一一道别后,宁珠这才伸出左手,斜视着荆雨原说:“还给我。”
荆雨原讪讪地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银钗,递给宁珠。这是宁珠唱曲时无意中跌落的,荆雨原有心捡了藏在衣袖里。宁珠却不以为意,接过钗珠,笑着说:“你爱慕我的心思,我很了解,请容许我看桃金刚最后一眼,断了念想,再来追随于你。”
荆雨原奇怪地说:“这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宁珠吃吃地笑着,用袖子掩着脸,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起床的老仆发现少主人坐在一株木棉树下怔怔发呆,觉得很奇怪。荆雨原怀念夜里发生的韵事,但小院里草木景物都在秋风里形容衰飒,和昨天投宿时没有分别,仿佛已经风流云散,禁不住悲从中来,在墙壁上题字说:“旧院隔秋应怜我,当知落木如新妆。”
离开废寺走了大约半天,忽然田野里有马车经过,停在他们一行人身边,只见宁珠掀开珠帘问道:“这位相公难道就是名动河南的荆公子吗,请上车一叙。”
荆雨原兴奋地爬上马车,对宁珠说:“我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你了。”双手紧紧握住宁珠的手不放开。宁珠用力挣脱,微笑着说:“让旁人看到了,恐怕有污读书人的名节。”
借着回乡探亲的名义,宁珠与荆雨原结伴而行,两人谈笑风生,发现彼此有很多思想和观点都非常契合,荆雨原感叹说:“如果早几年遇上你就是人生最美满的事情了。”话里透出一股怏怏的寂寞。宁珠却安慰他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我知道你已经娶过妻,对于名分我并不放在心上,这次见到桃金刚,如果我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已经不再放在他身上,也许我们将来可以有所往来。”
荆雨原数次听到她提及桃金刚这个名字,实在难以掩饰内心的疑窦,便说:“桃金刚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竟然让你痴心到了如此念念不忘的地步呢?”
宁珠从随身的匣子里取出一卷画轴,摊开说:“这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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