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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倾听自己-第7部分

小说: 倾听自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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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起姑爷家,会提起有一年正月她带我和弟弟去走亲戚的情景,“你姑爷真是个好人,姑娃婆那人呀——”,我妈说起人情冷暖,心里的寒凉似乎都没消散,在亲戚家受到的菲薄让她刻骨铭心。中午眼看人家摆饭桌了,姑婆这个女主人并没有留客的意思,姑爷却很高兴地要留我们吃饭,他的三姑娘瞪了他一眼,和她妈使了个眼色。我妈一看非常知趣地强笑着赶紧起身,抓起我和弟弟的手说该走了,姑婆顺水推舟,笑着说那就不挽留了,下次再来吧。木讷的姑爷没有发现女人们眼皮底下的暗潮涌动,还执意劝我妈都到吃饭时间了,怎么不吃了再走,我妈只好灵机编谎说还要去城里我姨家吃饭。姑爷急得说既然有事不吃饭,那大过年的赶紧给孩子找个苹果拿上,他的女儿迟迟没动,直到我们走出院子,走到巷子里,回头只看见姑爷追着送出来,哪有个苹果的影子啊。我妈倒没太在意那个苹果,只是说“你不知道你姑爷有多为难,急成啥样了。”

以后我上学在家时间不多,关于这个姑爷的事多半就是听我妈说起。

两岸关系缓和后,国民党员的身份可以重见天日了。姑爷已经从中学退休了,被聘去文史馆修天水地方志,那段时间他很忙碌。他曾经饶有兴味地借过我爸收藏的一副雕有八仙过海的衣帽架去考证。后来还听说姑爷好像被选进了政协发挥余热。

姑爷给我家写过一幅中堂“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还应我爸要求写过门楣“通德第”,大字看起来有些味道。他年事很高的时候给我写过一个横幅“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那是他对我的期望。我老公觉得书法看起来算不上太好,不知道是他的功夫早些年荒废太多还是年老的缘故。落款“朱据之于劬园”,我才知道他的大名,而劬园其实就是他做书房的一间简陋平房,起了这么个文雅的名字。我查了字典才知道“劬”念QU,是“劳苦、勤劳”的书面意思,姑爷这一辈子真的够得上劳苦,却是劳而无果。

我最后一次见他都想不起是哪一年了,好像是个初夏,我回家探亲和姑爷不期而遇。他那时候已经很老了,但还坚持步行,我妈总担心路上的车不安全,劝他再别一个人走路了,他大概已经习惯了,我妈就劝他那一定慢点走。其他的细节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家的小院满目青翠,李子正繁盛得压着枝条,我妈兴奋地搬来一盆刚刚开花的朱顶红摆在凳子上,请姑爷和我们一起照了相。他穿着一件象牙白的衬衣,发须皆白的站在我们中间,那也是我们和他唯一的影像。

我爸爸不会书法但非常喜欢欣赏,有次不知道他从哪个报纸缝隙里看到《书法大字典》的征订启事,不顾我妈埋怨他尽买些没用的东西,毅然火速寄款邮购。买来四卷本的《书法大字典》简直如获至宝,用牛皮纸包了封面,锁进大衣柜上方的箱子里,一本一本逐页赏析揣摩。我也是从那里知道了汉字从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的演变经历,略知了隶书、楷书、草书、行书、宋体的不同写法,很是好奇象形字里的“马”,上面一只眼睛,下面四条腿,简直太传神了。我一度在课本扉页上写下“马”的象形文字,也照猫画虎用小篆或隶书分别写上我的名字。可惜我家孩子没个字写得像样的,读书人的门面活都没做好。我爸把他珍藏的字典推荐给书法家的姑爷,姑爷当然喜欢了。姑爷猝然离世后连同他借的其他书子女没有提起归还的事,我爸也不好再追问,他俩的书缘就以这样的方式不了了之。

再后来有一次回家,我妈很伤心地说“哎,这半年你没回来都不知道出的事情,朱家的你姑爷走了,那么好的一个人啊,好端端地说走就走了。”我听了心里一沉,问我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才知道是走在路上出了车祸,当时一条腿就碰断了,在医院没撑多久就去世了。

