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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部分

一个人的极限-第43部分

小说: 一个人的极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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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黄一怔,立刻雌虎一样反抗起来,又抓又撕。张二哪里肯松?越匝越紧,两人缠成一团。小黄挣不脱,就倒出手,发疯似的在张二脸上抽了两下,响亮,清脆。张二一惊,松了手,木偶似的张大嘴巴,一动不动。

  小黄蹲下身子,呜呜地哭起来:〃我拿你当人,敢情也是畜牲一个!呜呜呜……〃

  张二灵魂入窍,猛有所悟,浑身通电似的一抖,转过身,直向山中奔去。他的瘸腿支着身子,一起一伏,幅度大得厉害。不择路径,不稍停,像被打断腿的蠢贼,万事不计,只顾疯狂逃命。

  他的世界又乱起来,脑中响成一片。踉踉跄跄,跌倒,爬起来,一脸是血。

  满世界都飞着一个字:死!

  他第十次,也许是第二十次,跌倒时再也爬不起来了。便就地滚来滚去,撕自己,打自己的脸,跟着就一头一头撞在地上,沉重,实在,效果也极明显。撞着拉着,脑内轻微一嗡,天地便不复存在了,一片空白,万物尽逝,寂寂冥冥。

  他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天蓝云白。他支起身,头脑如裂,然而轻松,如同上了天界一般;心净如洗,俗念全消,血管中流转着超然与不惑的陶醉。

  他挣扎着站起,坚决地向小黄的地头走去。小黄,我还要给薅草!他想。

  大叔还是大叔,小哥哥仍是小哥哥,只永远不是夫妻。

  又何必一定要是夫妻!

  天火

  雪,若沙,似霰,如染,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现在仍在下,不知道要下到何年何月。

  隔壁一片圣歌之声。有三三五五妇妪,相携踏雪而来;或戴头巾,或顶衣,满身是雪,走路小心谨慎,进村后并不打顿,径直入隔壁,汇进圣歌之中。

  圣歌和雪,大千世界就是如此。除外就是静,就是寂寞。

  无事可干。不信教,不好赌,无妻无子,大雪天里竟有何事?于是慵懒不起,斜卧床枕之上,手捧古诗一本,借雪光挑出《咏雪》之篇,慢慢诵来,别是一番滋味。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忽然有人敲门。啪啪啪!

  〃哪个敲门?〃

  〃我。开开你个鸟门,老毛子!〃

  〃哦,哦,画痴兄吗?请进,请进!〃

  翻身下床,跳脚急奔。门开处,一股冷风夹雪扑面而来。画痴当门而立,顶一头雪,拎一瓶酒,鼻中热气如两条急流。像一头跑过急路的驴。

  〃你是稀客。〃老毛子说。

  〃大雪天,想起了你,跑来喝一杯。有菜?〃,

  〃有。萝卜、土豆、还有一只前天打来的野鸭子。〃

  〃呱呱叫的萝卜土豆野鸭子!点火烧,点火烧!〃

  于是手忙脚乱,刀铲叮当,油声、火声、哈哈声。转眼之间,三碗好菜端到桌上。两人相对而坐,斟酒举杯,饮而又饮,酒气立刻染红两张脸皮。

  〃毛子老弟,〃画痴说,〃世上有三种人,你知道吗?一是超脱,超离苦海红尘,飘然而去;一是清醒,及时行乐,不负此身臭皮囊;一是浑浑噩噩,只管衣食男女、生老病死。三种人都了不起,都是人;而你我,在三种人的空档子里晃悠了十年,你写小说,我搞画,十年邪追,太不像个人!〃

  〃不过,画痴兄!我们没干成功,不是我们不行。我们都是好苗子,只是这落后的环境,不等出土就被捂死了。〃

  〃算了吧!你,说那个干啥?统统是中邪。若不是十年中邪,搞他妈的什么画,写他妈的什么小说,你我干什么比人差?种地、喂鱼、投机倒把,什么干不来?说不定早他妈成了万元户了!〃

  〃可是,可是,画痴兄,人总不能没有追求……〃

  〃老弟,我们不都立誓不干了吗?你还有什么牵挂?去他妈的追求吧,追求是婊子尿出来的尿!〃

  〃不过……不过老兄说的也对。来,喝酒,喝酒!〃

  〃好,喝,喝!〃

  画痴抓过酒杯,咕嘟,咕嘟咕嘟,一杯两杯三杯。

  〃慢慢来嘛,老兄不要喝得太急。〃老毛子说。

  〃怕个甚?喝酒不就图个痛快?来,干!〃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老兄不要喝得太急嘛!〃

