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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部分

张爱玲文集 全集-第62部分

小说: 张爱玲文集 全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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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只有侄孙月亭和月亭少奶奶,还有自己家里姑奶奶,姑奶奶的两个孩子,还有个寡妇沈太太,远房亲戚,做看护的,现在又被姑奶奶收入她的麾下,在姑奶奶家帮闲看孩子。匡老太太许多儿女之中,在上海的惟有这姑奶奶和最小的儿子全少爷。
  老太太切开蛋糕,分与众人,另外放开一份子,说:“这个留给姑奶奶。”姑奶奶到浴室里去了。老太太又叫:“老王,茶要对了。”老妈子在门外狠声恶气杵头杵脑答道:“水还没开呢!”老太太仿佛觉得有人咳嗽直咳到她脸上来似的,皱一皱眉,偏过脸去向着窗外。
  老太太是细长身材,穿黑,脸上起了老人的棕色寿斑,眉睫乌浓,苦恼地微笑着的时候,眉毛睫毛一丝丝很长地仿佛垂到眼睛里去。从前她是个美女,但是她的美没有给她闯祸,也没给她造福,空自美了许多年。现在,就像赍志以殁,阴魂不散,留下来的还有一种灵异。平常的妇人到了这年纪,除了匡老太太之外总没有别的名字了,匡老太太却有个名字叫紫微。她辈份大,在从前,有资格叫她名字的人就很少,现在当然一个个都去世了,可是她的名字是紫微。
  月亭少奶奶临走丢下的红封,紫微拿过来检点了一下,随即向抽屉里一塞。匡老太爷匡霆谷问了声:“多少?”紫微道:
  “五百。”霆谷道:“还是月亭少奶奶手笔顶大。”紫微向沈太太皱眉笑道:“今年过年,人家普通都给二百,她也是给的五百。她尽管阔气不要紧,我们全少奶奶去回拜,少了也拿不出手罗!照规矩,长一辈的还要加倍罗!”沈太太轻轻地笑道:
  “其实您这样好了:您把五百块钱收起一半,家里佣人也不晓得的;就把这个钱贴在里头给他们家的佣人,不是一样的?”
  一语未完,他家的老妈子凶神似地走了进来,手执一把黑壳大水壶,离得远远地把水浇过来,注入各人的玻璃杯里。沈太太虽能干,也吓噤住了。
  紫微喝了口茶,沈太太搭讪着说:“月亭他们那儿的莲子茶,出名的烧得好。”沈太太道:“少奶奶这样一个时髦人,还有耐性剥莲子么?”紫微摇头道:“少奶奶哪会弄这个——”全少爷岔上来便道:“再好些我也不吃他们的。我年年出去拜年,从来不吃人家的莲子茶,脏死了——客人杯子里剩下来的再倒回去,再有客人来了,热一热再拿出来,家家都是这样的!”
  他耸着肩膀,把手伸到根根直竖的长头发里一阵搔,鼻子里也痒,他把鼻子尖歪了一歪,抽了口气。紫微向沈太太道:
  “他就是这样怪脾气。”沈太太笑道:“全少爷是有洁癖的。”全少爷道:“我就是这点疙瘩。人家请我吃饭,我总要到他们厨房里去看看,不然不放心。所以有许多应酬都不大去了。”全少爷名叫匡仰彝,纪念他的外祖父戚文靖公戚宝彝。他是高而瘦,飘飘摇摇,戴一副茶晶眼镜。很气派的一张长脸,只是从鼻子到嘴一路大下来,大得不可收拾,只看见两肩荷一口。有一个时期他曾经投稿到小报上,把洪杨时代的一本笔记每天抄一段,署名“发立山人”。
  仰彝和他父亲匡霆谷一辈子是冤家对头。仰彝恨他父亲用了他母亲的钱,父亲又疑心母亲背地里给儿子钱花。匡霆谷矮矮的,生有反骨,脑后见腮,两眼上插,虽然头已经秃了,还是一脸的孩子气的反抗,始终是个顽童身份。到得后来,人生的不如意层出不穷,他的顽劣也变成沉痛的了。他一手抄在大襟里,来回走着,向沈太太道:“我这个莲子茶今年就没吃好!”言下有一种郑重精致的惋惜。沈太太道:“今年姑奶奶那儿是姑奶奶自己亲自煮的,试着,没用碱水泡。”
  霆谷问道:“煮得还好么?”沈太太道:“姑奶奶说太烂了。”霆谷道:“越烂越好,最要紧的就是把糖的味道给煮进去我今年这个莲子茶就没吃好!”他伸出一双手虬曲作势,向沈太太道:“岂但莲子茶呀,说起来你都不相信——今年我们等到两点钟才吃到中饭,还是温吞的!到现在还没有个热手巾把子!这家里简直不能蹲了!还有晚上没电灯这个别扭!”
