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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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腿胖子并不和他说话,只领他走,走到一个门口,一指:〃进去吧。〃
门上三个黑字:提审室。他走进去,进门就听门在背后〃眶〃的一响。
雷东森坐在对面。一室两间,中间半截墙,墙上一道铁栅栏顶到天花板。雷东森就坐在铁栅栏那边。
〃东森。〃
〃三哥,坐下吧,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操他妈个五拐子,我操他五拐子叔子马江礼的亲娘,老子饶不了他们!〃
雷东森说:〃三哥你别激动,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给我一根烟。〃
雷东森给他一支烟,划火柴给他点上,雷东大隔着铁栅栏接受这一切,吸一口烟喷出来,忍不住猛的一掌眶地打在铁栅栏上。〃那些杂种,把老子弄到这里来了!〃他说,〃等老子出去,非找他们算帐不可。〃
雷东森说:〃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三嫂没给你说?〃他反问,又并不要雷东森回答,吸一口烟继续说,〃这地方,应让他五拐子蹲蹲还差不多。〃想了想,〃是昨天上午,两个乡下女孩来买五拐子的长统袜……〃
雷东森注意听着,听他讲出的细节,大致和三嫂讲的没有出入。他仿佛看见雷东大一个箭步冲向五拐子的情景。
〃他五拐子是什么东西?〃雷东大愤愤然,〃仗着他的叔子是官,什么横行霸道的事都做,试问,人家十八九岁的姑娘,你能在路边当着那么多人扒掉人家衣服吗?有人心的人谁能看得下去?我让他别这样,他说,嗬,挖藕挖出个鸡巴,你算哪一截子的?我实在忍不住,我说你五拐子要不叫你女人住手,我就砸烂你的鼻梁,他说,就怕你没有种,又叫他的老婆,说给我扒光了搜,朝里头给我抠抠。他的女人泼,一扯就把一个女孩的短裤扯了下来,小女孩就像杀猪似的哭,我实在忍不住,就打上去了。〃
〃五拐子伤得重不重?〃
〃重个球,我根本没打到他的要害,昨下午他还卖了一下午货,肯定是昨天夜里他叔子马江礼出的鬼。〃
〃你得罪过马江礼吗?〃
〃要说得罪,那你也知道,就是我开汽车有两个钱,没好好孝敬他,钱是我自己挣的,买汽车是国家允许的,我干嘛要孝敬他马江礼?〃
〃这个我知道。我很理解这种矛盾。〃
〃东森,〃雷东大说,〃你好孬也为国家扛过枪,现在又是干警,你得为我出口气。〃
〃三哥放心,任何人,不管他怎样胡作非为,到时候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这是逃不掉的。〃
雷东大的神经痉挛了一下,欲说什么,又没开口。
雷东森说:〃这事三哥你先沉住气,由我给你办。〃
〃我现在要出去。〃
〃这不行,你进来了,出去就得要一些程序,不是说出去就能出去的。〃
〃那马江礼呢?你怎么一弄就把我弄进来了?是他权大?只要手中有权,别的都是狗屁是不是?〃
〃话不是这么说。看守所的情况,以前我也给你聊过,你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雷东大沉吟了一会:〃那你能不能给我换个好点的地方?我那号子里的人多数不是东西。〃
〃这事我来安排,今天你先回原处,待会我跟黄伍说说,让他关照一下。〃
雷东森到值班室拨了个电话到城郊,他有个同学在那当副乡长。电话一通,碰巧就找到了那个副乡长,几句对答,副乡长说,过来谈吧。放下电话,他就骑着自行车向城郊去了。
太阳很大,顶着太阳一身汗,一出城就见庄稼树木绿到天边,就让他想起东大的种种好处来。小时候家里养了十多只鸭子,他跟在东大后面放,下雨天顶块塑料布坐在田埂上,听东大讲韩信和刘邦的故事,那些故事至今仍淋着田埂上的雨滴印在脑子里。队里挑稻子自己跟在后面拾稻穗,抹过人眼东大总要故意留下一撮来让他拾,耙水田就更不用说,田里有鱼,东大把枯牛打得飞快,把水放干,只留下白鱼在泥上叭叭地响,自己就跟在后面逮,有大小孩欺负自己,东大并不断喝,只走过来一巴掌,便把大小孩打翻,东大在看守所里,也永远在他脑子里。
