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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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馆长:〃就是说,这件事你撒手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那你给我调地方,住旅社,住办公室都行。〃
〃小赵,别说气话了,要有地方可调,我也调走了,文化馆是个穷单位,哪住得起旅社?至于住办公室,那是万万不行的,馆里的规矩,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住办公室。〃
〃那我就去找书记!〃
赵红马找县委书记时又碰了钉子,书记笑了一下就把他挡了。
〃下面的困难,我们早就知道了,问题是现在国家也有困难,找我也无法,还是找文化馆吧。〃
〃可文化馆长说……〃
〃去吧去吧,〃书记摆手笑笑,〃邻居磨擦的小事嘛,姿态高一点。具体困难还是找馆里吧。〃
赵红马失眠,头痛,呕吐,面黄肌瘦,究其原因,皆为噪闹所起,众人觉得此说不可信,县城四万余人,老少病孕,有一人若此否?没有。因此断言并劝诫:赵红马,快把对象调过来,结婚算了,人生行到某处,阴阳不调或可如此,哪能是什么噪闹所致?赵红马阴沉地看众人,再无话想说,只偶然看医生,却也失望,医生又问又听,搞了半天,一笔一盒蜂王浆和几粒安定而已,两药吃完,感觉如故,赵红马看看天地,看看升起的太阳和落下的月亮,心中升起团团冷云。
史津麻生动如初,仿佛老伴一死,书记一来,家中岁月就此间起光来,巷院之中也被这光溢满,不但大人,孩子也成群成队涌来。
〃苏小二早起行到石牛下……〃
史津麻唱得红光满面,脑门中幻出青年时失去的大好时光,飘渺中还有年轻时女票友扭动的影子,此种境界被自己逢见,实在也是不枉了一世,过去的苦难,也算有所补偿了,不唱为何?于是唱得更起劲。又看见赵红马在唱声中的阴郁面孔和颤抖的皮肉,更觉暮年佳境中增添了玲珑的东西,一生被人蹂躏,现在蹂躏别人,一报还一报,此是上苍的公平处,还有什么不起劲的?
正唱到兴头上,赵红马蓦然拉门进来。史津麻愣住了,住已三年,赵红马还从未入过此门,此番突然光临,有何作为?该是来者不善了吧?他目光闪射,恍若敌军突至中军帐前一般。
〃你?……〃
〃有一首歌你听过吗?〃赵红马直视史津麻,〃叫做自己的事情自己管,大家的事大家管,你我的事情你我管。〃
〃你……什么意思?〃
〃那七个臭鸡蛋是我放的,是我让它妨死你老伴的。〃
〃你想威胁我吗?好啊,来吧,我老史这条命还怕你不成?〃
史津麻伸过手,一捺,录音机疯狂地响起来。
赵红马一动不动,看着它响。
〃有种的你把录音机砸了!〃
赵红马看着史津麻。
史津麻看着赵红马。
看着史津麻这一副嘴脸,赵红马恨不得呸地一口痰射到他脸上去,恨不得搬起录音机摔成碎片!
我看着赵红马你个小醋老,你能脱下裤子翻出什么跟头?
