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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倾听自己-第2部分

小说: 倾听自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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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大声说话的声音一定划破了空气,可是我看不到它的痕迹。后来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不知道人家对我说了什么,我只是看着嘴唇在动,有一些吱吱啦啦的声音,却不能会意,我不是“装聋卖傻”,而是真的因聋而傻了。这样尴尬的场面越来越多,我只能摇头或者点头,或者报以无声的微笑。只有在梦里,一次一次我竟然听得清我熟悉的人在和我说话,那么真真切切的。可是即使在梦里我都保持着深度的清醒,总会纳闷“咦,我怎么又能听清人说话了?是耳朵时好时坏吗?”一次次惊醒过来才知道那真的是美梦而已,我是再也听不清谁说话了。

我不甘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听不清了,辗转来到北京同仁医院,在那里遇到的医生起码让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止不住地听力下降。我依然是托熟人挂的耳科专家门诊,女医生很负责地用纸笔问了我很多问题,看了我以往的病历和片子,也很详细地书写了这次的病历,这是我以往求医中是很少遇到的。我老家的医生们总是漫不经心地问两句,提起笔刷刷开一些昂贵的“调理”药,病历都懒得写一行,也不理会你的痛苦和还没有说完的疑问,马上面无表情地扭头开始喊“下一个”。写完病历她建议我去看片中心找专家看看我拍的片子再会诊。听力不好使的我出门在噪杂的公共场合就像个无头的苍蝇,顺着别人的手指方向总算七拐八拐找到看片中心。迎面在走廊里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白发老人,手里拿张片子从一间屋子刚出来,我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凭感觉他应该就是个看片的专家吧?我的感觉是对的,我说了我的来意,他仔细看完我做听神经瘤术后复查的片子,在纸上写下“我怀疑另一边也是神经瘤”,我瞪大眼睛表示怀疑,怎么可能呢,听神经瘤的发病率是三十万分之一,我已经中了头彩了,怎么可能另一边对称长呢?好事才需要成双的啊,肿瘤什么的就免了吧。我告诉他我术后复查的片子不仅老家神经外科主任看过,拍片中心的主任看过,我还专程带到上海,请给我成功开刀的医生看过,都说“没有问题”的啊。他很和蔼地看着我,在纸上写着他的分析,“右侧术后状况,左侧耳道占位不清”,能看出他对我这素不相识的患者表示的关注和同情,他很坚定地在“怀疑”下面画了两个圈,重申他的判断,建议我在同仁医院再做一次耳道核磁,他分析我这个年龄不会无缘无故听力下降。我在同仁做的核磁片子证明老专家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真的是火眼金睛啊,专家就是专家,不服不行。

听神经瘤的发病率是十万分之一,而双侧听神经瘤是这其中的百分之三啊,我中了一次“头彩”,看来还得再来一次。尽管我很无望地面对双侧前后长出听神经瘤的现实,看来我的榆木脑袋真像朽木适宜蘑菇的滋长啊,这真应了“祸不单行”的老话,不过我心里依然涌出一些暖意,首都老字号医院是让人信得过的,起码我感受到了一个医生应该有的素养,我以前遇到的很多医生不仅是缺乏医术,更加缺乏医德吧。我再没有见过那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老专家,后来去找原先接诊的耳科的医生,她说没遇见过我这样罕见的情况,建议我去上海新华医院找专门治听神经瘤的医生看看。上海同学又陪同我去了新华医院,医生说像我这样听神经瘤的患者人工耳蜗效果不是很好,但可以“尝试一下”。

我没有再去尝试,只能眼睁睁感觉着听力一点点失去,呈现在我眼前的世界日益寂静而无可奈何。有时候真想对着空气大声嘶喊,哪怕扯破嗓子,刺破耳膜,再感受一下说话“震耳欲聋”、“振聋发聩”的说话是怎么回事,然而我终究没有做过这样疯狂而无益的举动。除了听不清说话,渐渐在我耳边模糊、消逝的还有脚步声、敲门声、闹钟声、电话声、电视里的声音,甚至烧水壶的蜂鸣声、抽油烟机的声音……至于风声、雨声、流水声、鸟鸣声这样的天籁,都像久远的传说了。能进入我残存的左耳膜的,除了鞭炮声、身后的关门声、还有紧贴身边擦过的汽车刹车声、鸣笛声,没有一样是悦耳的,但就这些刺耳的声音,也几乎成了我和这个喧嚣的世界仅存的声音联系了。

