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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部分

倾听自己-第75部分

小说: 倾听自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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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过中秋,小时候的月饼就是像什锦点心的那一种,里边都是干巴巴的冰糖、红绿丝,无非是表皮做得更有型。虽然那时物品稀少,但我小时候就不爱吃这些东西,只喜欢吃点心的酥皮,所以包点心的纸包经常由我来负责清理。我妈说我生下来不吃甜饼干,我爸只好买一点咸的梳打饼干补充,我有点匪夷所思,我竟然会在什么零食都没得吃的年月挑食,大概那时候真不知道“愁滋味”。我长大后姐夫们过节来“缀节”,提的月饼是从小到大一摞,味道还是一样单调,真不如我妈自己烙的月饼新鲜好吃。我妈烙月饼很简单,馅是蜂蜜、核桃仁、黑芝麻,炒一点熟面调进去,馅会更酥一些。外面用铁夹横竖夹上花纹,抹上一层姜黄。给月婆子送礼的花馍也是这么做的,不过没有馅,而是一个大锅盔。饼子出锅前我妈会用火柴往下扎出一个个小眼,“观点”一下火候。一俟月饼出锅,还没等我妈献月亮、敬月神,我嘴凑上去左吹右吹,好快点凉下来咬一口。我妈这个自制月饼,不论色、香、味,绝对超过商店买的什锦月饼。有了蜂蜜、核桃仁、黑芝麻的香和甜,外面夹不夹花纹,抹不抹姜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读大学以后的中秋里,我很少在老家和家人团圆,一起看月圆,吃月饼,但总是想起我妈做的月饼。我后来学着她的手艺,给儿子也做过,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有点香甜的饼子罢了,他大概领会不了月饼里的乡情。

“腊月八,啪沓沓。有米饭的吃米饭,没米饭的掐娃娃”,这是一句天水俗谚。再穷也不至于吃不起小米饭。每逢腊八,我妈做的小米饭与平日不同,会放点肉臊子,切点胡萝卜丁,再撒点葱花和盐,熬出一锅带点咸香的小米饭。

腊月二十三就是小年了,这一天,老家习俗是杀鸡献灶,烙灶饼、献灶糖。晚饭后,我妈早早收拾停当忙着烙灶饼,一般是十二张,寓意一年十二月;如果逢闰年,则要烙十三张。烙好后先摆放在灶头,洗手点蜡焚香,磕头祭祀“灶爷”。等一炷香后,我妈会将每张灶饼掰出一点,抛到厨房顶上,恭献灶君受用,剩余分给我们大家吃。灶饼其实也没有特殊的味道,无非是放了甜馅,但吃完灶饼,就可以盼着过年了。我妈说献灶糖就是要把灶神的嘴涂甜,黏住灶神的嘴,让灶神“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我们长大后我妈不做灶糖已经很多年,现在每年春节回家,我婆婆一定会留着老家带来的灶糖和灶饼,给我们吃一口图个吉利。

“过年”意味着什么,不说都知道是一年里最好的日子,当然先要磨刀霍霍向猪羊了。我小时候和姐姐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给猪找菜吃。有时候上山去地里挑,有时候图省事去河坝割一筐水芹菜。分田到户后,家家的地都是精工细作,地埂越挖越细,连河坝滩涂、山脚下的闲田都被扩进各家版图,野菜还真不好找。冬天我们这两个猪倌就解放了,猪食主要是晒干的胡萝卜叶、油渣、麸皮和玉米面汤。喂了一年的肥猪,腊月里杀掉,过年吃一半,剩下一半腌在缸里真可以细水长流吃半年。我记得有一年杀猪,那应该是一头不算笨的肥猪,一看阵势就知道末日来临,野性大发,绝不想乖乖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我妈已经烧好一大锅开水等着,可是几个壮汉竟然不能将它绳之以法。它拼了命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奔突,凄厉地嚎叫着,喷着粗气,眼睛瞪得血红,那殊死一搏的架势简直像要吃人,根本没人敢近前。我这个胆小鬼早被吓得躲到爷爷上房,用棉花塞住耳朵,从门缝里窥视满院的纷乱。后来听我妈说是被赶到茅坑里,用门杠打晕才拖上来杀掉的。尽管我妈一再感叹这真是一头有性格的“刚强”猪,但不影响她从猪头到猪脚,从猪皮到猪油通通收拾给我们吃。我为刀俎,它是猪肉,如之奈何?我们上中学后家里就不再喂猪了,本来住在回民村也不方便,大家都改吃牛羊肉,倒是更显得民族和谐了。后来村子成了种菜区,满地边菜叶任其晒干朽烂,猪也吃不上了,也怪可惜的,真是“有牙齿的没锅盔,有锅盔的没牙齿”。