我这个姑爷就这样悄然湮灭在尘埃里了。他走了子女们才后悔地想起他们竟没人让他给家里写几幅字,他留下的一些书稿也没人看得懂。他的子女们跟着他这个背运的父亲度过动荡的青春时代,只有一个完成学业,其余都在五金工厂当了工人。

姑爷一辈子生不逢时,怀才不遇。唯一受过教育的儿子受父亲连累被发配甘肃高台,就是西路军全军覆没被埋成“万人坑”的地方。两个孙子一个年过四十没有成家让父母揪心,另一个有出息的孙子成为中学化学权威,事业正起步却到了淋巴癌晚期,医生宣告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了。可怜这个孝子才把退休的父母接回老家,打算享受天伦之乐呢,命运有时候真的过于残酷了。

想起姑爷,我总会想起他落款的“劬园”。多年后天水市提出“以伏羲故里为亮点”打造“文化古城”之类的口号,对伏羲庙重修大建,附近街道全部拆除,建起了仿古一条街,还添了个气派的广场,以前的味道倒是再也找不到了。姑爷家的院子不会也拆平了吧?即使还在,人去楼空,“劬园”也只是轻轻落在宣纸上的两个墨字而已。

二〇一一年五月二十四日

七月二十九日修改

 怀念爸爸(一)

爸爸去世6年了,我甚至至今都不相信他真的离开我们了。在他走后,我们收拾他的遗物,惊讶地发现他留在一些旧日历纸上的片言只语,其中有一张是关于他自己算的寿命,他真的就是在自己算好的76岁半去世了。怪不得他会说“人老了,像树叶一样要落了”这样平静的话。平时他的络腮胡子总是胡子拉碴的不愿意刮,我妈嫌那样看着不精神,他老辩解他都是70多岁的老汉了,要像我爷爷一样留起胡子,像个老汉的样子。但他走前的那个周末竟然没等我妈唠叨,自己主动想起刮胡子,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时的情景,他正站在廊檐下,在早晨的阳光里,就着窗台上的破镜子刮胡子,他停下手里的老式刮胡刀和我哈哈笑着说了几句,我没料到那是最后一次听到他的笑语。

爸爸因为脑梗住了两次院,一次比一次严重,有一次同病房有人去世了竟然没送到太平间而是送回房间了,爸爸心里觉得不好。我们大家着急忧心,但他很坦然,再也不想去医院了。他上年纪后总在我们面前安顿我妈“我又不会烧水做饭,离了你妈连口热水都喝不到嘴里,还是我先走的好。”我妈笑着回答他“那还是我先走吧,你有退休工资,儿媳妇说不定愿意收留你,我又没一分钱收入,还是我先走干散。”他俩像比着去干什么好事一样互相争抢。史铁生说“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但有多少人能像他那样达观地看透生死?

眼看爸爸腿也肿起来了,走路也不稳了,妈妈想着老话说“男怕穿鞋、女怕戴帽”的说法,忧心忡忡。我姐姐他们几乎像绑架一样,硬逼着他去城里医院就诊,他在我大姐家住了一夜,平时瞌睡很沉的他竟然一早对我妈说他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着,一直哀求我妈“不去医院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但他终于没有再走着回去,当天就突然脑梗引起大面积出血,是在弥留之际医院安顿家人抬回去的。我妈老家的规矩咽气的人是不能再进家门的。

爸爸走后我除了流泪没有什么办法怀念他,总是梦见他真切的身影,我还有多少话想对他说,有多少书想给他看,有多少事想问他呀。我总是追忆我爸的一生,觉得实在太坎坷太沉重,几次想写点什么却无法落笔,在给朋友的信里提到我爸,只是对他做了一些勾勒,他留给我的那些美好的回忆和他一生的经历,留着我慢慢回味吧。

