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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部分

倾听自己-第77部分

小说: 倾听自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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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进村都可以看见这个破败的院落。他家的房子破旧是事实,关键是公社管事的人正好是他家亲戚,所以把“帮扶“的措施落在了实处,在迎接上级检查前突击给他家修了一面砖房,还修了院墙。这倒真是做了件”建设和谐社会“的好事,比给山上刷油漆或用围栏遮羞的创意更积德造福。我们都不奇怪粉饰繁荣、弄虚作假的戏目在中国历史上从未断绝,“波将金村”在神州大地上以不同版本时刻翻新着花样。

村里很多东西是随着78年分田到户后逐渐消失的,但村口山脚下的坟园是最早被迁移、荡平的。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脉气被挖断,村庄似乎从此失去了往日的安宁,这大概就是在文革后期“死人给活人让路”的时候吧。那片柏树森森的坟园对我们孩子来说真是恐怖的禁地,从小就被吓唬夜里“有鬼”,鬼大概都是出没于坟园的吧?远远看着密不透风的柏树,树顶上面呱呱叫着、盘旋着的乌鸦,我们就望而却步了。爷爷扫烧炕用的柏树籽带我去过几次,坟园遍地是经历了多年枯荣的小草丛,落着厚厚的柏树籽,很多坟头都爬满干草,坟堆缩得很小。回民的坟堆是长形的,汉民的坟堆是圆形的,家族的坟墓之间有小矮墙隔开。我寸步不离地跟着爷爷,蹑手蹑脚帮他把扫拢的柏树籽装在背篓里。一路提心吊胆,左顾右盼,唯恐从后面冒出来的鬼影把我抓走。迁坟的命令下达时村里几乎沸腾了,哭天抢地,民怨四起。挖祖坟意味着什么,这点各民族的理解都是一样的吧?但是行政命令就是一切,必须无条件执行,更何况在那个特殊的年月里,周总理不是把他家的祖坟早都平了做表率吗?我家的祖坟顺势迁上了山。很快,坟园和古柏都荡然无存,一条新马路从那个位置穿过,马路边修了个商店,商店后面还空出很大一个院子。半年后商店有个工作人员莫名其妙去世了,村里人传说是坟里的冤鬼把魂抓走了。商店还有个从城里来的营业员,听说她戴了块稀奇的“电子表”,竟然会自动显示时间,我和伙伴们好像都去围观过她手腕那块黑色的方形手表。

我小时候村口有个池塘,紧挨着我们小队的麦场和牲口圈。池塘里的水永远都是清澈的,不时可以从流经的小渠注水。池塘除了轻轻摆动的绿色水草,划着长腿游弋的水蚊子,时不时在水面成群点水的蜻蜓,就是整天鼓肚刮噪、出没期间的癞蛤蟆。池塘是饮牲口用的,到底有多深我不得而知。池塘边有棵老柳树用来栓牲口,树皮都被牲口啃光了,露出白白的树桩。每年柳树枝条返青时,折一段柳树枝,做个“柳哨”(老家叫咪咪,吹出来的确是这个声音),春天好像就在我们的哨声中吹来了。等柳树叶子长出来,开了花结了柳絮,柳哨是做不成了,男孩会爬上树做一顶柳树草帽,冒充“小兵张嘎”放哨。

春日池塘边,牛蹄踩出的脚印里总是聚着一堆一堆黑豆般的蝌蚪,圆圆的脑袋,细细的尾巴实在太可爱了。我每年都忍不住用罐头瓶舀一瓶放窗台上玩,直到它们露出“马脚”,变成丑陋的灰黑色,吓得赶紧再倒回池塘去,让它们回到自己的天地畅游。蝌蚪要是永远不长大该多好啊,但我自己好像是一心盼着长大的。牲口和农具、土地都分到户后,牲口在各家圈养,起初还牵到池塘饮水,但毕竟不便,池塘的功能渐渐消失了,自然也不复存在了。现在池塘的位置是一座信用社,但愿这是块聚宝盆,涓涓细流终能汇集成河。

