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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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父亲留下的屋宅和财产,小妹说:〃都是些过时的东西,家里东西处理给秦伯,屋宅折价卖给邻居冯伯吧,象征性收点钱算了。〃
家产处理给秦伯,我也觉得合适,可屋宅给老冯,我觉得不顺气。给小妹说了说过去与冯家的不和,小妹说:〃哥你怎么现在还不明白?世上的隔阂太多了,能不记的就不记,能解的就解了吧,何况冯伯现在也是个好老人,又有几个儿子,正少房子住呢。〃
我想了想,同意了小妹的意思,又觉得有些惭愧。
小妹走了,临走千叮万嘱,让我尽快抽空去看看母亲。
〃哥,俺等着你,望着你。〃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觉得眼角发热,而小妹,已抽抽地哭了。
摩托车响起来,慢慢地开启,渐渐地加速,路笔直,远了,又回头招招手,更远了,再过一会儿,不见了。雪的远处还是雪,最后是雪上的一片青天。我忽然感到无限惆怅,像刚刚升起的一点东西又忽然失落了。
火车几分钟就是一趟,有客车,有货车,京沪铁路,车可真多。铁轨沉沉两条线,车来了,火车头攒足力向前挺进,都带着一股劲风,大地震动。人也被震起来,身上的血流得快了,莫名其妙地有些激情,好像沉闷中喝了烈性的酒,情绪全从昏昏中抬起头来。
公安局来电话,让我去一趟,说找到了一点线索。我唯恐有诈,捉着话筒问了又问,知道不会有什么〃大刑侍候〃,心才梢定,惴惴不安地去了。想到赵科长和小张小李,心里仍旧别扭。或许真有什么线索,想,但愿这线索可靠,真能把什么都理出来,那样,许多东西就烟消云散了。怀着这希望,居然有些激动。但到了公安局,又吃了一惊。
找到的并不是线索,而是一个暗娼。小城里有暗娼?我吃惊不小。可见世界之大,人类本就是一条河,现在活着的人类,都是河里流来的东西,有些大可厌恶的玩艺儿,总随流带着,绝不了灵魂,有气候就要往外冒。
暗娼长腿细腰,乳峰高耸,看上去二十左右,也许是三十左右,脏兮兮的脸难以辨清年龄。兴许是受了皮肉之苦,精神有些萎靡。见了我,她打了一个哈欠,仿佛我的到来使她非常厌倦。
〃就是他,〃她指着我说,〃就是他,错不了。〃
〃什么就是我?〃我本能地倒退一步。
有人问:〃看准了?〃
〃看准了,〃她说,〃那还有错?他来了几晚上,少给钱了,我烦了,让人毁了他的脸。〃
我张了张口,但舌头已经失灵。
有人说:〃告诉你,诬陷好人要从重制裁。〃
〃诬陷好人?〃暗娟又打了一个哈欠,仿佛这话本身也使她厌倦,〃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反正,就是他吧。〃
〃好。那你说,他姓什么?叫什么?住在什么地方?〃
〃他姓什么叫什么与我什么相干?他住在什么地方我也管不着。〃
〃那我问你,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对他下手的?〃
〃我从来就没有对谁下过手,可你希望是我下的手,因此我就说是我下的手。怎么,不好?〃
〃你要老老实实!〃
〃老实有什么用?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家庭、父母、人生,呵……〃又打了一个哈欠,表情更加厌倦了。
一场误会,丑陋的误会。误会无时不在,无处不有,就像空气一样。
我向铁路近前走,越近越觉得震动强烈,血越流越快。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我站住,远远地一列火车来了,我等着那劲风,火车近了,我张开手臂,想揽一揽向前挺进的劲风,从而使自己痛快些,宠辱皆忘,正自调节精神,未料猛有人蹿上来,一把抱住我就往后滚去。双双跌在地上,几乎昏死。懵懵地看,不由吃了一惊:是小华女士!
