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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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过中断交往的事情,可是在流泪不流泪的时候,我都觉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一想到断,那住在我骨髓里的永远的〃青泥洼人〃就跃到了我的眼前。
〃青泥洼人〃是我初中一个同学的绰号,他住中山区青泥洼桥一带,何晓鲁一帮人就给他起了这么个绰号。他是个很穷的孩子,家庭出身不好,一年到头总是穿着全班最破的衣服,整天躲在角落不讲话,大家都看不起他,不愿和他坐一桌,因为我是数学课代表,又是全班最早的一批团员,老师就把他安排和我坐一桌。他坐在桌上很少动,不讲话,也从不看我,更不问我数学题,有时出于好心,我问他:你会吗?他就支支吾吾地说做做看。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他是个自尊、刚强而又聪明的孩子。有一次,我为一道难题算得满头是汗,怎么也做不出来了,急得不行,课代表的责任是要向全班同学讲作业的,尤其是难题更要做好提示,以我的功课来说,是很少有题做不出的,可是这一回做不出了,眼看着同学等着辅导,怎么办呢?正着急,〃青泥洼人〃在旁边轻轻叫了我一声:〃南妮。〃我有些惊讶,同桌半学期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找我说话,我转过脸,发现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他做出的那一道难题。我简直有些目瞪口呆,因为他的学习只是中等,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难题。事后我找他一谈,就更加目瞪口呆了,原来他的功课根本不是什么中等,而应是最拔尖的,连许多老师没讲到的题目他都会。〃可是,为什么你考试总那么差呢?〃我说。他说:〃我不能考好,以我这样的家庭出身,本来是念不上中学的,现在念了,若功课太好,他们不会容我。〃我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就说:〃你不用怕,这事我给老师说,你一定要露出真面目。〃他奇怪地看着我:〃在这个班上,老师能管住部队上的学生吗?〃说到最后,他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一次考数学,一向很晚才出考场的〃青泥洼人〃第一个出了考场,考分一公布,满分,全班第一!大家全都哗然,尤其部队那帮小孩叫得更凶,说也邪了,抄的吧?爬墙头的吧?事情这么不正常,怕是要地震了吧?只有我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暗暗为他高兴,从此,我和他说的话就多起来,〃青泥洼人〃也显得比过去活跃了许多。这一来引起了那帮部队小孩的嫉妒,洋腔怪调说话给我听,对〃青泥洼人〃就更加不客气,有一回我听到教室一片喧嚣,进去一看,一个绰号〃马蛋〃的正和一帮人在打〃青泥洼人〃,我冲过去拉,拉不开,一转头我看到何晓鲁站在旁边,就知道这是他的主意,我叫他赶快让别打人。他掉头就走,说:〃这是马蛋的事,与我无关。〃好几个人把〃青泥洼人〃打倒在地,还不停地打,直到老师赶来。马蛋面对老师理直气壮,说〃青泥洼人〃因为他是光头就给他起了个〃马蛋〃的绰号。其实绰号已流传了许久,与〃青泥洼人〃全没关系,这事学校也都知道,可学校的处理结果,马蛋一伙竟无事,却要〃青泥洼人〃写检查。〃青泥洼人〃写了检查,沉默着一句话不说。一天他书包鼓鼓地来上学,悄悄在我耳边说:〃我送你一样东西。〃掏出书包里的东西,原来是个大海螺,长得光光滑滑奇形怪状的,半透明而闪着红莹莹的光,我从没见过那么精美那么漂亮的海螺,而且我也从没接受过男孩子的礼物,正不知怎么说才好,他一下子就把海螺装进了我的桌肚。〃里面有你的信,你看吧。〃他匆匆地说。我心慌意乱,立即低下头去找出信来。〃南妮,〃他写道,〃原谅我冒昧地给你写信,我再也不能做你的同学了,在我灰浊浊的苦难生活里,你是第一个看得起我把我当作同学和朋友的人,一想到这个我就热泪盈眶,很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我永远感激你,永远记着你。再见了!〃字虽少,字字都像烙铁,我抬起头,〃青泥洼人〃已不在身边,上课的时候他也没来,课间时马蛋一脸是伤回来了,原来他是被〃青泥注人〃叫出去打了,他气狠狠地商量着找何晓鲁如何报仇,可是,〃青泥洼人〃从此就再没有出现,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三周,他永远从班上消失了。我到青泥洼桥那儿找过他,我知道他住的那方位,找到那里,一个老太太告诉我,他已搬走了,人家的房子不让他住了,他有一个多病的母亲,一个妹妹,都没有工作,全靠他一个人摸海物为生。老太太告诉我在大连湾的北沿海边石嘴上有个小屋,〃青泥洼人〃就住那儿,我赶到那地方,见小屋也没了,只有小屋的遗迹在,〃青泥洼人〃的行踪就这么消失了。面对茫茫的海湾和空无一物的海岸,我的心一下落了下去。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到〃青泥洼人〃,从此我就永远想念着〃青泥注人〃,许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这一闪而过的、自尊刚强而又聪明的影子是人生的一道光亮,是这道光亮的存在,我才得以在平淡庸常的宁静岁月里想着生活的深度,毫不迁就地看到了周围的浮浅和庸俗,也就是从那个影子消失的时候起,我就开始了自己的寻找,有意识的和无意识的,一种归我所有的男性形象已在我心中堆垒起来,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形象会在几千里之外,这其中的缘分,不知深藏怎样的奥秘了。