过年我妈要准备的除了一大竹箩馒头(至少能吃到正月十五),还要早早酿一坛甜醅或米酒,蒸几笼最受大家喜欢的夹板肉,炸一缸油果、馓子,剩下的热油顺势炸丸子、炸豆腐、炸里脊。天水的里脊都是做成酸辣里脊,用蒜苗炝锅,味道非常窜,后来在很多地方吃过糖醋里脊,总是没有那个香味。甜醅或米酒用麦子或大米,煮好后在案板上晾干水汽,拌上酒麯,就可以入坛了。我妈吓唬我这时候酒麯还没发酵,可不敢偷吃,吃了会变成哑巴。丸子有肉丸,也有洋芋丸或者豆腐丸,那时觉得只要过油的东西,没有不好吃的。炼完猪油的油渣,剁碎包在三十晚上的扁食里多提味啊。正月初一穿上新鞋新衣服,兜里揣几颗糖,等几角压岁钱,就盼着吃一顿浇了煮肉、夹板肉和肉丸的白菜豆腐粉条烩菜,以及拌了猪头肉、粉丝、菠菜的胡萝卜凉菜酒碟。现在过年可吃的花样多了,但我一想起小时候正月初一那顿漂着油花的烩菜、与平日不同的酒碟,还会口舌生津,那就意味着过年的味道。如今饮食讲究低脂、低糖,可是我们那会肚子里没多少油水和糖分,哪顾得了什么健康不健康的。

我中学六年住校,吃的最多的是我妈烙的小饼和咸菜。小饼是一次一个的量,为了能存放,里边卷了油和盐。我妈的咸菜缸从冬天到夏天一直都不空着,品种丰富,我最爱吃豆角、莴笋和胡萝卜的咸菜。每次我妈把咸菜切碎,用油炒了,我再让她拌进去辣椒油,塞一罐头瓶就够我吃一周了。不过这么香的咸菜带到10多人住的宿舍,免不了要大家品尝,有时候就带两罐头瓶。后来我上大学了,我妈的咸菜也渐渐没人吃了。上大学每次离家前,我妈都会为我专门做荷包蛋。有时里边是炒菠菜,有时是炒韭菜,放点粉丝,吃了这碗沉甸甸的荷包蛋就可以上路了。我给儿子说起以前只有每次出远门才能吃到荷包蛋,他很不以为然。说实话我只管吃,还真做不出像样的荷包蛋,煮出来的是一锅鸡蛋花。过年回家专门向我妈和姐姐请教了一下,知道了小火才会让鸡蛋包在一起,不至于散开。现在我单位食堂的早点也提供荷包蛋、疙瘩汤,我回家给我妈说一吃荷包蛋就想到她,她听了一脸甜蜜,像自己吃到了一样。

我爸是个讲究生活的人,但他除了每天早上让我妈烧一壶新开水泡茶,再没什么挑剔的。他的饮食和他处事一样,顺应天时,喜好到什么季节吃什么时鲜,在周而复始的简单生活里品尝滋味。春天来时,总有山里的亲戚送来乌龙头,这是老家山里特有的一种野菜芽,状似毛笔头,味道略苦。起初我接受不了这个苦味,但禁不住爸爸劝说要知道入乡随俗,尝遍人间百味,也渐渐喜欢上了。乌龙头可以凉拌,也可以做大卤面。我妈做的大卤面,是用油浸过的面扯出来的宽面,“宽面大臊子”,当然比普通擀面更香、更有嚼头。我到现在都喜欢吃宽面,这既是吃惯了我妈做的大卤面,也和我粗放的性格相符。

春天里除了芨芨菜,还有一种常吃的野菜——斜蒿,白杆细叶子,根倒挺粗。斜蒿长得精致,凉拌做出来味道也很香。我爸说外地人也吃马齿苋,我妈觉得不可思议,我们用这种生命力异常顽强的野菜喂猪了。我妈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农村妇女,她的观念都是口口相传固有的,她会把卷心菜的根切了凉拌或腌菜,但绝不会吃我爸说外地人叫“翠衣”的西瓜皮。她只知道吃甜粽子,陪她去杭州旅游路过嘉兴,她怎么也咽不下有名的嘉兴肉粽,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在宁夏吃过凉拌苦菜,我老家只用于做浆水;我在山东吃过油炸香椿,和我老家的吃法全不相同。凉拌蕨菜、凉拌苜蓿、凉拌芜菁也是到季就吃的时鲜菜,老家后园种的香椿则是最方便的,得来全不费工夫。香椿芽在开水里一焯,直接凉拌或者与豆腐凉拌,味道都很独特。我妈把臭椿芽都能做了吃,不过是开水煮的时间长一点,再用凉水拔半天工夫,味道好像也不差。现在市场上卖的香椿芽价钱很贵,但闻不出香味来,大概是温室培育的。

我爸最爱吃春韭菜盒子,他会一边咂着嘴吃,一边教我吟咏杜甫的诗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梁”,只差“惊呼热衷肠”了,感觉好像神仙日子一样。他真的讲过“访旧半为鬼”的故事,从历年“运动”里熬过来的人,对于“活着”都格外珍惜。我爸说他有次去陇南文县碧口镇出差,想起好像有个老同学。爸爸说他不管在哪找人都非常“巧”,七拐八拐总能找到几十年不见的人。但那次他最后找到的是同学孤苦伶仃的老母亲,他的同学在文革里早自杀了。同学的老母亲想不到儿子走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记着,我爸想不通的是文县是个山清水秀,天高皇帝远的世外桃源,同学怎么会没躲过浩劫?

