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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一个人的极限-第5部分

小说: 一个人的极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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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盖住

  我被推进屋,关上门,二狗子被弄走了。外面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我的上下左右,只有土墙,木窗,报纸糊的天棚和冬天的冰冷的地,我听到太阳在空中闪烁的声音,听到冬天上午的荒唐故事被拦腰扭断的声音,那种十岁的惨叫又无边无际地在冬天的衣裙里响起来。

  这天晚上我就在梦里上了西山,从日出到日落的所有折腾都已遗落。万物遥远,我上了西山。眼前是白亮的,白白亮亮,太阳碰到南回归线,带着暖光弹射回来,亿万个生命在暖光里萌动,四周都是生命萌动的脆亮的响声。我的一切压抑和愤懑此时都已透明,转换成挣脱镣铐要在土地里冒芽的感觉。太阳高悬不动,它不再如一团墨迹一砣冰山,而像一个谦逊的宝石,随时准备温情地飘落到掌心里来。天空是亘古未有的湛蓝,这又不是春,而是苍劲的秋。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只鹰,一只真正的鹰,它飞翔,飞翔。这只猛禽,它飞翔时连翅尖上的羽毛都不动,但它是穿越青空的真正的飞翔,它转一圈,又转了一圈,平稳,凝重。我仰望着它,血液膨胀,红色的力量在我的内部流动,红色辉煌,广阔而刚愎。我知道这一切都来自于那只鹰的孤独和力量。它孤独,所以它有力量;它有力量,所以它孤独;它孤独而有力量,所以它是一只猛禽。一个男人立世的法典在它那儿吗?它可以是一只鹰,也可以不是,而是一只虎,一支枪或一匹马,它像铁一样一动不动穿越蓝天。我发出一声呐喊:〃我看到了一只鹰!〃接着我醒了。

  睁开眼,看到鹰还在,四周宁静一片,越过天棚我看见它在那儿飞。我下了床,披衣走出小屋,仍然看见它在。亿万星辰浮动的虚空里它在飞着。我知道我不能再摆脱它,此后许多年里,在没有梦没有西山也没有它时,我依然能够看到它,它孤独而有力量地俯瞰着世界,如同一本永远向我张开的黄金法典,它说,精神借助于形体的掩护,永远可以是昂扬的,不可征服的,天地间的一切力量对一个个人来说,最突出的特点之一就是无能为力。如果说我至今还有点浪漫气质的话,那一定是从这儿来的。这说起来无所依据,不易取信于人,所以我一般不说。

  这一切被我在一九八○年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记在日记本上,那天我正在回想大学三年的生活色彩和剩下的一年如何安排,接到了一位中学同学的来信,他告诉我说代成元终于考上了学,这小子意志坚强,连考四年终于考上了一个中专,打点行李洗去脚上的泥,上学去了。这位同学提及了代成元在乡下时对我的种种邪行,并且嘲笑代成元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何以反复无常?他原指天发誓走的甲路,时势一变,他马上改走乙路了,否定了李玉和两股道上跑车那个话。这位中学同学也是心怀正义的人,中学时是代成元和马金美的积极厌恶者之一,我非常理解他的来信。但我对代成元更多的是同情而不是嘲笑,我指的不是一九八○年也不是现在,而是一九七四年就如此,我一直觉得自己站在一个什么点上下视着他,抱着一种很难理解的可怜他的情绪,一九七四年我曾怀着悲伦的心情要〃拯救〃他,动机可能也就是这个。这当然并不说明我有什么远见,我是永远没有远见的,只有一些很直接的本能和直觉。在做人的原则上我并不指责代成元的反复无常,并非因为这原则是他的与我无关,而是我觉得反复无常和专一于一的差别在于前者更有普遍性,我无意指责具有普遍性的东西。若说有什么悲哀,这也是一个宏大的文化的悲哀,需要有战国时代那种诸子百家中一大家似的人物来指责,否则指责将基本不具效力。