我背着家里和外人暗暗进行我的一切,云层里射下的阳光只有我自己看得见,只有我自己珍借它,爱护它,把它视为人生天赐的明媚,卓然地亘在芸芸众生的卑俗世界里。我也知道我在走着一条危险的路,像两岛之间悬着一根钢丝一样,我踩在上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掉下去,掉到波涛翻滚的海里和箭一样射来的鲨鱼的嘴里。这也罢,各人的选择各人负责,而且这也符合我自己的方向,在我刚刚开始为自己掌舵的人生世界里,我不愿平庸地毫无创见地安排我的人生。人生太短,太短的人生不该无声无息。
东林与我的第一次相见有一个暗号,我左手拿一个信封,他右手拿一本杂志,他从上海坐船过来,我到大连码头接他。那天早晨我觉得整个世界都面临着三岔路口,我不知穿什么衣服好,不知梳什么发型好,也不知站在什么位置好。船到之前我几次站到出口处试试,每试一次心都跳得不行,我慌,我是咬了牙才在最后一次站在那儿没有逃开的,我躲在接船的人群后面,不敢正眼向里面看,我无法设想面对真实东林的情景。在过往的信里我什么话都说了,已是一对不能分开的恋人,可我们从没见过面,柏拉图的方式要跌落到一个小伙子面前,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忽然脚下一飘,出口处走出第一个旅客,我极力镇定自己,可是不能够,心怦怦狂跳,四肢瘫软得没一点力气,几乎站不住了,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赶紧藏匿了暗号,把信封装进口袋,正正帽子,塞好头发,咬牙切齿站得像个女兵。我不敢向里看,又不能不看,走出一个人我的心就轰然一声跳,人群走到一半,我的心(口空)地更加响了一声,血也几乎不流——东林出现了,他背了个包,两眼向前看着,我极力寻找那本右手上的杂志,没有找到,却找到了照片上的那个面孔和那双眼睛。我认出他来了,他也认出我来了,笔直地向我走来,他盯着我的面孔而不是应该拿信封的左手,他的右臂比划了一下什么,我们走到一起,脸都红得不行,我胡乱地朝前指指示意他跟我走,他就跟我走了,走了三十多米,彼此都一句话说不出来。忽然他站住了,我听到身边没了脚步声,就回过头去看他,见他正弯下腰去摆弄自己的鞋子,原来他的凉鞋带子断了,他穿了一个很破很破的凉鞋,他曾说那是大学二年级时买的,他将要穿着那个烂鞋子来大连见我,果然就是这个样子。想到这个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一下,彼此都在紧张中感到了松驰,这时我听到了他口中冒出的声音。
〃你好。〃他说,声音很粗,很厚,有很宽的共鸣声,让人听了很紧张。
〃嗯……〃我说,〃一个人走的吗?〃
他看看我不知道我说的什么,〃船是从上海来的,逆风,走了四十二小时。〃
〃啊,很晴的是不是,你的鞋……〃
他站起来,想做出一点什么样子,可是一点也不自然。我看到他比我高出半个头,上唇有着黑黑的胡子,牙齿很自,很大的手指在脸颊上极不自然地划来划去。我慢慢缓过劲来,提议先去给他买鞋,他看看我,明白我要给他做什么,便笑了。
我也想笑一下,说一两句轻松的缓和气氛的话,可是无论如何不能够,信上的东林和面前的东林完全是两个世界,面前的这个东林太真实,太陌生,太生硬,太和我的直觉格格不入,他是个从未见过面的完全不相识的男性,我为什么要和他走在一起呢?我怎么能允许他和我靠得这么近?就是他和我通了过去的那些信吗?为什么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感觉上剑拔弩张难以谐调呢?他是不是东林?是不是那个从云层里播下阳光的东林?我拿不准,我觉得在他和信中有一个很大的断裂,令我感到异样疑惧重重。而且,在这次相见之前还有一场波折,他不讲任何理由突然好久不来信,不论怎样写信他也不回,直到我把〃青泥洼人〃的故事写给他他才急转直下北上相见。他一如此,我的怨气就来了,气呼呼地等着见了面算帐,可是,面对难以消融的陌生,我〃算账〃的情绪也一下子变得毫无根据了。
东林住宿的地方是要塞海运大队的招待所,消息封得很严,除了我,没人知道他已来了大连。我住在家里,偷着空子去看他,陪他去看大连的风光,我们彼此一步一步走近,小心地观察,小心地试探,都想找到通信中的那个对方,我闭口不提〃算帐〃的事,心中却想着能够达到那种〃算帐〃水平的感情。
东林对大连感觉异常新鲜,这个风光优美的海滨城市使他领受到了一种异国情调,他面对那些日本式的建筑,俄国式的建筑和英国式的建筑非常吃惊,站在斯大林广场的边上看着广场上的草坪,他更是啧啧不已,他说广场真是城市的眼睛,带草坪的广场就更是如此了,大连之所以这么漂亮,大概也与草坪广场有关吧?可是中国的其它城市几乎找不到这样的广场。他说大连的太阳比别处亮,月亮比别处大,草木也比别处绿,这归功于空气透明度大的缘故,在他这个南方的内陆人眼里,大连风清月白,一尘不染,而且没有小胡同,大连太年轻了,沉重压着人类的历史没有给它额外的负担。
他喜欢海,我们常到星海公园去,那里有我一个熟人的弟弟在管船和值夜,我们有机会很久地在那儿划船。无风的夜里,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远处漂着养海带的大玻璃球,远岛的影子和海面的迷蒙都浴在温柔的月色里,这时游人全散了,我和东林划出船去,很轻很轻地划着,桨声响在宁静的夜里,海在我们的下面,月在我们的上面,阔大无边的宁静在我们的周围,我们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