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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部分

倾听自己-第62部分

小说: 倾听自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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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带我走的这条路,是我爸爸去舅舅的路,也是我们去舅舅家的路,当然是我妈回娘家的路。不过结婚后我已经很多年不走了,现在看着有点陌生。原来的大路现在看着很窄小,路边还有一些低矮的土房子,但大多已经是砖房了。大舅、二舅相继去世,小舅多半在城里表哥家,我自己结婚后每次探亲也都是匆匆忙忙,去舅舅家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我们小时候,妈妈每次回娘家都要带上我们几个小的,转完她的娘家顺便去我爸的舅舅家。尽管舅舅家土炕上不铺毡,也没有褥子、床单,是磨得发光、铺得发黄的竹席;尽管舅舅家擀好的面条直接晾在地上,上面落着苍蝇;尽管舅舅家洗脸盆几乎竖起来,盆底那点可怜的洗脸水不够刷牙水多,毛巾黑得看不出颜色,但我们仍然喜欢去舅舅家。直接可以从枣树上打枣,捣下青核桃砸得两手发黑就可以吃,也可以在村口枝条落地的老柿子树上偷摘几个黄黄绿绿的涩柿子,回来捂着。舅舅家的村子有个奇怪的风俗,时常看到邻居家门口横着一条长板凳,那可不是给谁歇脚的,而是家里做了法事,避讳生人入内的挡门凳。弟弟有次在舅舅家住了很久,回来还惹了一身麻钱癣,差点传染给全家。妈妈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何况她老忆苦思甜说最困难的时候,外爷的一菜窖萝卜救了她和正学走路的大姐的命呢,我们总不能连狗都不如吧?大舅像个遗民,身材干瘦,佝偻着背,说话声音又轻又细。他每次和我妈坐在炕上说话,我看着他摘掉瓜皮帽,脑后小小一绺辫子好奇。更好奇的是据说他一直好一口鸦片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总归抽了一辈子,眼睛一直是冒着精光的。上海人说“鱼有鱼道,虾有虾路”,还真是这样,我老公的爷爷也是一辈子吸食鸦片的,到八十岁还能翻几十里山路呢。可惜这玩意得把握个量,陷入泥潭的国人只能做“东亚病夫”了。大舅还喜好赌博,每次妈妈给点零用钱,晚上就不见了人影,好像是参与一种叫“游胡”的游戏,(我没有亲见只是听说,这两个字确切怎么写我不太知道,总不是游湖或油壶吧?)通宵之后输得精光才会回来,妈妈总是不解他怎么那么大精神头。我隔壁爷倒比他劲头更足呢,七十多岁还和一帮赌红眼的小年轻混在一个炕上,几天几夜不回来,真是“赌牌桌上没大小”,农村按理不同辈分的人是不能坐同一张桌的。隔壁爷在八十岁左右终于戒掉赌瘾和烟瘾,真是不易啊。我二舅是个真正的下苦人,有一副好身板,声若洪钟,笑起来非常爽朗,也喜欢逗孩子笑。他吃饭用的海碗像大盆,他的脚有我们常人两个宽,舅妈做的布鞋摆在地上像船一样。小舅舅说话总是侧着头,挤着眼,唯唯诺诺,他似乎总没有自己的主意。小时候爸爸骂我的哥哥和弟弟没出息时,总免不了一句“啊呀长,啊呀短,就像没出息的舅舅一模一样”,估计他指的是小舅舅吧。

姐夫停车到一个大院,一边是大仓库,院子里还有学员在练钻杆。门口的看门大狗朝我直吠,但不知道从那个角落跑出一只小狗,一直绕在我面前。我掏出相机想拍下它喜人的样子,可惜它不好好对着镜头。花园里的月季花瓣落满雨珠,水灵灵的,被我做了特写处理。我拍照时二哥竟然出现在眼前,我才知道他在这里帮忙。我忙拉他照相,二哥脑部受过重伤,前额有点下陷,我帮他拍的两张侧面像一点看不出来哪不对劲。我这次回来总算把哥哥姐姐和弟弟都见到了,这趟真没白来。大姐夫坐在办公桌前拿出黄铜水烟壶,这让我奇怪。他这些年从红塔山抽到白沙、云烟、黑兰州,怎么现在喜好起水烟了,趁他捅烟枪,我忙拍下这个返古镜头。

我回家时妈妈坐在炕上,她的样子吓我一跳。我才走一天,她脸色苍黄,说一句话直着脖子喘一下,好像脖子也抬不起来。我忙问“妈,你怎么了?”听她费力说了半天,她的神情就让我紧张,好像是肚子不合适,差点感觉不行了,叫来邻居的孩子帮忙,才叫大哥请大夫看了。哎,怎么会这样?真后悔我昨天不该住姐姐家呀,妈妈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了得?

