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人生_2-第3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已记不清他讲了多少次解放初期他带领一些艺人成立“相声改进小组”的往
事,回恋那段他精力充沛地为相声新生奔走呼号的日月。
他几次大声疾呼:相声要振兴,相声要再现辉煌!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年轻时候的冲劲儿,所以他一次又一次他讲,一次又一次
地呼吁。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主席王震,因病住进了医院。他从报纸上看到侯宝林还在
大声倡导相声革新,就问我:“侯宝林已经七十多岁了吧?”我告诉他:“今年侯
老整七十岁。”王震老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他提倡相声改革,你们年轻人得响应
呀!”我说:“王老放心,我一定会去做。”停了一会儿,王震老说:“小姜,代
我问候侯大师,‘文革’他受了不少苦,一个郭兰英,一个侯宝林,我都听说了,
可是我救不了他们,那时候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呀!你告诉他,说我很惦记
他,等我出院以后,我去看他。”我赶忙给侯老打电话。侯先生一听马上说:“小
姜,烦你告诉王震老,我去看他,现在就去。”我当时正在开会,我就让我的爱人
开车接侯老,陪他去了王震老的病房。
我爱人回来告诉我,侯老激动极了,一进门就对王震老说:“王老,您有病还
想着来看我,我应该看您呀!”王震老笑了:“咱们互相看,都是老人啦,你的相
声我总听,我还是爱听一些老段子。过去毛主席就爱听你说,四届人大就是他点名
你当人大代表,我们一听都高兴哩!”侯老说:“毛主席最爱听我说的《歪批三字
经》,现在这段子一说没人听得懂,因为年轻人没念过《三字经》。记得我说‘抽
五代,皆有由’又加了一句‘抽六袋(烟),皆裂(烟)杆儿’时,毛主席哈哈大
笑。毛主席马上把‘抽五代,皆有由’是怎么回事讲给其他中央领导同志听。现在
要说,年轻人恐怕没人能解释清了。”王震老问我爱人:“小李,你懂不懂?”我
爱人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告诉姜昆,让他学!”王震老一句一句他说,“侯老师还要发挥作用,让年
轻人的相声都说得像你那样好!”侯老摇摇头:“老了,有劲使不上了!”王震老
说:“谁说的,你我还能活二十年。”屋里的医务人员和警卫们都跟着笑了起来。
侯老和王震老告辞,两双手紧握了许久。
晚上,我给侯老打电话询问情况,侯老说:“孩子,得好好说相声呀!
中国的相声不能断在你们这代手里!”这天夜里,我没有睡着,侯老的话重重
地捶着我的心。我从一个普通的业余相声演员到走进专业队伍,然后又当了中国广
播说唱团的团长,我身上的担子多重呀。1985 年,侯大师辞去中国曲艺家协会副
主席的职务,经过组织推荐和选举,由我接替了这个职务,而我无论从才能到水平
都距离国家和人民的要求很远,我怎样做才能胜任,我怎样做才能不辱历史的使命
呀,这一夜我想了许久,许久……
永远的侯宝林
侯大师病了!
听说是参加人大主席团会议,进行例行的身体检查,从侯先生的胃中查出一个
像铜钱大小的肿瘤。
侯先生有过胃痛的先兆,可是过去他总是说:“三九胃泰,两包!我知道我这
胃的毛病。”可这回,他犯了经验主义,他不知道癌细胞趁着他过于自信的机会,
侵入了他应该说老当益壮的肌体。
他的身体素质过去是非常不错的,年过古稀,依然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腰板挺
得笔直,说出话来嗓音响亮,中气十足。
在他六十岁的时候基本上就不怎么喝白酒了。他每顿饭喝一杯金奖白兰地,他
说这是补身体的良举。生活上也比较有规律,但他和许多人一样,仍没有逃过日益
猖獗的癌病光顾。
知道侯老生病的时候,医务人员已经决定要施行胃切除手术。侯跃文给我打电
话,问能不能想个办法,既不让老头知道自己的病情,又能做癌症手术。因为我父
亲也是因胃癌而去,他可能觉得我有这方面的经验。
送侯老进医院后,我又一次带广播说唱团赴港演出,尔后我又从香港去了马来
西亚,参加了为期十五天的“国际相声大汇演”。
待一个月回来以后,侯先生已经手术完了,做了胃切除。
我刚下飞机没有回家,就和我爱人直奔协和医院。我们买了一束鲜花。
刚进病房的走廊,医务工作者不无责备地对我说:“所有的相声演员都来了,
你怎么迟迟才到?”我一边解释:“我出国了,我出国了……”一边踏进了侯先生
的病房。
不知为什么,侯先生特别激动,从始至终一直攒着我的手,这是过去从没有过
的。
“孩子,他们不告诉我病情。”侯老生气他说:“我是侯宝林,我有知识,我
懂,把我当什么人了?病这个东西需要病人自己配合,让我糊里糊涂挨一刀,我得
明白怎么回事呀?”我劝他,告诉他,大家也是好意,怕您有心理负担。
“那不行!我侯宝林明白一辈子,不能眼里揉沙子。瞒着我,瞒得过去吗?那
病单上CA 就是癌,我不是不认字呀!”我慢慢地胡撸他的手背,让他平静下来。
我知道,大师为自己的病着急。这么壮的身体,不应该得这病。头脑清晰,思
维敏捷,唱京剧,现在还能拉半分钟长的高腔,怎么就把胃切去四分之三,剩四分
之一了呢?