  我不否认,我对代成元有惩罚的倾向,每每听到他没有好运的消息,我就觉得很高兴,觉得天理如此。但这小子每每让我不高兴,他在政治挂帅的年代丢开书拍校长,在讲学问的年代又丢开营长考学校;等到他毕业,学问又不那么吃香了,他就转而经商;适逢紧缩,他马上回头,运用请客送礼之法钻到一个行政单位,很快就混成了一个小科长。宽泛地讲在十六年的循环中他又回到了一九七四年的路数上,这叫历史的重复不是简单的重复,但确实是重复了。有一回我回家乡时在凤阳汽车站遇到他,我挑衅地看着他,想借机会把他揍一顿,但他一点不像十六年前的大营长也一点不像十数年后的小科长,他缺硬气,没有接应我的挑衅,抽抽溜溜地走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寂寥,知道我复仇的对象实际已经不存在了,从此他在我的心目中就变得极为轻淡。

  今年,家乡庄子上的老陈——就是当初批孔时说孔子好话被我骂得贼死的那个,他以七十五岁的年龄自费来〃逛逛北京〃,我请他喝酒,喝到高兴时他谈起了代成元,说那小子也算行,混上了个科长。我说好。他说好什么?我就说好什么。他很奇怪我对代成元没有仇恨情绪,我说我为什么要恨他呢?他那么干不是个人的因素也不是社会的因素,只是一种存在。老陈大摇其头:〃小刘啊,你怎么念了这么多书,反倒没有是非感了?你可不要追时髦思想啊。〃我问什么是时髦思想?他说:〃一切都被原谅了,就像人们淡忘当年日本侵略中国一样。〃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说:〃我的意思是很明确的,但是我不恨他,就像你不恨我一样。〃他说:〃胡扯胡扯,我为什么要恨你?〃我就给他说当年他拥护孔子而我反对孔子的事,他听了很奇怪,说有这样的事么?他不记得了,他也忘却了自己的历史,不但忘却,还说:〃孔子的学说其实很不好,太软化人,几千年来除了皇帝和个别文人,几乎把所有的中国人都软化成奴隶了,话都不敢讲了。不谈这个也罢。〃忽然又感慨起来,说:〃你行了,不但成了城里人,还成了走四方的人。〃我笑了。他说:〃我说的不对吗?〃我说对吧。他说:〃当然对,可当年你在那间小屋里点灯学习,谁也没想到你真会走上天堂。〃我清楚听得他最后两个字是天堂,这使我想起走离家乡的情景,我考上大学背好行装,走过弯曲的小路回头看看,感觉完全是走离炼狱向天堂行进了,我几乎相信天堂就在前面。可是没有天堂,人间没有,我永远找不到它,我能找到的只是一些永恒的情感:爱,恨,愤怒,同情和怜悯,等等。

  我不该间断叙述我的故事,在文学的审美上,追踪好故事的进展最容易带来阅读快感的,我知道这个,除了弹出神经的诗以外,中国是在文学里讲故事的国家,这种原则被广泛遵守,我也不该例外。我放下笔,走了几个房间,见写小说的作家们多数双眼混沌远征在自己的故事里,个个恍然不知有汉,只有诗人们才在纸上分行切割着语言,露出尘埃的飘洒和敏捷。我回到桌前,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故事,但我急于要讲的仍不是故事本身,而是叙述故事的那些过程——包括一九七四年到一九九①年整整十六年的。十六年间我不断重复这个故事,往往是从孩子被强行带走的场景说起。我知道这过于偏执,凤阳可讲的东西很多,例如朱元津对凤阳的建造,那地方作为都城的最初设计比现在的北京大得多,若不是中途停建,我现在当是坐在凤阳而不是北京了;例如凤阳的农业〃大包干〃,它被中央一位领导说成是继朱元漳后凤阳的又一次〃统一全国〃。

  可对我而言,我最想讲的还是那个孩子,只要一闭上眼,我就能看见一九七四年那个上午闪烁的寒光,那孩子在鲜艳浮动的颜色里被带走,代成元带领一帮人在门前啸叫,母亲保护了我,那情景如同一本把生活的意义注释得极详的书,我从中领悟得太多,是我人生中真正拥有的东西。上大学时,我极为虔诚地把这些讲给女同学婉听,希望能感动她。在教学楼325教室的一个拐角,我目光深沉如同一个哲人,我相信能征服婉,这意思很明确:我爱她,希望她也能爱我。奥塞罗之所以让苔丝狄蒙娜倾倒,不就是因为他坎坷不平的经历吗?苔丝姑娘温柔透明的人生需要一个坚定的主题,奥塞罗就给她灌住了这个主题。我也要给婉灌注这样一个主题,这主题就是,找到了生活常轨的人才是最可爱的人,而我在那个幽闲的冬天是找到了这个常轨,知道生活中什么东西最有价值。可是我失败了,婉没有选择我,她选择了班上的另一个同学,那同学具备我所没有的条件:考试可以考高分,我告诉婉:知道那个常来找我的马金美吧?她成绩也不错。我说,一个在学习上毫无主见只会倾力争夺分数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这一切都会迅速地成为过去,那个同学所拥有的砝码多则五年,少则三年就会失重,我知道这个的。婉不作声,她的选择已经定了,她用低低的近乎伤感的语调说:〃我不以为我有什么错,即便错了,我也没有超越现实的能力,我不能预测未来。〃我说:〃关键是对他这个人,你满意吗?〃她摇摇头,但伸出手来和我握别,我握了她的手,看她走去,知道这是诀别,心境一片苍凉,她不会和马金美一样,上升的路和下降的路是同一条路吧?