有一天在上班的路上看到早市上有卖大蒜的,想着老公吃面很喜欢就蒜,尽管我厌恶他饭后嘴里的异味,但一想吃蒜有益健康嘛,还是给他尝尝今年新蒜的味道吧。我来到摊前问多少钱,其实那是例行程序,我根本听不清报价,我挑了两个,卖蒜的女人又给我添了一个小的,我问多少钱,她低头嘟唠了一句,好像听起来说两块吧,我拿起蒜,放下两元钱就走了,心里嘀咕人民币贬值也太厉害了吧,真是“蒜你狠”,3个蒜都要卖2元钱了。我一向走路飞快,尽管是在人流如织的早市,也很熟练地穿行,快走出头怎么觉得后面纷纷攘攘不大对劲,买菜的、卖菜的都向我这边路口看过来,一个男人走到我跟前挡住我的去路,我很吃惊怎么了,是有小偷吗?现在的人不会这么热心见义勇为吧?我忙扭头看包的拉链也拉得好好的呀。他只示意让我退回去,我才想到是刚才买蒜怎么了吗?我懵懂地来到摊前,那女菜贩瞬间变成了泼妇,黑红的脸因为愤怒而有点扭曲,她是在冲我吼着,这一次,就算我听力再不济,也看到她声嘶力竭地吼“给你说是3块呀”,我从包侧面零钱里摸出一张一元纸币扔到她面前,在众人的侧目中逃离,真是羞辱难当啊!恨不得骂人发泄一通,不过等我走到单位时,堵在满腔的怒气已经差不多消解下来,哎,算了,不和她一般见识了,人家也不知道我长个耳朵是摆设啊,以为是碰上赖账的了。以后最好的办法就是拿整钞让人家去找,找回多少算多少吧。可怜我好歹算个白领,平时修鞋、做裤边我都是要额外多给人家一元的,竟然因为一元钱遭受这样的待遇,真是虎落平阳了。

冬去春来,厚衣服拿到干洗店洗好该收了,老公送去洗,我负责顺路去取。一进干洗店发现小小的柜台竟然满满当当的,有个中年男人正挥舞着手臂高声喝斥店员,店里的小姑娘委曲求全地解释着,我听不清他吼什么,当然更听不清小姑娘说什么,只见他用手指指着店员的鼻子骂骂咧咧,又戳戳摊在柜台上的一条棉布中裤,转身对着进门的其他顾客,唾沫星子乱飞地宣泄着他的不满。我虽然听不清说话,语言辨别能力很差,但戴着助听器对噪音格外敏感,像是轰鸣声一样刺耳。回家我对老公说“那人穿着挺体面,就半截布裤子都要拿去干洗,看着像个有钱人,真是财大了气就粗啊,他高声大嗓地哇啦哇啦半天,我在旁边都快被他吵聋了”。说完我又自嘲,什么快被人家吵聋了啊,是我自己的耳朵本来就快聋了呀,怎么赖得了人家呢。

有次在饭桌上,老公问我“你知道郭敬明吗?”,我怀疑我耳朵本来就不好,是不是听错了,该不会是网民耳熟能详的名字吧?“你说谁?”,老公找来白纸,看到他写下“郭敬明”三个字,我不相信他天天泡在网上无书不看,会不知道这么有名的网络作家啊,真有心无旁骛这回事吗?我表示严重怀疑,“不会吧?这么孤陋寡闻?你可是儿子眼里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张子(儿子知道诸子后给他爸的封号)哦?”老公很无辜地摇着头声明“还真不知道”,我和儿子相视而笑,90后的他当然是知道郭敬明这样的网络红人的喽,儿子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其实他的东西是垃圾”,这话我懂的。我有点洋洋自得地说“你们平时不是老鄙视我八卦吗?告诉你们把,我不仅知道马克。扎克伯格和乔布斯,也知道小贝和劳尔,知道科比和加索尔,当然也知道韩寒和郭敬明。我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呢,文化科技、娱乐体育怎么也知道一些吧”。虽然老公很夸张地翘起两个大拇指伸到我眼皮底下,但我看出他俩在暗笑我的王婆卖瓜。顿了顿,我好像被自己的话刺着了,我现在连一方都听不清了,怎么还好意思说“耳听八方”呢,真是吹牛啊,见过吹牛的,没见过这么吹的吧?“孤陋寡闻”、“闭目塞听”说的应该是我这样的人吧?