〃你不是还有电视么?〃赵红马说,〃你还可以把电视再打开。〃
史津麻说:〃对,我再开开让你砸。〃
他一扭,电视又疯狂地响起来。赵红马走上前,一伸手,把疯狂响着的两机扭得更加疯狂地响起来。史津麻:
〃你……〃
〃放心,我不会给你弄坏的。〃
史津麻一脸铁青,不知当何言语。
我会弄坏你起伏的喉结,史津麻,我双手凝力将你扼紧,噗然一声,你就会提前万寿无疆。
赵红马转身离去。
此刻天暮,县委书记骑车回家。家离县委很远,他每天骑自行车下班,不要小汽车接送,此等习惯已持续多年,一辆自行车从没当书记的时候就骑了过来,车老了人也渐渐变得老,更兼衣着朴素,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老头,然而这老头是县里的头,县城内外,日日万道目光将他射定。他回家的路上,更是目光连着目光,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从岗亭中的交通警到临街柜台前的女售货员,却都熟悉他,各机关单位的大小干部也是如此,见了面,脸向着他,或恭谦地一笑或讨好地一笑,或敬畏地一笑或友善地一笑,他一概点点头了事。他从不下车,他知道自己没这个权利,如见了人就下,日日都有人将他缠住,从县委到家,二十分钟的路恐怕三天也走不完,他得把精力用在重要的事情上,在其位谋其政,他应干一个县委书记该干的事情。今日却有些意外,下班出来天已向晚,机关里早就走空了人,想着晚上还有一个会,便急匆匆往家赶,走到途中,忽见路边一人向他招手,看一眼是个年轻身影,脑子问了闪,点点头就想骑过去,不想那身影直切过来,一下拦住了去路,慌得书记忙忙捏住了闸。
〃你有什么事?〃此时他已看清了拦路者是赵红马,语气很不快了。
赵红马说:〃书记,我知道你烦,把事说出来你一定更烦,可我仍得找你,还是上次那事。〃
书记一时想不起来什么事:〃哪个事?〃
赵红马立刻把事情说了,书记一听,话就挡出来:〃这事我上次不是给你说过了吗?,找单位领导吧。今天我还有事,以后再谈好不好?〃
〃只能如此,〃赵红马说,〃我知道也只能如此,因此我写了个东西,现在给你,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看。〃
他把一个大牛皮纸信封交给书记,书记看了看就被动地接过了,拿着它跨上车子走开去,没有说再见,赵红马看得出来,书记的心思还在另外一件什么事情上。
赵红马被遗弃。他想,我已被遗弃。
他站在马路上,看暮色中灯亮了,昏黄的灯光将自己的影子拉长,心里空空的。他向前走,看到有来有去的自行车从身边飞驶而过,他对他们的目的性非常费解,他感到很累,掏出钥匙串甩了甩,链子向左在手指上缠满,又向右在手指上缠满,他捏住钥匙,在路上的电线杆上划出尖尖的响声,他想到游魂,空虚飘渺的游魂,白白地污秽地在马路上荡了整整一个世纪,他想自己在人类的历史上不知道哪一代子孙,幽懑、忧愤或者幽冷已经说不清了。
回屋时已近夜半,老史公目光如旧,噪响之源亦然如旧,操他妈的一切何以竟会如此?进屋关门,嘭然一声弄出大响。他希望更响,地动山摇更好,十级地震,万物就此毁灭,地上生灵将重铸另一种光明。
几天来,赵红马对灯而坐,灭灯而坐,卧于床,坐于床,走于地,唾于墙,脚在地上狠狠一踹,复再开灯而坐,心性纷飞,不知今夕何夕。
噪响茫然之时忽听小院门响,他不动,那是史津麻的客人,没有人来找他的。史津麻闻声前去开门,开门的那一刻不禁啊呀一声。
〃啊,是书记!这么晚了书记您……〃
书记是来找赵红马的,史津麻热情引书记进自家屋,见到书记明确摆手后敲了赵红马的门,真有些不敢相信。赵红马也看不清这种事实,开门面对书记,口中放出一个反射性音节,之后便无言。书记伸出手,把赵红马手握紧,很用力。
〃你的万言书我看了,〃书记说,〃赵红马同志,我们委屈你了。〃
赵红马觉得胃中有某种东西往上升:〃书记,我……〃
〃嗯,没什么再说的了,该说的你在万言书中都说了,〃书记松开手,看着小屋,〃嗯,屋子低,又潮,还有粘虫和老鼠,嗯,有老鼠。〃书记看着赵红马,〃你是个人才,光看你的万言书我就能认定这一点,写得很有文采……〃
〃书记,〃赵红马缓过神来了,〃书记,现在,别的我都不要求了,我只要求一条,你开个口子,放我走吧,我调走算了。〃
〃不,赵红马同志,这个口子我不开,你还要留在我们这儿干,〃书记说,〃留下来,我们需要人才……〃
〃可……〃
〃当然,现在大家都讲重视人才,可有些人只是口头上讲,并不是真重视,看看你的情况就知道了。〃书记在赵红马身上很长者也很领导地拍了一下,〃还是留下来不要走了,你的住房,我们马上研究解决。你的工作问题,也要研究。你先打个住房报告,明天就送来给我。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没……〃
赵红马面对书记,机械反应,书记问一句他说一句,书记问过了一切,又说了一些很感慨的话,走了。赵红马觉得这是做了一场梦,真正的一场梦,梦境之中只依稀看见自己把书记送到门外,握了手道了再见,书记仍旧骑那旧车,跨上去挥挥手,很快游向昏黄灯光的远处,深进去不见了。
再回院中,听得一片寂寂然。心为之空,愈觉奇怪,何以突然没了喧响?看那史津麻,恍若一枯弱老叟临门而立,欲向自己搭话状,竟有凄凄相乞之色;他心中半轮苍凉,如一爿冬天的月亮挂到夏天的小院里来了。
他无言,自顾进了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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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蓬间客(1)
似乎,楼下有人叫我。再听听,确实有人叫我。
〃大斯,你下来!〃
打开门,迎面一股冷气。满天星斗,夜很深。我向楼下应一声,便下楼。一级一级的,一层又一层,一共三层。下到楼下,见远远地有人站着,很模糊。
〃大斯,你来,有人找。〃
声音很陌生。是谁?