  其实婉真没有个好运,她清而忧郁,极善音乐,且天性聪慧,上学之前在一个农场,什么都干得很突出,她的清丽忧郁之花应该永远聪慧地开放,可是她没有永远开放,多年之后她的花已经没有了。

  去年冬天有一个电话,是她打来的,她的声音如旧。近十年不见,我一下就听出来是她,她出差到北京,说想来看看我,我谢了她的好意,约她上午八点在112路的八里庄车站见面,到时我骑了个自行车过去,隔着马路骑了几个来回也没见到她,及过了马路走到车站,才听到她叫我的声音——站在站棚下的灰色的一个人,我绝没想到是她,人和衣服都那么老。我叫出一个欢迎的声音。她说:〃你怎么穿这么艳的红衣服?十年不见还那么年轻。〃接着又说,〃我已变成老太婆了,是不是?〃我忙说哪里,是女的总比男的易于计较年龄吧。我把婉领到宿舍,不敢相信这是婉,我们相向而坐,谈了许多,她坦率地告诉我与丈夫关系不好,已经在一套房子内的两间屋子里分居,爱情已经死亡,整整挣扎了近十年才死亡。我说:〃为什么不离婚?〃她说:〃还有儿子,我们是看着儿子过。〃她问我:〃你到底和那位大连姑娘结婚了?挺浪漫吧?〃我说:〃嗯,挺浪漫。〃她说:〃婚后怎么样?〃我说:〃现在我们每两天一封信。〃她说:〃你看,生活对于你和我完全是两副不同的面孔,这是你发挥了过去的生活经验而我没有,是不是?〃我没作声,我能说什么呢?人人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生活本身就是一次性消费,选错了就没法更改了;历史的经验往往是帮不了你什么忙的,看史明今,这是基本的常识,可历史一次一次证明弄错了的事,现实却永远无尽地重复,这就是生活。生活是一种力,人的经验和意志是一种力,生活用一种盲目的形式表现,人也用一种盲目的形式去表现。所以马克思说,历史是按合力方向发展的,所以耶稣基督说,你要原谅人们,因为人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陪婉游览了北京一些地方。临别前她提出去〃看看毛爷爷〃,我们就到了毛主席纪念堂,走在人流里远远地看着伟大的毛泽东躺在水晶棺里,伟人的躯体使我们共想到红旗飘扬的热情年代,那个年代对伟人的崇拜达到极致,现在那个年代过去了,那些红旗和崇拜变成了我们的记忆,伟人毛泽东安卧在这里,举目过去,极难相信就是这个躯体在中国的土地上产生过那种巨大的倾天的力量。婉面对伟人,喃喃地说:〃时间嫉妒你,它向你的生命进攻,让你长辞于世。〃我说:〃什么?〃婉看看我,说:〃我能背得所有的毛主席诗词,还有老三篇以及一百篇以上的毛主席语录。〃我没有作声。参观毕,走出来,我们坐在人民英雄纪念牌的台阶上,冬天的阳光照着纪念碑也照着我和婉,广场上是冬天的宁静,我们谁也不说什么,沉默横亘在我们中间。许久她又说:〃我能背得所有的毛主席诗词、老三篇以及一百篇以上的毛主席语录,就现在。〃

  我说:〃你背。〃

  她背:〃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为了帮助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去年春上到延安,后来到五台山工作……〃

  我说:〃你不用背了,我也会背,我们这一代人都有这种童子功。〃

  〃我常常不想原谅自己,〃她说,〃譬如两匹一模一样的小马,一匹给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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