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自己-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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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打算再记录天气了。牵牛花又在更高出的架上开出更多的花,原来是一茬一茬开的,不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也算是步步高升。上个月已经开过一季的月季花,今早也开出一支非常红艳的骨朵。阴天苍蝇的翅膀好像比较重,飞不了多高,一打一个准,有不怕死的尽管朝我飞来。
妈妈端出来做早点的饼子有三种之多,前天剩的锅盔、大姐昨天买来的酥饼、秀秀拿来的瓜菜鸡蛋馅饼。馅饼看着挺香,咬一口咸得发苦,真是把卖盐的打死了。秀秀妈名唤慧芳,但好像没有《渴望》里的刘慧芳那么贤惠能干,烙个饼子都成这样。妈妈用筷子把馅掏出来,我们把皮吃了,让我把馅放到花园边给邻居猫来了去吃,这倒也好。猫应该不会得高血压,多吃一点盐没关系吧?
我妈又让我端两个饼子去送给隔壁婆,也是,攒一大盆饼子我俩吃不完,放着可惜。昨天我就看她在吃一块不知道哪天的油饼,上面已经长了黑黑绿绿的霉点。哎!给她说多少年了,一点吃的值不了多少钱,吃出病来一盒药得多少钱呢,还不说对身体的损害。但她好像总记不住,看着粮食糟蹋总觉得浪费,即使变质的粮食也可惜。她昨天在花园边剥了半天卷心菜,腐烂的叶子糊了一大片。我今天一看,就削出小孩拳头大点菜心。我说你这点菜在我们早市上就是扔的货,一分钱都不值,还费半天事,坏菜的味道做了也不好吃,她同意让我扔掉。
隔壁爷还没下炕,拥着被子坐在炕桌前。他今年有83岁了,抽了一辈子的烟总算是戒掉了,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发着精光,留着长长的山羊胡。他的耳朵也非常背了,所以我们俩都是点点头算打了招呼。我大声告诉婆,我一会来给爷爷照相。婆腾下饼子又要给我装桃子,我忙推辞,昨天她拿那么多还没吃完呢。她示意给我挑几个软的,我一听心也软了,我就好这一口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两个饼子换成三个桃子,我还顺手摘了一个李子尝尝。把桃子放到桌上,抬头看表,八点还不到,我的一次外交活动已经结束了。
早上一起来就看见门槛边放着铁榔头,妈妈该不会要抢先去砸杏核吧?那我昨天的自告奋勇不就成空话了吗?原来她是想把布门帘换成纱门帘,但钉子位置有点不合适,要重新钉一个。她还给我搬来椅子,老天,她当我是三岁小孩呢,我这么大个子钉不上一个门钉,还要站椅子的话,那41年的饭不是白吃了。不过我今天还真是干了件蠢事,我妈的闹钟作响让我不解,她需要闹钟提醒什么呢?她说是给秀秀上学的闹钟,那秀秀不是放假了吗?就先别吵了,给闹钟也放个假。我才发现闹钟后面有个壳,所有的旋钮都藏在下面。我拔出掌管闹钟的钮,但是没旋紧,竟然掉进表后盖了,这下可好。只听着旋钮在里边摇得响,怎么也取不出来。哎!我从小就被我妈说成“脚户”,还真是三岁看到老呀。
我还是先去砸杏核再说,大姐拿来的这一包杏核还真是五花八门,品种繁多,可惜没几个饱满的。大人们打孩子时经常会骂“我看你就是个核桃,砸着吃的货。”打就是了,还要找个说辞比兴。杏仁也是需要砸的,看着虚头八脑的多半是甜核,但往往是空瘪的,真是外强中干;看着又小又光的,砸开核,里边倒有丰满的仁,干什么都不能被外表迷惑啊。我想起第一次吃敦煌李广杏,看着又小又难看,黄黄绿绿,表面有层薄薄得油光,像是没长熟,成熟的杏子应该是黄里透红的嘛。但是一口吞进嘴里,实在是太甜了,小小的杏仁不但个个饱满,也非常香甜,真是从里到外都是宝。敦煌特产杏皮水应该就是李广杏肉晒干做的,夏天非常解暑。