夏天里最消暑的是我妈炒的大麦茶了。大哥每天下地回来,端起凉在案板上的一大瓷缸大麦茶,一饮而尽。我那时候对这个看着黑乎乎的东西不以为意,想不到这几年餐馆也流行大麦茶,我这才回想起我小时候喝过的麦茶。麦穗快熟的季节,我会揪几个回来让我妈在灶火烧,那个香味简直没法形容。烧熟的麦穗在手心一搓,吹掉麦皮,半绿半黄的麦粒嚼起来非常有劲道。等到麦子彻底成熟就发干了,错过烧麦穗的时节。大人们在前面忙麦收,我和同学放学后就提个筐子,或者直接背着书包徒手去人家刚收完的麦地,总能捡到一些地边漏割的、捆扎漏下的,或者车上掉下的麦穗。这些麦穗做粮食磨面显然太少,但煮一锅新麦真是最好的选择。煮熟的新麦拌糖也行,拌蜜也行,什么都不拌,也有自然的清香味道。

夏天可吃的菜非常多,但我最喜欢吃凉拌灰菜、油泼茄子和蒜薹炒肉、青椒炒茄子。在我妈看来,用猪油炒比较“吃油”的蒜薹和茄子才好吃。槐花飘香的时候,我妈用槐花焖一锅面也是美味。焖面老家叫“穹馍”,可以用榆钱蒸、槐花做,平时最多用洋芋做。刚出锅新鲜吃,我喜欢剩下的用油炒过的味道。

秋天到时,我妈除了填满咸菜缸、酸菜缸,还会早早做西红柿酱,晒干菜。蒜薹、豆角、茄子、莴笋、菜花等都可以挂在屋檐下晒着做储备菜。洋芋、胡萝卜收获时,我妈做完饭的灶火里埋个洋芋、胡萝卜,等吃完饭、洗完碗,也差不多熟了。用灶火烧出来的苞谷也比煮的香,大概是沾了草木灰的火色。有时候我妈会煮一锅洋芋,爸爸喜欢蘸蜜吃,我觉得蘸糖、蘸盐也都各有风味。此外,平时主食吃面,所以总离不了在“面”上下功夫。老家的柿子不是薄皮可以立食的品种,村里的柿子分给各家各户,我妈先煮一大锅让我们解馋,剩下的放到屋顶等霜“杀熟”。高处不胜寒,柿子在屋顶经霜变软、变红,就可以取下来,焗一锅熟面拌柿子吃,甜软的柿子被面裹成一块、一绺,干面也不至于呛人,这个吃法真是有创意。

冬天实在没啥好吃的,房檐下掉的冰梭子、冰串子我也想方设法跳用棍子倒下来,这不就是老天爷给我们做的冰棍吗?虽然没颜色没味道,但唆两口,聊胜于无。我妈常撇撇嘴“嘴里真是没味道了吗?”嗨嗨,冬天的嘴里还真是寡淡得没味道了。家里除了吃窖里储藏的冬菜,我妈晒的干菜、腌的咸菜、西红柿酱,甚至会冻豆腐。晚上把豆腐切成块放外面,不一会就冻成干了,怕被野猫或家鼠偷吃,会用爸爸自制的挂篮高高挂起。猫和老鼠都等着过年,我们何尝不盼着过年呢?

我从小还喜欢吃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茄把、蒜薹帽、韭苔帽、鸡冠这些柔柔的边角料。高粱(老家叫蜀黍)上长出来的一种寄生菌也是我爱吃的,白白的像烟卷,叼在手里模仿抽烟的架势很好玩。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就是喜欢吃那个柔软的感觉,恨不得人家地里的高粱都别结穗,全长成这种菌才好。我妈每次炒茄子都得给我留着茄把,炒熟焖一会先给我盛出来吃。家里的鸡头也基本是我包揽,我后来考上大学姐姐落榜,妈妈说“家里的凤冠都让你拔了呀。”不过她的讲究是不让我们吃鸡翅、鸡爪。据她说吃了鸡翅会飞得太远,吃了鸡爪只知道用爪刨钱,吝啬吧(她的原话叫贼眉)。我在她的监视下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一样飞得离她很远,倒是没学会刨钱。我是在上海同学的感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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