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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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胜者洋洋自得:〃吹他妈的什么牛?除非是楚霸王再世,谁也别想搬这块土。〃
雷东林说:〃我看不见得。〃
赌胜者立即回过脸来:〃不服气你敢再赌赌?〃
〃赌就赌,怕你怎么的?〃
一言讲定,自告奋勇的公证人又叫起来:〃老少爷们,吼起来呀!又赌啦!〃
喊叫的大潮立即席卷整个工地。
雷东林脱下棉衣,运运气,胸膝手全贴紧了大土块。工地上;的吼叫声更加疯狂。他感到了自己的冒失和土地的沉重。我他妈的逞这个能干什么?这块上好像长在地球上似的,老子抱的不是一块土,分明是抱着一个失败,老子上了小狗日的当了。他将双手死死地扣进土块,用尽全身力气搬,土块动了窝,仅仅是动了窝。四周吼叫的浪潮劈头盖脸压下来,夹着七嘴八舌,你小子不要逞能啦,脱你的屁股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影子!血涌到他的头上来,我日你妈,老子日你妈!他咬牙切齿,怨恨自己冒失的念头跑得一干二净,他拼上了,他不能失败,哪怕是最没有意义的较量,他也不能失败,人能死得起,可是失败不起。老子与那失败的家族没有亲戚!他咬紧牙,使身上每一个细胞都绷紧,都挤出平时从未挤出的力量,光荣和耻辱仅仅是瞬间的事情!我操你姥姥的一瞬间!他感到土块的牙齿咬进了指甲,咬破了三层裤子和膝上的皮,这种皮肉破裂的刺激令他发疯,他怪嚎一声:〃呀——!〃
土块移位,腾起,沉重地往车上一落,两个车轮立刻半压进土里。
雷东林眼前金星直冒:〃老子的烟……〃
他立刻被抬腿捉胳膊抛了起来。工地上又是一阵吼叫的狂风。
你走了,你只在饮料罐下留了个纸条。你像一只没有任何负担的鹰,说飞就飞了。你漂泊,你流浪,你孤独地来又孤独地去,你在哪里?或许,我不该让你见他吧?见他是否伤害了你的感情?确切地说,他五十岁的年龄是否伤害了你的感情?我丈夫已经同意与我离婚了,我没想到这会有你渗进来的因素。雷东林,你该给我来信,可是你没有来。你在哪?
剧团来到了治淮工地。
剧团中有的是漂亮小妞,这帮小妞一陷进男人的海洋里,便如鱼得水,扭啊扭的不知怎么弄姿才好,她们要拉板车,要用葱削似的肩挑土,尖着嗓子夸张地笑和叫,她们像竹杆捅了马蜂窝,几十万男子汉全都乱了心思,如同饿急了眼的猫看到了喷香的咸鱼,全都眼睛发红。
晚上在工地高处圈出戏台,六盏汽灯挂在木柱上,亮得刺眼。这是开工以来第五次演出了,也许是第六次,雷东林记得不太清楚,锣鼓一响,二胡笛子便奏出乐来,男的女的摇摇晃晃出台,照旧是歌和戏。夜很黑,六盏汽灯强行挤出一块炽白。
戏台四周涌动不息,一会见到左,一会见到右,指挥部的头儿用大喇叭在台上叫不要挤,不要挤嘛,你们挤什么?没有人听那个指挥,照旧挤,并且像打狼似的吼,更像成千上万只狮子要吃戏台上的羔羊。
没有人料到危险会突然到来。起先是一片叫〃挤呀!〃就都往前挤,汽灯灭了,戏台没了,黑暗中只听小姐们阵阵尖叫,间有衣服撕裂的刺刺声。指挥部的民兵们在黑暗中吼叫,散开,都散开,不然老子开枪了!吼叫无效。枪响了,尖厉的枪声划破夜空,一声又一声,拥挤的民工〃哇〃地炸了弹,四散逃开。雷东林被人潮推着走,忽被人急煎煎地抱住,插手到胸前就摸,他挥上去就是一拳:〃妈的,老子和你爹一样,不是小妞!〃
秩序恢复正常,灯再度亮起来,检点宣传队,但见小妞们个个像揉乱了毛的鸡,没一个衣服没被扯坏的。有一半以上竞在扯扯溜溜地哭,还有一半以下在指手画脚大骂流氓。指挥部的头儿拍着手枪,说,查出领头的,非毙了他不可!
工地两侧搭着一个接一个的趴地棚子,一眼望不到头也不见尾,棚子全都一样。一到夜里,狂吼乱叫的民工都钻进棚子,疲惫地呼呼大睡。不时有出去哗哗放水,放过了又睡。雷东林睡不着,戏台前的发疯使他神经不肯安生休息。他两眼望着棚顶,回想到工地上来的这些日子,心里感到了跌跌撞撞的失落。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里的那些同学。他们绝没一个像我这样睡在工棚里的,他想,他们全有自己的家和自己的床。他想起大家在校时唱过的那支歌:〃再过七八年,我们来相会,最小的孩子,也有三四岁。〃他想起唐晓云,如风如月的唐晓云,你无时不在无处不有。我为你干过多少蠢事?我曾痛恨过自己的土气,曾咬牙切齿每餐只吃五分钱的菜,省下钱去买足以使自己潇洒起来的衣服,我曾为一个幽默的表情和动作苦苦设计许久,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是月亮永远的月亮。
棚子外面又响起了脚步,是谁起夜后回棚子的。脚步声很远,干吗跑这么远?而且也没听见刺地的哗哗声。是新来的烧锅娘们吧?脚步声又起,由远而近,到棚子前没有停顿,一掀草帘子就钻了进来,二话没说,又熟练地掀开被子,身子一退一退就睡稳了。雷东林一动不动,呼吸几乎停止。这娘们,摸错棚子了!把我当成她丈夫了!此景此情,如何是好?行动是当然的,天赐不取,岂不驴蠢?不干白不干,操他姨姨,干!