我们小时候的游戏,除了掰羊骨头,也弹杏核,类似男孩弹玻璃弹子,那种又硬又光,饱满的小杏核就是首选,小姐姐玩这些都是个中高手。我们土话说人生气得瞪着大眼睛;“眼仁瞪得像杏核一样大”,或者夸人家眼睛大,“杏核眼睛饱睁睁”,说得也应该是这样的杏核吧。估摸着砸了一半,有些丧气,没一个像样的杏仁,既不像美国大杏仁,也不像我妈昨天焙的我家小杏仁。但大姐已经费心收集来了,那我得一个一个敲开,是石头是玉,打开看了才甘心。
我先去给爷爷照相吧,我到底已经不是真正的劳动人民,还是重活、轻活隔开干比较好。有一小点后悔没带单反相机来,揣着傻瓜机到处给人照相好像有点不像事。不过转念想,我的照相专业技术不是太过关,脖子挂着个大相机,扎个专业姿势怪吓人的,为人、做事还是低调点好。看见想拍的人和景,随便掏出傻瓜机按几张,真看见像高速路上触目惊心的补丁或水沟,我也就看在眼里,恨在心里算了。我已经人到中年,就别当愤青了,留着丑陋的照片也有点恶心自己。
隔壁婆家门口有个身穿白T恤牛仔裤,戴眼睛的小伙正要出门,我忙让他留步拍了一张,他是婆的孙子,上班之后胖了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爷爷还歪坐在炕上,我先让婆坐在她家八仙桌旁来了一张,给坐在炕上的爷爷也来了两张,又请他到院子里给他俩合拍。爷爷要不是拄着拐棍,觉得他瘦的一把骨头会被风吹倒。他手遮眉头,眼睛眯成缝看我相机里刚才的几个瞬间,觉得非常新奇,笑得露出空空的牙床。
回家才九点不到啊,先吃个桃子犒劳一下自己,再接着对付那些要砸的杏核。
九点二十分,我总算敲打完铁榔头,给我妈扫了一簸箕可以烧炕用的杏核渣,看到我妈已经调馄饨馅了。过了一会,婆进来找我妈,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婆有经验,直接去了后园找,果然见我妈又从后园揪了一把韭菜出来。她老人家做饭真没准,这两天都见她割了三次韭菜了,连门口花园砖缝里一小搓“别有用心”的家伙,都被剃成了秃子。
我打开电脑敲字,我妈出去了一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她对我说了,我没听清。
她回来之后又去哪了呢?看到厨房门开着,原来她在厨房大案子上擀面呢。
十点五十分,她已经要包馄饨了,我只好把茶几让出来,也帮着干一把活。坐下再问她刚才干啥去了,才知道去村口买姜。她脱了长袖,看到她胳膊上一大片被蹭破了,不知道是割韭菜还是捡柴火时留下的。哎,我真是个废物点心,连这点小活都没代劳,还让她捣着拐,绕着门口的石堆、砂堆走了一趟。我们包完馄饨,馅剩下半碗,估计她刚才不添那点韭菜应该刚合适的,或许她原本就是要留着吧。
回乡日记(四下)
十二点左右我妈递给我半碗骨头啃,是她刚撕过肉的。十二点一刻,她给我放在茶几上的,是一碗高得冒出来的馄饨,辣椒油都没地方伸筷子去搅。她还怕不够香,又给我碗里滴了几滴香油,真是锦上添花。我俩都是一碗的饭量,我不知道剩下那些饭怎么办?我妈让我先给隔壁爷爷端一碗,然后再去叫大哥家来吃。隔壁爷正蹲在地上,用磨刀石磨锯条斜刀,婆正坐在炕头戴着老花镜纳鞋垫。大哥家离得很近,转弯就到,但路上全被施工的砖石堵着,几乎家家都在盖楼啊。大哥和强强一人推着一辆三轮车正要进门,他家的小黑狗丑巴巴扯着缰绳冲我汪汪直吠。哼,要按以前爸爸在时安排的辈分,它怎么也应该叫我姑婆或姑姑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大嫂招呼我进去坐,我也就不坐了。
路过有个老师家,门口的一树合欢花开得有些残,但树顶还是飘满粉云彩。沿路看见村里的房子土墙、砖墙杂混,有新房有旧房,这就像城里的豪宅或者民居一样,都是家境实力的象征。绕村的水渠是水泥砌的,但流着的不再是以往清如许的源头活水,而是沤得发黑的生活污水。水渠边长满一人高的灰菜,现在我们这里真是种菜的试验区了,要换以前,这些灰菜早被捋成光杆司令变成盘中餐了。我还挺喜欢吃凉拌灰菜,我婆婆每年都从南郭寺山上摘回很多,晒干留给我们。