雨下得不停,看着妈妈病怏怏的样子,想着明天我就要走,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沉重。妈妈吃了药,头不太晕了,又给我指着地下一个大编织袋,是大哥拿来的玉米,让我先煮一锅,剩下给大哥在兰州的小女儿和我带上。我正心烦呢,玉米不急煮,那么重的东西往兰州带啊。我妈好像在说是大哥的心意,一定要带,还问我带不带洋芋。我突然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朝她发火“一个玉米就一元钱啊,那么重往兰州带,我家楼下就是早市,什么没有?你能不能别操心了,好好躺着歇会?”

她见我不动,自己强撑着下地了,跌跌撞撞,两条腿差点交叉到一起摔倒。她要去给我煮玉米,我只好拿锅到她眼前,帮着剥皮。我取出相机给她看姐姐家昨晚开的昙花,也想拍下她剥绿玉米皮的样子。她看到花强撑着笑了,但一听照相不耐烦地说“不照,不要照。”我才对准她,相机提示“电池耗尽”,正和她心意了。她剥玉米的镜头只能留在我心里了。陪我回家、记录我这十天所见的相机也休息了。

慧芳进来,正好让她拿上秀秀的照片和粽子。她帮着收拾了玉米皮,地下还留着玉米穗和我剁断玉米掉下的颗粒,她已经把簸箕放得找不见了。她在地上转了两圈,看完照片就走了。要煮玉米我这才发现两个水桶都空了,我在当然我就打水,可是我妈一个人用水就不方便了。她眼里是没有一点活啊,还真是土话说的“死肉眼。”

我妈煮上玉米,问我中午吃什么饭?方便面还是挂面?她这会是没有力气做饭了,我已经习惯了回家什么也不做。我回答她我们简单吃个方便面就行,让她快去躺着。坐下来一想,我怎么这样啊,不说这次她给我每顿饭端到眼前,她养活我这么多年,她病时我怎么就不能给她做碗面呢?我真是个没用的女儿啊。我说给她做挂面,她给我笑了下,“好,心里不舒服,就想吃点汤面。隔壁婆端来的洋芋菜这会不想吃。”

案板上放着切好的一碗韭薹,水里还泡着牛奶瓶和西红柿、黄瓜。牛奶大概是我妈留给我的,准备好的菜她昨天没精神做吧。我手忙脚乱,总算做了西红柿鸡蛋挂面,拌了黄瓜。菜做得太多,晚上可以做拌汤喝,我这次来基本把花样吃全了,拌汤倒是没喝上。

饭后妈妈歇着,也让我歇会。坐在地上半天,脚和小腿冻得发凉,我盖上大被好好暖脚睡吧。睁开眼睛时看到正对窗外的天光,雨在我睡梦中终于停了,天空是我妈那件有年头衣服的淡淡蓝色,其实是月白色。

我起身才发现地上坐着我妈和隔壁婆、小姐姐,她们凑在一起看着姐姐带来我这次给她拍的照片和一本老相册。姐姐给我发短信说她要来看我妈,可我没有收到今天的短信,倒是莫名其妙收到昨天的短信,一模一样还收到两遍。我给老公短信说真是该换新手机了,他回复可能是信号原因吧。

姐姐坐着仔细在看我昨天写的日记,妈妈这会好像“攒劲”了,和隔壁婆说话,我一个人站在暮色四合的院子,雨后的院落更添安静。我想起我喜欢的作家李海鹏的新书名《晚来寂静》,我看过他的《佛祖在一号线》,很酣畅淋漓的一本书,不知道这个曾经的南方周末知名记者为何如此偏爱“寂静”,他的博客空间就叫“寂静之声”,我还申明过我不是山寨。夕阳露出微光,我忙把我妈腌渍的菜晾出来,让它们再沐浴一点夕阳的暖意。豆角和卷心菜已经快干透了,但黄瓜有几个已经发霉,两天不见太阳了。我挑出发霉的黄瓜扔掉,别因为一个老鼠坏一锅汤,一个黄瓜坏一坛菜。

黑猫和我温和地对视一会转身走了,花园边跳过一只更丑陋的麻背青蛙。屋顶立着一只灰色鸽子。青苔在夕阳下又露出一抹翠绿,瓦上松塔状的瓦楞草也欣欣然舒展开来。雨泡了两天,屋檐有一片瓦都掉了下来,顺带一小堆土也成了泥。盛在屋檐下的水桶已经满得溢出来了。