  紫微道:“劝你早点睡,就是不肯!点着这么贵的油灯,蜡烛,又还不亮,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熬到深更半夜的?”霆谷道:
  “有什么要紧事,一大早要起来?”
  紫微不接口了,自言自语道:“今天这顿晚饭还得早早地吃,十点钟就没有电了,还得催催全少奶奶。”沈太太道:
  “这一向还是全嫂做菜么?”紫微又把烧饭的新近走了那回事告诉了她。沈太太道:“还亏得有全嫂。”紫微道:“所以呀,现在就她是我们这儿的一等大能人嗳!——真有那么能干倒又好了!我有时候说说她,你没看见那脸上有多难看!”沈太太连忙岔开道:“您这儿平常开饭,一天要多少钱?”紫微道:
  “六百块一天。”霆谷道:“简直什么菜都没有。”沈太太道:
  “那也是!人有这么多呢。”紫微道:“现在这东西简直贵得”她蹙紧眉头微笑着,无可奈何地望着人,眼角朝下拖着,对于这一切非常愿意相信而不能够相信。沈太太道:“可不是!”紫微道:“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就这样子苦过,也不知道能够维持到几时!”仰彝驼着背坐着,深深缩在长袍里,道:“我倒不怕。真散伙了,我到城隍庙去摆个测字摊,我一个人总好办。”他这话说了不止一回了,紫微听了发烦,责备道:“你法子多得很呢!现在倒不想两个出来!”仰彝冷冷地笑道:“本来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呀。真要到那个时候,我两个大点的女儿,叫她们去做舞女,那还不容易!”紫微道:
  “说笑话也没个分寸的!”
  门一开,又来了客,年老的侄孙湘亭,湘亭大奶奶,带着女儿小毛小姐。湘亭夫妇都是近六十的人了,一路从家里走了来,又接着上楼梯,已经见得疲乏,趴下磕头,与老太太拜寿,老太爷道喜,紫微霆谷对于这一节又是非常认真的,夫妻俩断不肯站在一起,省掉人家一个头,一定要人家磕足两个。这仿佛是他们对于这世界的一种报复。行过礼,大家重新入座,紫微见湘亭喘息微微,便问:“你们是走来的么?
  外头可冷?“湘亭笑道:”走着还好,坐在黄包车上还要冷呢。“
  湘亭大奶奶也笑道:“还好,路不很远。小毛每天去教书,给人补课,要走许多路呢,几家子跑下来,一天的工夫都去了。
  现在又没有无轨电车了。坐黄包车罢,那真是只够坐车子了!“紫微道:”真是的,现在做事也难嗳!我们家那些,在内地做事的,能够顾他们自己已经算好了!三房里一个大的成亲,不还是我拿出钱来的么?不够嗳!在外头做事是难!“沈太太道:”女人尤其难。一来就要给人吃豆腐。“
  霆谷照例要问湘亭一句:“有什么新闻吗?”随后又告诉他:“听说已经在××打了?
  我看是快了!“在家里他虽然火气很大,论到世界大局,他却是事理通达,心地和平的。
  仰彝见他父亲背过脸去和湘亭说话,便向沈太太轻轻嘲戏道:“哦?沈太太你这样厉害的人,他们还敢吗?”沈太太剪得短短瘪瘪的头发,满脸的严父慈母,一切女护士的榜样。
  脸上却也隐约地红了一红,把头一点一点,笑道:“外头人心有多坏,你们关起门来做少爷的大概不知道。不是我说,女人赚两个钱不容易,除非做有钱人的太太。最好还是做有钱人的女儿,顶不费力。”湘亭大奶奶笑道:“我就喜欢听你说话这个爽快透彻!”沈太太笑道:“我就是个爽快。所以姑奶奶净同我还合得来呢!”紫微心里过了一过,想着她自己当初也是有钱人的女儿,于她并没有什么好处似的。
  老妈子推门进来说:“有个人来看皮子。”紫微皱眉道:
  “前两天叫他不来,偏赶着今天来。”向老妈子道:“你去告诉全少奶奶,到三层楼上去开箱子。”一面嘟囔着,慢慢地立起身来,到里面卧室里去拿钥匙。霆谷跟在她后面,踱了出去。
  屋里众人,因为卖东西不是什么光鲜的事,都装作不甚注意,继续谈下去。仰彝道:“女人出去做事就是这样:长得好的免不了要给人追求。所以我那个大女儿,先说要找事的时候我就说了:将来有得麻烦呢!”沈太太听他口气里很得意似的,便问:“是呀,听说你们大小姐有了朋友了!”仰彝不答她的话,只笑了一声道:“总之麻烦!”沈太太道:“你们大小姐的确是好相貌,眼看着这两年越长越好了。”仰彝道:
  “那倒不要说,像她们这样人走出去,是同他们外头平常看见的做事的人有点两样!有点两样的!”