到乡政府时,副乡长已准备个大西瓜等在那儿了,见了老同学,哈哈一笑,把西瓜切开,红红的瓤子里透出一股凉气。吃吧吃吧,副乡长说,一边吃一边谈。副乡长说,事出的那会儿他不在场,不过听在场的人说,是五拐子太过分了。耍流氓的没有罪,管流氓的人反而有罪。东森说:〃你怎么也这样发牢骚?〃副乡长低头吃瓜,不语。
吃完瓜,副乡长领东森沿街走下去,走到一处,副乡长停下,指不远处一家墙上红字写着〃饭店〃的,说:〃去那问,他家姓李,就说我让你来的,问过后你再到我这来。〃东森问:〃你不去?〃副乡长说:〃我去了不好。〃东森明白他的意思,就一个人走过去,进了饭店,见到一个赤膊的胖子,就问:〃你是李师傅吧?〃胖子见东森穿一身警服,有些警惕,东森赶忙说明来意,并把副乡长的话捎了出来,胖子一听就放下手里的活,拉凳子让东森坐,又递烟。〃这个事是五拐子不像话,〃胖子说,〃别说东大那个性子,就是我也差点没捺住火,在场的有上百人,谁没看得真切?别说打他两巴掌,就是打断他的腿也活该。〃东森说:〃李师傅,这事你能写个字据证明一下吗?〃胖子一听,说:〃好,你等等。〃转身出去了,一会儿就领进五六个人来,说:〃这些人都是在场的,全可以给你写证明。〃胖子找出纸来,先写了,按了手印,又让其他的人也写了,也按了手印。雷东森感激不尽,又问起五拐子伤情,大家都说他装熊。东森与大家一一握了手,告辞了。
回到副乡长处,副乡长问顺不顺利?东森出示收来的证明给他看,他说好,又说,我给你问了,两个乡下姑娘是本乡菜岗队的,你要不要去问问她们?东森说这再好不过了。
东森找到两个姑娘家时,两个姑娘却死也不愿见人,没法子,一个是由姑娘的母亲代替,另一个由姑娘的嫂子代替,所说的情况,都大致不差。
〃我们要求政府严惩那个流氓。〃那个当嫂子的说。〃那个救我家女儿的好人,政府要好好表扬才对。〃那个当母亲的说。
东森一律说那是那是,要她们都出了证明,由两个姑娘亲自按了手印。
再回到副乡长处,副乡长已把五拐子的伤情打听清楚;脑震荡,脑内严重淤血,外部软组织多处受伤,可能有严重的后遗症。
雷东森大惊:〃有这么严重?〃
副乡长说:〃能有这么严重吗?若真有这么严重,还能坐到床上啃烧鸡喝啤酒?〃
下午两点,是看守所最热的时候,天空一无遮拦,太阳火爆爆的,地上的回热一蒸,人身上就和水洗的一般,号房里就更加不堪忍受。新进来的人犯不停地骂人,老人犯则知命地不动弹。雷东大初来乍到,极不适应,热得想发疯。号房里的头头让大家一齐喊;一二三,热死了!一二三,热死了!雷东大不喊,他觉得自己的兄弟在外面管事,自己这样不好,何况东森和短腿胖子都给自己讲过,进来了,就要好好地遵守监规,等事情弄清楚,不能干邪门的事情。头头见他不喊,就过来找他。头头一脸麻子,大家都喊他〃九饼〃,就是一进来不让雷东大睡觉的那个。他说,小子,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喊?东大说,我不喊,外面的雷干事是我兄弟,我不跟你们起哄。〃九饼〃说,嗬,雷干事是你兄弟?你他妈的想用这个来吓唬老子吗?他叫身边的一个光头:〃下狗,给我打他个毛毛嘴。〃
被叫为〃下狗〃的光头嗖地跳起来,但马上又有些犹豫:〃雷干事是他的兄弟,这……〃
〃熊,〃九饼上去就给下狗一脚,〃狗日的,不听老子的话?来呀,罚他一个'看乌龟'!〃雷东大被暂时搁下。叫下狗的被罚面对着马桶里的大便,那情景令人呕。九讲却很满意,过了一会儿,走过来问雷东大:〃你自己说怎么办?打你个毛毛嘴还是打个熊猫眼?〃东大不语,摆姿势准备好。九饼乐了:〃嗬,看你个样子还不是个熊种。好吧,我考考你,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你是几?〃东大头脑闪了闪,模模糊糊记得有那么回事,五就是〃武〃,九就是〃下九流〃,要挨打,等等,他谨慎地想了想,说:〃四。〃九饼说:〃哦,四,你还是个懂事的好佬,就算你走运,我打你一拳,你跪下喊我一声爹了事。〃说着就伸拳打过来,东大一挡,九饼一惊:〃狗日的这个你还不服?〃旁边有人碰碰东大:〃服了吧,这是最轻的。〃东大说:〃球,我兄弟在这当干部,老子干嘛要受他的气?〃九饼更不搭话,也不上,反向后退,退到一定位置,就叫一声:〃给我上!〃立即就有几个人跳上来拳打脚踢,东大一边招架,一边大叫:〃来了哪,六监里打人啦!来人哪,六监里打人啦!〃