平静了一会儿,三句话不离本行,又给我谈起了相声:“马季、富宽他们都来
了,我跟他们说,少干点儿别的事,多弄点儿相声,现在电视里相声一天比一天少,
过些日子光剩歌舞、杂技了,你们得着急呀!现在电视里还有京韵大鼓吗?没啦!
还有单弦吗?没啦!相声照这么下去也没啦!姜昆,你是个聪明人,得想法子呀!”
师爷语重心长,整个病室里的人都静静地听着。
忽然,师爷想起了什么:“前些日子,我听了河北台你的一段录音,有个货声
(卖货的吆喝声),你怎么唱的?”这是我十年前的录音,不知侯先生怎么听到了,
我赶忙给师爷学:“块儿俩哎,先尝瓤儿高哇,又尝块儿咧……,吃咧吧,船那么
大块儿,沙了口甜咧,两个——大咧,吃来呗,弄块尝——!”我唱完了,大师沉
思一会儿,郑重地问我:“你跟谁学的?”我吱吱唔唔回答:“好几个人唱的,我
就学,也记不清……”“谁教你的?”大师严厉他说:“这是误人子弟!这是把两
个卖西瓜的货声搁一块儿了,生活中没这么吆喝的。我跟你学一声——”侯先生忘
记了自己手术后的虚弱身体,刚一张口就发现唱不下去了。我赶忙扶他躺下,我几
乎含着泪对他说:“师爷,您先养病,等您病好了,我专门跟您学,您太累了!”
侯先生躺了下来,很小的声音嘟囔着:“不能说糊涂相声。”侯先生明白一辈子,
他也不允许别人不明白。
相声界所有的同仁都佩服侯先生的博学。相声段子里面的,相声段子外面的,
侯先生都研究,不是浅尝辄止,什么东西都能说出子丑卯西。
1982 年上香港,上海同乡会的同胞们请侯、马、姜三代相声演员在北京楼吃
饭。侍者端上一盘灰灰的像土作成的冬瓜一样的东西。
主人问:“您们猜猜这是什么菜?”我干脆不知道,昨天第一次吃鱼翅,我是
当粉丝咽进肚子里的。
马季、唐杰忠也面面相觑。
侯大师站了起来,拿起盘子上的一个小铜锤。
“这叫富贵鸡,也叫乞丐鸡。过去北京称叫化子鸡。就是用泥巴糊在鸡的外面,
扔在柴灶里烤,熟了以后,一揭泥巴,连毛全下来了,光吃鸡肉。”大师振振有饲。
说完用铜锤一敲泥巴块儿,泥巴一裂,一只油包的嫩鸡出现在盘子里,香味顿
时溢满屋。
全屋掌声一片。
侯先生给别人挑毛病不是一回两回,可是每次都挑得人家心服口服;侯先生当
众表现自己的杂学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每次都能令众人佩服称赞。这可是件不容易
的事。
如果你认为侯大师是倚老卖老、炫耀才华,那可大错而特错。
如果你认为正是这时候,才是向大师学东西的时候,那就是长能耐了。
两年后,大师病入膏盲。
我们一次又一次的探望,大师一次又一次的教导我们:要振兴相声。
我请气功大师张宝胜给侯先生看病。侯先生说:“别费劲了。气功治病,伤他
很大的元气,我这么重的病,别麻烦人家了。”大家说,盼您快康复,争取上舞台。
大师挺着虚弱的身子,还乐着和大家说:“上什么舞台呀,顶多再当一次布景,
让你们在八宝山我前边儿那照相。”记得前辈告诉我,1969 年郭启儒老先生临终
时,大家也是这样的话语宽慰他,郭老说:“没什么希望了,我也就是坟后的狗—
—假獾(欢)。”两个中国最著名的相声大师,分别在他们生命弥留的最后一刻,
向这个世界开了最后一个玩笑。
侯大师临终时给中国人民留了一封信:
我候宝林说了一辈子相声,研究了一辈子相声。我的最大愿望是把最好的艺术