  姑奶奶从浴室里走了出来,问道:“老太太呢?”仰彝道:
  “上楼去有点事。你快来代表陪客罢!”姑奶奶见到湘亭夫妇,便道:“咦,你们刚来?我倒是要同湘亭谈谈!明志一直对我说的:”你们家那些亲戚,这就只湘亭,还有点老辈的规模。‘他常常同我说起的,对你真是很器重。“姑奶奶生平最崇拜她的丈夫。她出名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姑爷在金融界是个发皇的人物,已经算得半官派了,姑奶奶也有相当资格可以模仿宋美龄,旗袍的袖口窄窄地齐肘弯,梳着个溜光的髻,稀稀几根前刘海,薄施脂粉。蛋形的小脸,两撇浓眉,长长的像青龙偃月刀,漆黑的眼珠子,眼神极足,个子不高,腰板笔直,身材'G壮。她坐了下来,笑道:”嗳,我倒是正要找湘亭谈谈!“
  湘亭只是陪笑,听她谈下去。她道:“——一直没有空。
  我向来是,不管有什么应酬,我一定要照我的课程表上,到时候睡觉的。八点钟起来,一早上就是归折东西,家里七七八八,我还要临帖,请了先生学画竹子,有时候一个心简直静不下来。下午更是人来得不断,亲戚人家这些少奶奶,一来就打牌,还算是陪着我的。我向来是不顾情面的,她们托我介绍事,或是对明志商量什么,我就老实说:明志他是办大事的,我尊重他的立场。总替他回掉了。可是她们还是来,在我那儿说话吃顿饭都是好的!这就滴滴嗒嗒,把些秘密告诉我,又是哪个外头有了人,不养家了,要我出面讲话;又是哪个的孩子要我帮助学费——你不晓得,帮了他的学费还有怄气的事在后头呢,你想都想不到的,才叫气人呢!等会我仔细讲给你听,我倒愿意听听你的意见——所以我气起来说:从此我不管这些闲事了!明志的朋友们总是对他说:“你太太真是个人才。可惜了儿的,应当做出点事业来。‘说我’应当做出点事业来‘。”仰彝笑道:“我真佩服你,兴致真好!”
  湘亭大奶奶道:“本来一个人做人是应当这样的。”沈太太道:
  “都像我们姑太太这样就好了。”
  正说着,潆珠掩了进来,和湘亭夫妇招呼过了,问:“奶奶不在么?”仰彝道:“在你们楼上开箱子呢。”姑奶奶见了潆珠,忽然注意起来,扭过身去,觑着眼睛从头看到脚,带着微笑。潆珠着慌起来,连忙去了。姑奶奶问了仰彝一声:“她还没磕过头?”湘亭大奶奶和湘亭商量说:“我们可要走了?”
  仰彝道:“就要开饭了,吃了饭走。”姑奶奶也道:“再坐会儿。
  再坐会儿。“湘亭笑道:”真要走了,晚上路上不方便。“仰彝便立起身来道:”我上去看看,老太太怎么还不下来。“
  三层楼的箱子间里,电灯没装灯泡,全少奶奶掌着蜡烛,一手扶着箱子盖,紫微翻了些皮了出来,那商人看了道:“灰鼠不时新了,卖不出价。老太太要有灰背的拿出来,那倒可以卖几个钱了!”又道:“银鼠人家不大要。”霆谷在旁边伸手捏了捏,插上来便道:“这件有点发黄了,皮板子又脆。”看到一件貂皮袍子,商人又嫌“旧了,没有枪毛”。霆谷便附和道:“而且大毛貂现在也不时髦。”两人道:“就是呀。还有这件貂不能够反穿——开缝的,只能穿在里头,能反穿就值钱了。”他只肯出一万五,紫微嫌太少,他道:“这价钱出得不错了,拿家去还要刷油,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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