紧邻池塘的是我们队的牲口圈。那里永远都是臭烘烘的、蚊蝇成堆的地方。但是只要牲口晚上回圈,或者牵出来饮水,我们就能找着乐子。看驴打滚嘶鸣、马昂脖长啸、老牛慢条斯理颠着屁股,羊群咩咩叫着你挤我、我挤你在水边喝水,走开后留下一路黑黑的羊粪蛋,我们都能笑半天。有句俗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过我眼拙,除了看着马的鬃毛长一点,没看出它们有什么区别。老牛是最好玩的,别看它们总是瞪大眼睛、伸着犄角吓唬人,耕牛又不是斗牛,性格其实是最乖顺的。连牛虻都最爱欺负它们,落在身上任牛尾巴左面甩、右面甩,就是赶不走。牛虻长得像蜜蜂,但蜜蜂采的是花蜜,它吸的是牛血。牛虻屁股上没有蜜蜂蜇人的刺,对我们来说倒是安全的,我们可以帮着老牛对付牛虻啊。不过得先从牛尾巴上借用一根牛毛,老牛皮那么厚,应该不疼,“九牛一毛”对它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吧。抓一只牛虻在手,绑住脖子或者尾巴,看它扯着牛毛能往哪飞。玩腻了,或者牛虻扯断牛毛逃脱了,或者绑得太紧勒死了,再换一只玩。那时候伙伴们抓个蝗虫、蛐蛐都能玩半天,辨一下是雌的还是雄的,争吵半天也没人能说服谁。有时候撕断大腿看虫子蹦,或者揪掉翅膀看它们再也飞不起来,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现在想来不明白,小小孩子怎么会那么残忍,也许实在是无聊得发慌吧。

麦场是大人们干活的地方,一样能变成我们的乐园,除了在宽敞的麦场玩老鹰捉小鸡、丢手绢,最常玩的游戏是绕着麦场的矮墙跑,看谁先掉下来,这种游戏我基本都是垫底没商量。战战兢兢爬上去,没跑半圈就掉下来,只好当观众,看他们健步如飞跑得眼晕。记得有一年牲口圈旁边堆了好多麻袋装的红薯干,这东西以前没见过,得尝一尝什么滋味。趁天黑我们围拢、包抄过去,把从电影“地道战”、“地雷战”里学的本事通通用上,有放风的,有掩护的,有殿后的。扯开麻袋上的绳,慌慌张张赶紧往口袋里装红薯干,两边装满就撤退。红薯干应该是喂牲口的,直接吃并不好吃,但在炉火上烤一下味道还不错呢。村里用来榨油的油料“秂(念REN)子”是最得我们欢心的,这玩意拿起黑透的枝杆往地上甩几下,颗粒就满地滚。黑灰色的颗粒直接就可以放到嘴里吃,满口生香。我们最常去麦场干的事,就是偷秂子,有时候我妈会警告我们“那是一包油,别吃太多了滑肠。”

麦场没有告示牌,也没有排班表,但到了碾场时节,神秘的“消息树”总是让大家知道麦场明天谁家用,后天谁家用。口口相传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到了麦收后的晚上,大哥会给我妈一一数说着“明天一队谁家、二队谁家、三队谁家、四队谁家”。我妈说“那我们哪天碾场”,这么定下来就该忙乎了,我们也会被从睡梦中叫醒,去把麦子从麦垛拉到麦场,再一捆一捆拆散开、摊平,麦穗朝着一个方向摆成圆形。等牛拉着辘轳一圈一圈绕场转,我们就可以解放了。在麦垛下补一会瞌睡也不错,在麦草里挖个洞捉迷藏也挺好。

村里也有蛮横人家,不管人家预先准备,来强占麦场,或者本来就关系龌龊,故意在这时候找茬闹别扭。冤家见面分外眼红,免不了一场面对面指着鼻子,跳着脚的恶骂,没准人多势众的一方骂急了会操起家伙动手,直打到头破血流,可并不全是扯着脖子指桑骂槐的架势。我记得我家也被人抢占过,害得全家扑空不说,来帮忙的二舅也白跑了一趟。麦子碾脱粒后用藤条缠的链夹摔打脱皮,用木锨扬场,把麦粒和麦皮扬在半空中分离都是手艺活,二舅是好把式。但我家面对来者不善,基本是“石头大了绕着走。”我妈有时在折返的路上会嘟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哎,她不知道二千年前的古人司马迁已经说过“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爷爷的教导一贯都是“吃亏是福”,他所说的最大的福就是“死的时候走得快一点,不受罪。”79年冬天,他真是扫完院子靠在后园墙上,脸上带着舒畅的笑晒着太阳就无常了。