我回家时已经看见院墙上的凌霄花落了一半,露出很多空空的花蒂。牵牛花今天倒是滋润地在雨中开了一天,傍晚才收拢休息。月季花有刚开的鲜红花朵,也有被雨水打得低下头、已经变成玫瑰色的花朵,地上还落着胭脂红的花瓣。花园里的空地上又生发出无数才探头的草尖。

搭在花园边的拖把被淋得湿湿的,我这才想起我妈的砖地也是要拖的,我这么多天怎么没想起来?只帮她扫过几遍。趁着满桶的雨水,先拖地、洗拖把,再留着浇花吧。

小姐姐告诉我,大姐怕昨晚不说家里停电我就不会住下,所以骗了我。我就说大姐说话不会那么有水分吧,属于善意的谎言了。她转达大姐的话,希望我今晚也去城里住,或者明天早点动身,不然路上堵车。我今晚肯定要陪妈妈,明天赶午饭下去就行,堵车没那么夸张吧?

晚饭正吃着,秀秀来了,正好还剩一个粽子让她吃掉。我妈拌的豇豆粉丝也太多,拨出一半可以给她家端过去,隔壁婆端来的洋芋丝我们也没吃完,让她一起吃。我先吃完去打水,我才提起水桶,秀秀就放下饭碗说她去,我让她吃饭我去吧。她比她妈有眼色多了,孺子可教。我给我妈说这些天她做了什么,给我吃了什么我都写下了,我妈笑了。我爸在世时,我妈一直说他应该写一写家史,我爸总是无动于衷。没想到我现在居然把鸡毛蒜皮全写成文字,我爸如果当年写一些他经历的时代变迁和接受的历次洗礼,该多有价值啊。

小黄猫在门帘左下角探进头来,乖乖地看了我几眼跑了。

我洗碗时秀秀就等在旁边,她要去给隔壁还碗。我怎么给她安顿称谓呢?秀秀管我妈叫“太太”(就是太奶),那她管隔壁婆要叫“祖祖”,我都是当了十多年的年轻的婆呢。我妈当然不会让她还个空碗回去,解开小姐姐买来的上面包着红纸的蛋糕,碗里装了几个。妈妈把这些包着红纸的糕点统称“人情”,还真是代表人情啊。剩下的蛋糕我妈给我留了几个,我说留两个就行,再多吃不了,那么甜,她非要多留几个。然后分成两份,一个还滚到地上,她满地追着捡。一份让秀秀带走,另一份我不知道要留给谁。

看到我妈穿上她的蓝底白花衣服,她说“你明天就走了,我们今晚再出去转转吧。”我说“你早上不是还头晕吗?现在能出去转吗?”她点头说行,看她确实比早上有精神了。多少年来我妈一直就是这样,哪怕我们进门时是个有气无力的病人,一见我们,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精神也来了。临出门前她盯着我再吃一勺白糖,好像我不吃她就不关门。她交代我要把这些白糖带上,还说了一通话,我没听清,但我会带上凝聚她心意和被寄托了神奇魔法的白糖。

搀着妈妈出门,踏上台阶,开门、关门的那一瞬间,我想起我曾经在给朋友信中谈到的话,“我每次回来只是陪她一时,怎么能陪得过岁月呢?”朋友觉得这话说得有诗意,可我说的时候却是满腔离愁别绪啊。

在路口遇见一个络腮胡、戴白帽的老人,他停下脚步和我妈说话,夕阳映着他原本红润的脸又光又亮。他已经把呢子衣服穿上了,但是敞开着怀。我妈倒是添了呢子马甲,但被衬衣紧紧扣在里边。他和我妈说话也冲我笑着打招呼,眼里竟然瞟着俏皮的光,还朝我似乎会意地点点头。他的牙齿长得好玩,上牙掉得不剩几颗,但是有上牙的地方却没有下牙,说话时牙齿上下打架总算并成一排,填补了空白。一帮孩子跑过,他突然半蹲下身子,加紧脚步,重重踩着地,装出要追赶他们的样子,实在是好玩的老头。

路边的红砖被雨水浇得颜色有些红艳,水渠边的灰菜已经长过人高了。广场已经干了,但雨水积得左一滩,右一滩,椅子上也都积着一窝水。燕子在头顶飞来绕去,篮球场上的孩子在欢快地打球,几个小孩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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