献给观众。观众是我的恩人、衣食父母,是我的老师。我总觉得再说几十年相声也
报答不了养我、爱我、帮我的观众。现在我难以了却这个心愿了。
我衷心希望我所酷爱、视为生命的相声发扬光大,希望有更多的侯宝林献给人
民更多的欢乐。我一生都是把欢笑带给观众,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永别观众,我也
会带微笑而去。
祝愿大家万事如意,生财有道。
1993 年2 月4 日,侯宝林先生在北京逝世。但他的艺术永存。
写于1996 年夏
马季教我写相声
我和李文华合写的《相声集》出版了。第一本签名本送给的人,是马季老师。
我是他的学生,我写相声段子,是马老师手把手教的。我不想赘述他怎样帮我出主
意和修改的过程,只讲他言传身教中使我感受最深的几件平凡小事。
我从小爱好文艺,特别酷爱话剧。但对相声却是陌生的。
十七岁“上山下乡”去了北大荒,加上“文革”中相声遭受厄运,就更不敢问
津了。后来虽试着写了几段,那也不过是照葫芦画瓢而已。
考上中国广播艺术团,从事相声这个行当后,自然想干好,可心里总是惴惴不
安。开始我想,说相声“长相”很要紧,侯宝林老师的脸,占一“帅”,长得既幽
默、滑稽,又不失大家风度。我对着镜子给自己“相面”:要我的眉毛八字朝下,
怕是不可能了。马老师胖,圆圆乎乎,眯着笑眼,占一“坏”,“坏”得可爱。我
对着自己毫无特点的脸思忖:要是胖起来,也许还行!?
一阵胡乱思索之后,马老师点了我一句:“相声演员的艺术生命是靠创作保持
的,只要有好的相声段子,你就能在舞台上赢得观众;反之,连台都登不上。”一
席话,顿开茅塞。从此,我放弃了改造自己五官的想法,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学起写
相声来。
相声要引人发笑,但笑料又是最难写的。马季老师跟我说:“有的人拿着写好
的相声找我,马老师,您给我添几个包袱吧,我这主题挺好,就是没笑料。他把我
当成小卖部了,好像卖扣子似的,你身上衣服缺什么色的扣子我这儿都有。再者说
有好包袱,我还留着哪!”说完哈哈大笑。
其实,马老师的包袱足,都来自于他那机敏的反应。一次,我们在他家闲聊,
一个非常好动的青年去厨房烧开水,他刚一进厨房,就听“哐 ”一声,像是踢翻
了什么东西。声音刚落,马老师随即问道:“逮着了没有?”在座的几位一听,
“扑哧”一声全乐了。绝了!一声响,一声问,活活地刻画出这个愣小伙子的性格。
我问他:“您怎么想到问他逮着了没有?”马老师说:“这是思维的跳跃,大幅度
的跳跃。这个跳跃既在事物的逻辑之外,又在我们对这个人物行动坐卧了解的逻辑
之中。侯老师的《关公战秦琼》中,老寿星问:‘你知道他是谁的人?’‘他是阎
锡山的队伍!’这就是由历史上的山西人,想到现代山西的军阀。这种思维上的跳
跃,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所以人们要笑。”听了他讲的这番道理,引起了我的
思索。这告诉我们,写相声光凭搜集与编造笑料是不行的,必须要有理论,要摸规
律,要学会应用。马老师的相声“包袱”足,是和他摸规律、勤钻、多思、常练分
不开的。所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