〃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她表情惊恐,又声嘶力竭。
我蓦地明白,她是以为我要卧轨自杀呢!看着她,心里翻翻的,许多东西都记起来了:她到病房看我,她问我屋里什么响,她半夜里喊我别站在雪地里。女人的心真是女人的心。我惨然地笑笑,也难为情地笑笑。
〃我在看火车呢。〃我说,〃什么也没干呀。〃
双双都站起来。她不笑,也不见难为情的表情。
〃一个人一定要坚强。万不要想不开。〃
〃没什么想不开呀,我确实是在看火车。〃
〃你以为我相信吗?下雪的那个夜里,你一个人在三楼上向下看,难道也是在看火车吗?一个人万不要想不开。〃
我看着她,在冬的暮色中,我看到她脸上有两珠发亮的东西。我心里有个东西立刻僵了,被那发亮的东西稳准狠地打中,僵硬地倒毙了下去。我记得,位于南京新街口的三十七层金陵饭店,不论春夏秋冬,风晴雨雪,总是风姿挺立的。小华女士也是,没见她沮丧过。她属于永远自我感觉良好的那类人,她曾经透露过她的座右铭:〃人生在世休无理,切莫垂泪向自己。大事小事凭天落,心下轻之如鸿毛〃。可这会儿,她脸上有了两珠发亮的东西,并且一滚一滚地落到地上去了。
〃谢谢你,真谢谢你了。〃我枯燥地说,〃可今天,我确实是在看火车。〃
〃但愿是。——我也相信你是。〃
火车的前灯杀开暮色,一路叫着冲过去了。车轮飞转,大地震动不已。
〃其实也是,〃我说,〃一个人要真死起来,容易得很。〃
〃是容易得很,但一个人要坚强,万不要想不开。一个男人更应该如此。〃
别人都冤枉你,你也能想得开吗?我看着她,心里却起了另一种冲动。
〃人都冤枉我,疑心我有桃色事件,实际是什么也没有。〃
〃这种事,是解释不清的。〃她说,〃世界上有许多事情,都是解释不清的,你越解释,别人越怀疑你。最好的方法是,你不要解释,事实是怎样,你就认为怎样,那就行了。如你自己,你没有什么就是没有什么,别人疑心,就让他疑心好了。重要的事情是看好自己的创伤,让自己好起来。〃
〃你相信事实上我什么也没有吗?〃
〃当然相信。〃
〃没有说假话吗?〃
〃怎么能说假话?我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我离了婚,因为我长相上好点儿,性格上开朗点儿,衣着上讲究点儿,社交上广泛点儿,人就说我如何如何;还有人背地里叫我'金陵饭店',说我是和什么港客勾搭上被抓住了,因此不能入党,不能当先进工作者;若不是我业务上能通人,说不定马主任会把我赶出单位也难说。其实一切全是冤枉。我离婚的原因也非常简单:感情不和,普通的感情不和。别的什么也没有。〃
〃真惭愧。〃
〃怎么?〃
〃没什么,你看,又有火车来了。〃我说。我本想说有人用科学的方法研究她,认为她离婚的真正原因是她丈夫性功能不行。但我没有说。
确实又有火车来了,前灯杀开暮色,一路叫着冲过去。大地震动不已。
淮北平原,无边无际。白杨一排一行笔直地站着。隔开田野,指向青天。田野上,雪开始薄下去,有青丝丝的麦苗,在雪地的空隙里露出来,兆示着又一个丰年。一座贞节牌坊,孤独地立在平原上,旁边立着个小牌子: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两只喜鹊翩翩地落了上去。
见到了母亲。
独立的小楼,几大排鸡舍,白色的鸡群圈在鸡舍里。蛋鸡,肉鸡,各有不同的体态,都优雅闲适,冠子红红的。小妹挥动着铁铣,和一个小伙子一起,在铲鸡粪,铲干净了,又把粉细的锯末撒在地上,好像给鸡铺上了地毯。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说笑,看不出是在体力劳动。平原上的夕阳越过远处的白杨,光线投到他们的身上脸上。一切成了艺术的场面,使人想到一幅恬静的田园风景画。
一辆手扶拖拉机驰来,拉着成包的鸡饲料,在鸡舍前停住;从机上跳下两个小伙子,冲着小妹他们大呼小叫。
〃伙计们,卸车啦!〃
小妹丢了锹,和鸡舍里的小伙子一起跑出来,嘻嘻哈哈地问候着。〃
〃辛苦啦!粮站那家伙对两只大肉鸡满意不满意?〃
〃满意,可俺们也满意,他揩了俺门两只鸡,俺们多装一袋饲料!〃