  〃人生难得痛快,喝酒再不痛快,难道要窝囊死?来未来,干,干!〃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

  〃老兄,你今天好像是……很兴奋?〃

  〃我他妈的有了新发现啦!〃

  〃嗯?〃老毛子两眼放起光来。

  〃以前哪,咱们那追求不叫追求,叫排遣。〃

  〃啥?〃

  〃排遣!排遣和追求不一样,排遣是心里有那么种东西盘着,要拱出来,不然就难受,像心里装了窝老鼠。〃

  〃哦呀,老兄!〃老毛子一拍大腿,〃你这话听了好受用,就是如此!〃

  〃就是如此?那么咱俩又是英雄所见略同喽!是狗熊所见略同吧?咱俩都没成功,没成功就是狗熊。〃

  画痴神情蓦然沮丧,低下头,挥挥手,欲语又止,闷闷地一杯杯喝酒。

  〃老兄,慢!〃老毛子小心地说。

  画痴不理睬,一杯酒下肚,便把空杯伸过来,催着快倒。

  〃老兄慢喝。〃老毛子再次小心地说。

  拍!画痴把杯子捺到桌上,〃老弟,纸墨笔砚,有没有?〃

  老毛子一怔,接着提醒:〃你已经戒画了。〃

  〃我要排遣!〃画痴说,〃纸墨笔砚,有没有?〃

  〃你已经戒画了!〃

  画痴摇摇晃晃站起来,醉眼朦胧,把拳头比到老毛子脸上:〃我要排遣!〃

  老毛子站起来,咕哝着:〃你这个熊人!〃

  纸笔还是找来了。画痴大喜,立刻掀起被褥,摊展在床板之上;挥毫作画,点点抹抹,洒脱轻松。一时间万物皆失,魂在画中,痴痴迷迷。老毛子立于一旁,看他一笔一画,竟画出一个奇怪世界。先是画一大画板,一人多高;后画画痴自己,趴在地上,状如一墩;再画一小人,画痴的儿子,站立于画痴背上,对着画板画画。儿子骑老子,老子给儿子垫脚,精卫填海,感动上帝。老毛子心里慢慢有东西升起来,眼角有些发热。

  画痴涂抹一阵子,退开去,眯眼瞄了瞄,踌躇满志,大喷其嘴;然后央老毛子:〃老弟,给我题个词吧!〃

  老毛子接过笔,手抖起来,想一想,写道:〃画痴无过,上下求索,漫漫十年,终无所得。非朽木不可雕也,乃鱼在浅水难踊跃也。呜呼!求无所得,意气长存,子承父志,心在乾坤。笃志痴者,堪称豪俊。人为万物之灵长,能如此,则生来此世,不枉行!〃

  画痴一旁看了,抚掌大笑,捧杯再饮。看看瓶底渐尽,便起立,折好画,揣进胸怀中,拱手而别。

  〃老兄醉了走不得……〃

  〃我没醉!〃

  画痴阔步而去,进入雪中小径,果然步履矫健,毫无醉态。老毛子心里又有东西泛上来,沸沸扬扬,几欲追上去拽回画痴,却又没动,只是孤孤地站着,遥望画痴渐渐隐进雪中。

  隔壁仍是一片圣歌之声。雪仍在下,若沙,似霰,如染。圣歌如雪,大千世界就是如此。除外就是静,就是寂寞。

  老毛子叹一口气,掩起门,兀立屋中,心里空空落落,有些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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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D集 透明的顶峰 
 

  人生冷寂如磐,星光磅礴,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黑夜冰冷的味道穿越耳朵直入心脏,他伸手打打寒冷,寒冷嘭嘭地发出金属般的声音。走吧走吧,他瞄准天空恶狠狠地射了一口,飞痰抟扶直上,他听到大星辰击下鳞片,在人生的极限处溅下一片白光。他想,这就是今天的牧歌之门,越过喧嚣和尘想走进去,便看见透明的顶峰浮升在人世的碧海里。

秋冬的桥



  余雨和妻子结婚已经五年,这是第五年,这是秋夜。

  他们回来时已经很晚了,所有楼上的窗户都黑了灯,他们摸黑走上楼梯,没有开楼道上的灯,站着摸钥匙开门,钥匙串上的钥匙哗哗直响,妻子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余雨说:〃还没找到吗?〃妻子说没有,〃你干嘛总是串这么多钥匙在一起?〃余雨说,〃别着急,最大的旁边那个就是。〃余雨看着天,乌蓝鸟蓝的,天空半片月,正静谧地在走。〃你看,〃余雨说,〃多宁静的月亮,你大叫一声它就会掉下来。〃妻子说:〃是吗?〃她也看看天,停了手上的寻找,月亮丢一些光在她脸上。〃真舒服,〃她说,〃就像水一样滋润。月光如水照缁衣。〃余雨笑了。