话说我看到一则八卦,英国威廉王子大婚,美联社借助唇读专家“解析”婚礼时威廉王子夫妇的交谈内容。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威廉王子询问凯特:“你还好吧?”随后,威廉王子安抚她道:“这只是场小型家庭活动”;巡游时,威廉王子指导凯特“应该微微低头(致意)”;在白金汉宫阳台,威廉王子第一次亲吻凯特后说“再来一次。”看着这段绘声绘色的描述,我不禁哑然失笑(的的确确是哑然失笑),但也心生感慨,我不需要那么强悍,隔着八丈远猜测不相干的人在说些什么,只要能分辨身边在意的人在说什么该多好呢。

二〇一一年五月十日

 在广场织毛线的流浪女

她应该算是个拾荒者还是乞丐呢?或者被称作城市“盲流”?我不知道。虽然她满身褴褛,面容脏污,但看着她旁若无人的恬淡表情,甚至露出一些清高的傲然,我更愿意说她是个“流浪女”吧。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何时流落街头的,我注意到她的时候是去年夏天了。

我每天步行上班要穿过城市中心的广场,一天往返早中晚四趟,我熟悉了广场的一草一木,即使每天只是行色匆匆地穿过,也能透过这个舞台感受到城市的气息。早上晨练的老人、中午晒太阳的各色人等、晚上培训轮滑的孩子和围成一圈跳锅庄的妇女都是这里的主角,当然还有在广场巨大的显示屏下面驻足的农民工、来到省城广场摄影留念的外乡人。无数的人来来往往,聚了又散,成为这个广场的过客,但是这个在人群中有些突兀的流浪女却让我一直惦念。

去年的夏天似乎非常酷热,中午下班走过广场开阔地,白晃晃的太阳简直刺眼,草坪都晒得蔫蔫的有些发白,几乎少有人在这时抢占广场的长椅享受“日光浴”了。一天中午,从垂得很低的阳伞下面我无意中看到一个“怪人”,她穿着一件发旧的军大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发红的毛线帽,旁若无人地枕着一个大黑包横趟在长椅上。我吃惊地慢下脚步偷偷打量,发现她竟然微微翘着二郎腿,脚上是一双还算干净白色半高跟鞋,在那里不紧不慢地织着毛线呢。在她脚下还整齐码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裹,虽然破旧但都装得鼓鼓囊囊,那应该是她携带的家当吧。配着这身奇怪而不合时宜的装束,说实话她的脸可一点也不奇怪,如果洗去满脸的黑污,我想那应该是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呢。见过拾破烂的,但没有见过这样提着大包小包,还织着毛线的,这么热的天难道她不知道把她的宝贝大衣脱下来吗?

以后路过广场在地下商场门口附近我总会看到她,除了那身怪皮囊,她看起来不猥琐,也不像是疯障。有时候她坐在长椅上捧着饼子一点一点在啃,有时候发现她身边竟然还有一个苹果或者满街流行的“关东煮”的塑料杯,真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更奇怪的是偶然能看到她拿着报纸或杂志,文文静静地看着,那些应该是她拣来的宝贝吧?她也会踩着她的半高跟鞋,拎着塑料袋去翻检旁边的垃圾桶,挑出塑料饮料瓶扩充她的家当。但她走起路身子都是挺直的,不像别的拾荒者弯腰探头俨然猎犬。大多数时候看到她横躺在椅子上一针一针织着毛线,就像在自家客厅一样安然。不知道她织的什么,有没有完工,也许她戴的毛线帽就是她的作品,她应该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吧,到底为了什么流落街头呢?

我很想去帮她,甚至想问她有没有家人,要到她家人的联系电话,虽然我耳疾听不清说话没法和她交流,但我也许可以找人给她家人打电话领她回去吧?但是每次看到旁边熙熙攘攘的陌生人流,我好像不好意思迈出脚步,对于我这样和熟悉的人都无法交流的人,要去和一个陌生人沟通实在是太难了,别帮不了人我自己反被爱看热闹的闲人围观了。

那段时间网络上“犀利哥”的传说正风靡,一张独特的照片竟然使流落异乡的乞丐重回故里,也是个网络奇迹了。相比于犀利哥,我看到的这个流浪女还真有点象个“温柔妹”,我甚至动过念头把她的形象拍下来放到网上,也许会在她身上再次发生奇迹吧,可是我终究只是扮演了一个旁观者的角色,除了多投去一些悲悯的目光,像每一个漠然的路人一样,什么也没有做。

她和我是丝毫没有关系的人,但我从心底默默地关注起这个不同寻常的流浪女。几乎天天都会看到她,就这样看着她穿着她的那身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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