下面是我给朋友信里说到的爸爸,这也是我第一次这样详细地对朋友说起我的家世。

你上次说到看了我写的东西对我的成长背景有了了解,我妈是个农村妇女,但我爸却是个读书人,他一直告诫我要记着自己是农民的女儿,我受他的影响更多一些。

其实我最早萌生要写点文字是源于我爸,他一辈子籍籍无名,也不得志,但我总觉得他的一生有很多东西值得留下点痕迹,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也很希望他能回顾自己的一生,写一点文字留给我,因为我离他的时代实在太远,他们那代人经历的太多,那样厚重的人生根本不是我可以去触及的。可是我爸每天只是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一本本书地看,自己从不动笔。

都说近视眼到老了会变成老花眼,但我爸临终都是近视眼,而且他经常是躺着把书凑在眼前看,看着看着就发出鼾声,他临到老瞌睡也很多,我想我这点绝对是继承了他,我到现在过了四十了瞌睡依然很多。

我爸最后看的两本书是我捎给他的《潜规则》和《闲话水浒》,我想他会从中找到共鸣,尽管来得太晚了些。这两本书他依然用就挂历纸包得整整齐齐,把每一个生僻的字连音带意标在旁边,在最后还标记“小女*年*月*日于兰州”以及“小女返家探亲参加父母结婚60周年纪念”的字样。我惭愧呀,我自己习惯在网上看书,都是赶在回家前晚上在我家夜市摊上给他买的盗版书。说起这事,我觉得对不起我爸爸,也对不起吴思和砍柴。

我爸的母亲在他6岁时去世,我爸就是我爷爷的独子,后来我爷爷又续弦,生了我姑姑。

我爷爷那辈虽说也做点小买卖,贩些骡马茶叶什么的,也算村里的“商户”,但毕竟生活贫苦,何况我爸还是后娘。(解放后因为我爷爷曾经雇过几个长工的事,划阶级成分时我家够不上富农也差点被定位“上中农”,我妈看到就在村旁麦地里被镇压的地主富农的下场,几乎被吓破胆,一听到定成分的工作组来了,几乎吓到魂不附体,为此逼得上吊喝药抗争。我76年3月最后一届春季招生上学,那时候文革还未结束,我光荣地做了红小兵,后来变成少先队员。可是每次学校填表,看到大多数同学都嘻嘻哈哈地填家庭成分“贫农”,而我要地填“中农”,心里充满羞辱。有时候我还心存侥幸地写个“下中农”,离“贫下中农”只有一字之差,尽管这一个字的距离难以逾越,但好像这样就可以拉近点和同学的距离。每次我都要躲到后面等着最后交表,趁老师不注意悄悄塞到最下面,这是我最早的自卑,也是在学校唯一的自卑来源,一种无形的东西像个紧箍咒,就是那样折磨着我未经世事的幼小心灵。阶级成分那时候是要出人命的,不像现在炫富是一种时尚,真是风水轮流转。话说现在的地产商可比当年的地主富到哪儿去了,全国上下、城市农村,该挖的挖了,不该拆的也拆的差不多了,房子也快盖满了。我在想要是像当年没收地主土地一样,把地产商的空置房全部没收了,分给没房住的人,哪不是就实现“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了吗?)

我爷爷在教育上对他这个独子还是开明的,我爸初中考上我们天水师范附中,听我妈说他毕业照片上的衣服都是借同学的,那时候的伙食经常是从家带一罐酸菜,背一包饼子撑一周。(西北包括全国,肯定也有贵州,到现在好多贫困地方的农村孩子还是这样求学的,前段时间贵州学生午餐不是还引起关注吗?几十年过去了,北上广包括大多数城市面貌已经天翻地覆,但很多贫困农村真的像被遗忘的角落。)

我爸初中毕业怀揣10个银元,和同村地主的儿子一起到兰州赶考西北师院附师,地主的儿子虽然带了100银元但也没考中,算是陪我爸考了。

西北师院附师后来发展成西北师大附中,现在是甘肃最好的高中。我爸曾经很希望我儿子高中就读师大附中,但因为我儿子要拉琴,住校不方便,我们也没其他家长的献身精神在学校附近租房陪读,所以没有满足我爸的这个传承的愿望,考了兰州一中。

当时西北师院附师是在全国免费招生的,但因为交通不便,我爸的同学也主要是陕甘宁青还有山西内地的。我爸回忆第一次去兰州坐的是拉货的敞篷卡车,耳朵都差点被树枝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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