顺路走过去。满地落叶,有桐叶,有水杉叶。白天时,桐叶哗哗翻动,水杉叶一片灿烂,初冬已经来了。这会儿,一脚踏上去,喳嗤喳嗤响,仍然想到初冬的灿烂。走到转弯处,树立在两边,很黑,寂静凝着,有三个人,也许是四个,呼地蹿上来,没等我反应,便把我按倒在地。
开始我笑,以为有人在胡闹。大半夜的,真胡闹!正用力挣扎,就有一盆水倾到脸上来,接着是灼痛。意识告诉我:不好!
那几人手一撒,急急地跑了。我爬起,便扯了嗓子叫,失了人腔。
惊动人了。人哄哄地奔过来,抬腿,捉胳膊;都说,怎么回事!稀硫酸!哎呀呀,这下完了!快送医院!快叫救护车!又有人喊着去叫公安局。天地都乱起来。我几乎昏死,被人撕着抬着晃荡晃荡地走;后来就失了感觉,晃荡晃荡也没有了,一片寂静。
这事儿,就这样来了,干净利落,又糊里糊涂。
这时我三十一岁,在市直机关供职。我性格内向怯懦,对谁都顺着,从不刺毛,大家都说我不错。事实就是这样:大学毕业,我分到市直机关来了,省辖的市,很小的。分配就像投胎,分过了,就难改了。一晃就是四年。四年,也就是说,每天坐在办公桌前,拿屁股对付凳子,拿两肘对付桌面。领导说一声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领导说一声不干什么,我就不干什么。领导的嘴是我的脑子,领导的脑子是我脑子的脑子。我熟悉了。不这样,换另一种干法,锋芒毕现,处处与领导碰着,那不好;那样领导就一定反感,就要在工作中给我设坎子,让我爬得很辛苦,对健康无益。
当然,并不是我胸无大志,平平庸庸,本意要做个烂好人。我不是平庸的,不是的!
我在悄悄干一件大事儿。这就是,把我认识的人,从地委书记到掏大粪的老头,都列表分类,然后一个一个地研究。这是门独特的学问,研究中,能发现每个人背后都有许多东西可看,或者叫做隐私也可以。就好像掀开一个古董盖儿,长了第三只眼,一下看到了一个未曾见过的世界;这世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更真实的生活,真实得让人害羞,刺激得人心疼。事实也就是这样:在这个世界里,只要下苦功夫,拼命干,找出一切人隐私的真象和真谛,就可以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揭示出我们民族和生活中那种固有的、潜在的、深层的东西,就像弗洛伊德之于心理分析学一样,给人一把别致而刺目的生活钥匙。当然副产品就是名利,或者伟大一类。因此,每天上完班,填过肚子,我就把自己关进屋子。这时候,领导的嘴就不是我的脑子了,我自己的脑子醒过来,梦幻般地飞翔,一切都是开阔的,自在的,心里也会溢出一种黑色的、孤独的、骚动不安的东西,好像一条河泛滥开来,四下里乱乱地淹去,把淹出来的东西全记在纸上,编好页码,小心地装进箱子。每每干到很晚。
常常地,当夜深人静,我出来望望天空,呼呼凉凉的夜气,就觉得自己毕竟不平凡,想斯一根是什么烂好人?分明是天马行空,猛志藏在心里呢。于是探揉僵硬的关节,也就自豪。
发事的当儿,我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