  妻子终于找到了钥匙。

  开了门,开了灯,又开了里屋的灯,孩子和老母亲都睡了,屋里同样宁静异常。孩子的一只小胖手伸出被子,搂在奶奶的脸上,一老一小都睡得很深。妻子笑一下,弯腰亲亲孩子的脸,把小胖手放进被子,然后退出来。

  余雨站在那看信。信是乡下一个表兄寄来的,想让余雨在城里帮他的孩子找个工作,这信余雨下午已经看过了,现在又把它拿起来看。

  〃还看干嘛?还没想好吗?〃

  余雨无语,放下信,就上床。

  〃小时候,我念书时,他就是老师,而且教我。〃余雨说,〃有一回,老师又催着交学费,学费是两块五毛钱,一部分学生交过了,还有一部分学生交不起。老师说,今天,凡是交过的都出去,没交的都不准走。我心想,我表兄是这儿的老师,学校又天天催学生回家向大人要钱,他肯定为我交了,于是我就站起来和别人一起向外走,可老师叫住了我,说:'余雨,你朝哪走?你的学费交了吗?'当时哥哥就站在教室里。我的脸一下就白了。这个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块五毛钱,就那么穷?〃

  〃穷。你不知道,那时候的农民,总是穷,那时候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你去过那地方的,当时,庄前庄后到处都是树,都是鸟,屋后的田埂和山坡上的草都一人多深,不时就有什么东西在草里呼呼地跑,不像现在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因为那些树和草,人出门就怕。庄稼年年种,年年交公粮,又年年吃返销粮,春荒最厉害,国家返销粮来了,几块买粮的钱也出不起。那一年春天,我家的返销粮要四块钱,无钱,母亲就起了大早,到很远的山里我姨娘家借钱,去时走了半天,回来走了半天,到家已经天黑了,借了五块钱。第二天买粮用了四块钱,还剩一块,母亲、我,还有姐姐,就传着看,后来母亲说,收起来吧。我就去收起来了。睡觉前,母亲问,钱收哪去了?我却一下总也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为了保险起见,放在了一个不大的什么地方,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处找,也找不见。母亲慌了,一边骂我,一边到处就找,姐也帮着找,箱子,床底下被絮里,锅头前火栏槽里,到处找遍了,就是没有。母亲的手和嘴直发抖,眼也红了,却不再骂我,点着油灯,找针似地满屋子一点一点找,过了午夜,我支持不住就睡了,朦胧中几次醒来,看母亲和姐姐还在找,一盏油灯在屋里慢慢地晃,天快亮的时候,我梦见了父亲,父亲告诉我,钱在墙洞上那个纸盒子里。我一下子坐起来,说:'妈,钱在墙洞铁盒子里。'母亲欢欢喜喜地说:'就是的,在铁盒子里,找到了。'我就告诉母亲,父亲给我托梦了,母亲一听眼泪就下来了……那些事,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真不容易。〃妻子说,〃一块钱,就这样。〃

  〃当然也不光是为这个,事多了。当时表嫂与母亲处不来,常常吵,还打。〃

  〃还打?〃

  〃打。表嫂那人坏得不行,常要欺负母亲。有一回又和母亲打,我上去就抱住表嫂的腿,母亲一拖,她一下就摔倒了,从那以后她才收敛些。〃

  〃那时你多大?〃

  〃十岁吧。〃

  〃十岁的孩子。〃

  〃后来,有一个运动,叫'清理阶级队伍',表嫂就四处活动干部,要'清理'母亲和我,要把母亲戴上坏分子帽子管治劳动,要把我也搞成小坏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只要清理一开始,就没我们过人的日子了。母亲日夜忧愁,走投无路,表嫂却天天在我们隔壁唱歌,那一阵我真想杀她。〃

  〃你们真会信那个话?〃

  〃怎不信?又不是现在,那时说那些可就是真的。母亲几次要死,非死不可,没路了,我们哭也没用,有一天我们一个远房叔叔来了,劝母亲不能死,他说:'表嫂,你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母亲说:'送到山里他姨娘家去。'叔叔说,'姨娘家也有几个孩子,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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