〃嘻,不错嘛,这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当然不错啦,哥们哪回干得赖了?〃
〃滚你的吧,吹什么牛皮?那次不是把三百斤鸡蛋当三十斤卖了?嘻!〃
母亲看着他们笑。母亲老了,而且瘦弱,脸上皱纹一道挨着一道,头发几乎全白了,整齐地挽在头上,在后面团了一个髻。看着母亲,犹如看着深秋风中立着的一根芦苇。很难想象,眼前的母亲就是二十多年前在昏暗月光下对父亲砍树的那个;那时母亲很年轻,穿着很贴身的大襟海蓝小褂,留着〃二刀毛子〃,头发很黑。我想到母亲离开父亲而走的情形,那时我抱着她的腿哭得那样死去活来,现在想起来仍觉得近在眼前。一股悲怆的感情涌到了心里。
〃看你妹妹这几年闹腾的,让人眼花缭乱,是不是?〃母亲说。
〃是的,小妹是很有出息的,也是很不容易的。〃我说,看着母亲苍老的脸。
〃你妹心大得很,俺讲什么,她都根本不听;也好,俺索性不讲她了,由着她折腾,俺能忙就跟着忙,不能忙就跟着吃闭眼酥。〃
〃妈你这样很对,年轻人的思想,很多和老年人不一样。〃
〃就是就是,年轻人就要想得开些。有了些什么事儿,不要老搁在心里怄。像你那个对象翻了就翻了吧,也不要搁在心里怄,好好地再找上一个,就好得很。再说,你的脸也坏得不重,比出天花的好多了;那些出过天花的人,找的屋里人也都好得很;切不要难为自己。一个人孤单地过日子不容易,俺和你爷,都吃过这苦,不容易的。〃。
〃妈。〃
〃嗯?〃
〃妈,我能问问你吗?你和爷到底是为了什么才……〃
〃啊,这个别提,这个不提。老一辈子的事,讲了太埋汰了,也没什么用,不讲了。〃
小妹跑上楼去,片刻,楼上的立体收录机便唱出一支歌:〃想做个快乐歌手走遍天涯,弹着老吉它寻找理想……〃
楼下的小伙子们一齐跟着乱唱:〃带着你祝福的照片我离开了家,它会时时地鼓励我……〃
母亲听着歌,笑了笑,说:〃妈这一辈子到现在,没有什么愿了,只愿你和小妹过得好,就是遇到什么解不开的事儿,也不要像俺们;俺们都太呆了,呆了一辈子。唉,算了,将错就错,一辈子也快到头了,只愿你们都过得好。〃
楼下的小伙子们又跟着乱唱,小妹也参加到他们当中唱:〃流浪的人儿,流浪的你,重回到我身旁……〃
〃有些事,也许永远解不开了。〃我说。
〃不会的,怎么会?〃母亲以为我是在说自己的事,就说:〃坑你的那些人,一时抓不到,不能说一辈子抓不到。俺们这庄上有个媳妇,年轻轻的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娘家找,找不出什么。过了二十多年,她的弟给她移坟,一挖开土,棺材烂了,见头骷髅上有个钉子钉着,人家一告,告赢了,原来是她男人害的。还有,后庄的盘老四,刚解放那会儿被人杀了,身上戳了七刀,几十年也没查出来。可前年,查出来了,原来是庄上盘九子挑弄盘八子杀的。盘九子那会正在县上当大官,事出了就被一条绳子绑进了班房。你道事是怎么出来的?那盘八子是光棍汉,好吃懒做,二流子一个,平时靠堂弟接济,临死那会儿,他当着人面叫起来说:'你个盘九子,你让我杀了盘老四,说杀了他就包我一辈子吃不了用不尽;我杀了他,你现在把我包成个球了!'叫过就死了,你看看,世上哪有什么事解不开?还没到时候就是了。〃
小妹他们和着录音机都在唱:〃流水的双臂拥大地,我却拥不到你;高山的双眼俯瞰千里,我却寻不着你……〃
我心里忽然有些茫然纷乱,看着母亲,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听小妹他们唱歌,我心一跳一跳的,他们有另一种生活,很生动,很实在的生活,没有凄凄哀哀。我太问了、想松快松快,想到他们中间干点什么。正要向母亲说这个意思,却见她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懂那眼光,那是想问起父亲的眼光,我看过几回了,可母亲却没问,都犹豫了一下又盖过去了。我懂得母亲,知道她为什么没有问。我的眼睛里,看到了十字路口那个深深鞠躬的老人。父亲临终的话,真不该对小妹说,若是说了,母亲最后的心思也许就没了。我扭眼看着外面。母亲不先问,我也不先讲,我实在不愿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