我妈又把根本不需要的盐罐放上桌,我一回头看见大哥已经调了一勺。要改变一个老人的习惯是多么难啊,我直接收起来了。大哥吃了两大碗,他的孙子杰吃了一碗,再给他姐秀秀端一碗,我们这顿战线拉得很长的馄饨就算收场了。杰吃完饭嘴边全是辣椒油,还沾着菜叶,我说他怎么不知道擦嘴,鸡吃完食都知道在地上左右蹭几下,把尖嘴弄干净呢。他被我说得不好意思,笑得露出掉了两颗的大门牙,直接把他的油嘴就要往我妈毛巾上擦,我忙拦住给他撕了张纸巾。我在洗碗,看我妈一手端着肉汤,一手摞着两个碗,下面是肉丝,上面是肉馅,大概要放到上房去,那屋更凉一些,就当天然冰箱了。我真服了她老人家了,本来走路都歪歪斜斜,这两手都占着,不知道怎么拉开带把手的门,我忙提着抹布去帮她一下。
一点二十分收拾停当,我妈已经给我摆好了枕头。大哥进来陪妈说话,我先上网更新一下日记,顺便和老公联络一下。他又更新日志了,我的进度真没他快,不过我是原创,他是转发。他只需要火眼金睛地选准,“复制”、“粘贴”,而我逐字逐句都是敲打出来的,没有可比性呀。好朋友说我家三人的文采应该一比高下,可惜他俩都是忙人,哪有心思写闲文字。我和老公也不可能像章诒和、贺卫方先生来个四手联弹。他是展望未来的理财投资,我是回顾过去的历史情感,压根就不在一个层面。
和同学联系完聚会的事,已经两点四十分了,睡意朦胧,昨天这会早都睡醒了。躺下还没睡着,两只苍蝇竟然落在我右眼皮上蹬腿厮打,真是大胆狂徒,也太会挑选战场了。我这会没工夫教训它们,挥手赶开,让它们另选战场去较量。大约一个小时后起来,天又晴朗得万里无云,看到我妈刚倒污水回来,我给婆端饭的碗装满李子放在桌上,这可真是有来有往。我先吃个李子,再来个桃子,估计这个假期我一偷闲就得吃个桃子。好在“桃饱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多吃几个桃子没事。
我妈坐在炕上,手里转着钢球,难得她闲一会儿,又安顿我明天去城里姐姐家、婆婆家的事,交代我别给她乱买东西,只需要一瓶眼药水,还说我们明天得把剩下的馅吃掉才行,不然天热放不住。突然门帘揭开,走进来一个时髦的客人,打着遮阳伞,脸还热得红红的,提着麦片和特仑苏。我怎么有些眼生,我妈倒很亲热。我给她倒水、洗桃,她和我妈坐着聊家常,我这会才想起她应该是二姐的同学,也是在附近印刷厂工作的好朋友。
我继续给客人和我自己洗桃子,看到黑猫在花园里逡巡,不知道它品尝我为他留在花园边的菜馅没有。我好心过去引导它,它竟然跑得没影了。菜馅已经干了,上面爬满蚂蚁,围着苍蝇。
门帘外闪过一个小男孩的身影,他去我家后园不知道找什么。很可爱的孩子,留着童子头,我又追着给这孩子拍照,才发现大门口还有三个大姑娘坐在门槛上。我说给她们拍照,都不好意思地扭过头,我坚持用镜头对着她们,嗨,其中一个竟然也会做V字手势。倒是后来又进门的一个小姑娘我趁她蓦然回首拍下一张,笑容非常自然、灿烂。嗯,现在真是个信息社会,连我妈都知道客人提来的贵重礼物,“这一箱牛奶都要五十多元呢。”我妈追着客人给她提了大哥家的小西瓜和桃子,这是她的心意,我也帮着劝客人一定要拿上。她邀请我去她家玩,我说我现在真是不方便,她肯定也听我妈说了我的情况,直点头。我帮她也在我家院墙外拍照,她年轻时好漂亮的,现在也能看出来,就是有点偏瘦了。
老公来短信报告我的八月居点击率“噢噢噢,14000了!”好像他昨天才报告过12000嘛。我只顾埋头写,根本顾不得什么点击率的事,该不会有“水军”出没吧?
下午要不是客人来,我妈陪着说话,晚饭早上桌了。六点十分,她不顾我拍着鼓胀的胃交代她简单吃点酥饼,喝点麦片,又在炒菜,还闻到肉味了。帘外的孩子在追逐捉迷藏,好童趣的游戏,给安静的院子添了点活力。
晚饭是豆角和洋芋炒肉,饼子和麦片粥我妈倒是听我建议了。我才说明天进城给她买把筷子,连一双成对的筷子都找不出,她扭头就要去给我找新筷子,“不用买,家里有。”我再一低头,我的麦片粥里已经有两只苍蝇在游泳。还真是不请自来,主人还没喝一口,它们倒不客气了。我大叫一声,忙用筷子拨出去,我用纸巾捏着两个坏家伙去扔,我妈已经一把换过我的碗,把她的端到我跟前。我原本不想写这个细节,我也知道苍蝇污染过的食品不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