喊声惊动了看守,上面窗口很快露出一个人影来:〃住手,打什么?不想好了?〃
全都立即住手,像听话的孙子往一边缩,唯有雷东大站在那里,气恨恨地两眼冒火。
外面传来闲话,说雷东森利用工作之便,包庇雷东大,给他通风报信,说雷东大在看守所根本不是犯人待遇,自由得很,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和走亲戚没什么两样。
雷东森非常恼火。所长让他不必恼火。
〃地方上不比部队,〃所长说,〃老几辈子都在一个旮旯里转,盘根错节,情况复杂是正常现象,若是不复杂反倒不正常了。就当没这个话算了,大丈夫生天地间,要经得住风吹雨打,几句闲话算得了什么?〃
东森的气平下去。所长问:〃怎么样?你家兄在老黄的监里还好吗?〃东森说:〃不好,老黄的监里管得松松垮垮的,乱得很,打架斗殴的事非常多,牢头狱霸也有所抬头,我正想给你说呢,看能不能给东大调个监——这不算搞包庇吧?〃所长说:〃这算什么?调吧,别说你家兄是冤屈进来的,即便不是,这点优惠也是该有的。〃想想又说,〃老黄这个人,实在不像话,我给他说过多次了,他这个监这样下去,早晚非出事不可,你想调到哪个监?〃东森说:〃十四监。〃十四监是马军的监,马军原是地区武术队的,改行到看守所,管犯人很有一套,其中一条就是拳脚上前,三句话说不好,劈脸就给你大力鹰爪,他常被批评为不够文明管理,可他的监里的纪律最好,所以东森要把东大调到他的监。〃所长,〃东森说,〃这事我已跟马军说过了,老黄那里你去说一下吧,我直接去说不好。〃所长说:〃行,我去。我正好借此机会好好说他。〃
雷东森把马军叫来,在监室外等着。过一会,黄伍气冲冲地来了,两条短腿拨弄得比平时快得多,手里拎了个铐子,见了雷东森也不搭话,故意把铐子弄得哗哗响,一副撒气的样子。口中刚吸了半截的烟,也〃噗〃地吐到地上。雷东森知道是冲自己来的,就对马军暗笑笑,暗摇头,马军做了个鬼脸,耳语道:〃这个老东西,又发神经了。〃黄伍猛一回头:〃你说什么?〃马军忙笑:〃没说什么,我们说这夏天,啊,这个这个不好过。〃黄伍把雷东森看定,硬要问他谁是牢头狱霸?东森说:〃老黄你这话是从哪儿说起?我说什么牢头狱霸了?〃黄伍说:〃那真是见鬼了呢,怎么转眼间普天下都知道我的监里有牢头狱霸了?〃东森说:〃老黄你别误会,我把人调出来,只是觉得马军的监里更方便些,没有别的意思。〃黄伍的脸黑黑的:〃当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因为我的监管得不好,出了牢头狱霸。〃雷东森还想说什么,黄伍不听,短腿一拨,一扭身开了监室的门,大声叫里面的九饼,〃你给我滚出来!〃接着是九饼的声音:〃黄干事黄干事,我可没干什么呀……〃雷东森知道,黄伍又要搞把人犯往死里整那一套了,而且是冲自己来的。
东森把东大带到提审室,中间依旧隔着那个铁栅栏,递一支烟过去,把近日的情况给他说了,问他有什么想法。东大说:〃东森,我相信你的话,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人民政府是不会含糊这两条的,他五拐于和马江礼手再大,也遮不了天,不过……〃东森问:〃不过什么?〃东大就说:〃东森,我是觉得你我不外,我能说这个话我才说的,自从我进了号子,我好像觉得你对我不太那个……〃东森吃了一惊:〃三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东大说:〃譬如说,谈话不让到你办公室,就在这么个地方,中间隔着这个铁栅栏,越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