村东南角临河沿的高台上有一个水磨,看磨坊的是个瘸叔。以前村里人家的粮食都是拿到这里去磨面的。我小时候跟妈妈去过几次,最让我看着稀奇的是磨坊下面被水冲得转个不停的水车,常年冲泡在水里的水车已经是黑色的了。磨盘上磨好的面得用细小的扫帚不停地扫下来聚拢,我妈不一会就成了白眉、白面、白发的老人。村里后来有了电磨,速度快了,效率也高了,年轻人再没有工夫和耐心去水磨坊淘神费力。尽管我妈说水磨的面好吃,但终究无法阻止它日渐衰落的命运。磨坊的原址上盖了一个二层小楼,出租给城里来的人,他们在河坝承包了一大片树林。石头凿的大磨盘和以前碾场用的石辘轳散落在院墙下的水渠边。磨盘当了平整的垫脚石,辘轳则像石牛一样横七竖八地沉睡在草丛里,全无用处。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也是我们村的写照,但村子一面有青山为障,一面连着另外的村,绕村有两条河。东西向的河对岸仍然是其他的村庄,南北向的河对岸就是印刷厂。南北向的河汇入东西向的河,然后都汇入藉河,它们最终的归宿是渭河。村里人平常说的“大河坝”是指东西向的大河,南北向的叫“小河子”。爸爸说他小时候还见过河坝的鸳鸯,特别好看的水鸟,成双成对在河里游着。我有点怀疑那种画上画的鸟真有其物?会落脚在我们这?我小时候除了野鸭子,可没在这见过别的水鸟,但大河仍然滔滔不息地流着。河坝是女人们洗衣服的地方,也是男人们天热洗澡的地方,更是我们小孩的游乐场。岸边的大石头就是男女有别的自然分界线,夏天男孩在上游光屁股铺天盖地打水仗,我们女孩在石头下的一潭水里羞怯怯地淹着身子,只能仰躺着用脚踩水花。捉鱼的时候倒是可以男女合作的,男孩脱下衣服当渔网在水里摸鱼,我们负责在沙滩上挖坑装水,给鱼重新安家。河坝里最多的是“长虫鱼”,通体麻褐色的花纹,像蛇一样,我老家把蛇叫“长虫”,这种鱼因此得名。南方人把多小的鱼苗都能做成鱼干或者咸鱼吃,但北方人不怎么吃鱼,也不太会做鱼,这么小的鱼苗拿回家只有玩几天。没有瓶子装的时候,只好再把它们用手掬着放回河里去,好像从没有见虐待过小鱼,鱼这种生灵看起来还是可爱的,应该下不了手吧。

河边的地近水楼台,河坝曾经种着一大片水稻,真是“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天水虽然地处西北,但翻过小陇山就成了长江流域,所以种水稻并不奇怪。大人们在田里插秧时我们也会跟去凑热闹,水里的水蛭却是让人惊心的。水蛭被我们叫作“钻板”,这是非常形象的称呼。它在水里伸展开游动时是一条细长的黑带,但一旦附上人腿就缩成一团黑球,吸盘像钻子一样钻进肉里。时常听见水里鬼哭狼嚎的声音,腿上血淋淋的,八成就是钻板附身了。那个家伙看着细溜,可不是一把能掐死的,在石头上砸都不轻易砸中,光溜溜对不准,好不容易对准了也是一团,而且据说像蚯蚓一样半截也可以复活,所以一定要用尖石头砸得血肉模糊才放心。

稻田旁边的水渠里长了很多水芹菜和三角叶子的水草,高高的枝干撑着燕尾般的叶子,亭亭玉立,开的花像水仙一样好看。我们时常割一筐水芹菜,上面再盖一个和筐口那么大、开着小黄花的马齿苋,把筐子架在一侧肩头,一起唱着“花篮的花儿香啊,听我来唱一唱呀”,在炊烟升起的时候满载而归。

我和姐姐的玩伴里有个回民女孩,我家的后院墙对着她家的门。回民和汉民真是井水不犯河水,虽然井水采的是地下水,可村头这边井口是开在汉民家的,村子里头也有水井,但她家宁肯舍近求远去河坝舀泉水吃。我们经常跟着她去河坝打水,她家的亲房在河坝的一条支流边挖了个小泉。泉底和四壁用石头砌起来,水流经这里沉淀得清可见底,两手掬一捧泉水就可以往嘴里送。泉里石壁上长满墨绿色的苔藓,很多小鱼在这个避风港里安然游动,经常一瓢下去舀上好几条小鱼,它们惊慌逃窜的样子时常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我最小的时候家里是吃井水的,我们左邻右舍十多户张姓人家共用一个井,井房就在大爷家后院。井大概也就10米深,但对胆小如鼠的我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尤其冬天井口结冰的时候更是担心自己会被水桶拽着滑下去。我从不敢跨在井口上汲水,轮到我汲水,都是站在井台下把水桶扔下去,晃几下装了水,把铁桶顺着井壁一点一点拽上来,井绳又湿又滑磨着井口,只听得铁桶和井壁的石头磕磕碰碰,丁零当啷一路作响,提起水桶一看,最多只有半桶水。我小姐姐干什么都比我利索,她见不得我这样缩手缩脚的样子,一声不吭提起半桶水倒下去,两腿跨在井台上,三下两下提上来满满一桶水。

有一年大哥在我家院子掏了一口压水井,我听说大概在15米左右,挖过石头层后用铁头夯子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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