于是就毫无含糊。
天快亮的时候那娘们才发现不对,借着半明的曙色一看,立刻就是一声尖叫。跟着就有戏了,娘儿们告到指挥部,说自已被人要了,而且是要了一遍又一遍。〃他若耍一遍也就算了,凭什么一遍一遍又一遍?〃她说。指挥部的头头们正为昨晚的事没有好气,一听这事,当即认定昨晚带头闹事的家伙就是这一个,于是,抓!
天没亮雷东林就优哉游哉地走了,他觉得束手就擒是件很蠢的事情,不值得,临走只给当初收留自己的头头打个招呼,说我走了,我去撞火车自杀了,再见。
他扒上煤车,用被单把自己包严实,就倒下睡。一觉醒来,见车停了,肚里饿得不行,四下里看看,是到了南京。他下了车,摸摸鼻子耳朵里全是黑灰,找水洗了洗,就上街买东西吃,吃完了,找了私人开的小旅馆住下,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第二天是个好天,太阳张狂地铺撒着亮光,雷东林上街逛了逛。人群拥拥挤挤,这拥挤中每个个体都有许多悲欢。这个世界到处都在叙说自己的悲欢,就像鲜花盛开一样。
他随着人流流到玄武湖公园,见一个老头正在一个货亭边扫地,他走上去和老头搭话,声称自己是出来干工的,和施工队走散了,断了盘缠,想帮老头干点活换口饭吃。老头打量了他一会,见他身体健壮衣着破旧,举止眼神又不像个没出过门的乡巴佬,便好意请他喝了一杯开水。
〃你帮我扫扫地。〃老头儿说,〃中午在这吃一顿行,常在这儿可不行。〃
雷东林接过扫帚,说当然当然。他连这一顿饭也不缺,他荷包里有的是钱,他一路浪荡过来,每处都聚了点钱,在聚钱的事情上他没有倒运。可是他想,若是在这个公园里找个差事干干也许不错,近有湖远有山,挺够味。
有一群大学生笑嘎嘎地走来,一个个神采飞扬,人人胸前自豪地挂着校徽。看到他们,雷东林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心一凉一凉的,他站在花台上,仇恨地看着他们走过去。
又来了一队红男绿女,男的全穿得像王子,女的全穿得像公主,背着水壶什么的,显然是一群结伴旅游者。有个穿红色服装的姑娘长发披肩,脚下的是跷跷欲折的高跟鞋,涂唇,描眉,眉毛像粘上去似的黑而旦长,她的娇美风姿又使雷东林感到一阵怅然。黑眉姑娘,他想。
黑眉姑娘似乎看上了雷东林身旁那个又长又大的花台,提议伙伴们也坐下歇歇,没有人反对。黑眉姑娘掏出雪一样白的小手绢,在台上掉了又掸,然后垫好,坐上去。
红男绿女开始高谈阔论,显然是一群夜大电大的工人之类,谈话范围很广,第三次浪潮,尼采叔本华,弗洛伊德,海明威,奖金,英语,三块钱一个的电子表和香港武打片,当然还有舞会和系列化妆品,无所不谈。雷东林看看他们,像是看一幕话剧。
〃焦大。〃黑眉姑娘忽然挤眉弄眼地说了一声。男男女女们一起看雷东林。
雷东林看着自己的衣着,张开五指插进头发里一搔,抖下许多头皮。〃喂,公子小姐们,你们说我?〃
〃我们没说你。〃立即有人说。
〃没说我?〃雷东林走过去,〃你们之中总不会有人叫焦大吧?〃
〃焦大是一句英语,我们在说英语呢!〃
〃是吗?〃雷东林看着那个说话的小伙子,〃What'sEnghlishfor焦大(英语〃焦大〃怎么说)?〃
红男绿女面前突然断出一堵悬崖,他们面面相觑。
〃同志您是……〃
〃我是大观园里的焦大,玄武湖里扫地的。〃
〃我们不是有意嘲笑……我们……〃
〃青年朋友们,往后不要随便把人看低了,说不定随便拉个倒垃圾掏大粪的,当你们的老师还绰绰有余。好了,你们走吧。〃
男男女女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迅速地各自拿了东西,脚步很轻地走了,走了老远仍然鸦雀无声。
我从北走到南,从东走到西,我很少有不想到你的时候,唐晓云,你在干什么?在我的周围,到处都是人,可是,所有的人都离我那么远,远得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在我远离人群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是个无声的气球,随时离地飞去,谁也不会知道,可是我又总觉得你像一根很韧的细线,系着我,不让我消失在宇宙深处,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在我孤儿的生涯里,有些东西很难搞明白。我不知道自己最终将怎么解释人生,我曾认为人生是一场游戏,玩它是为了赢。可是这会儿我又想,假若赢不了,难道就不玩它了吗?
雷东林一路苏州上海走过来,如顺水的浮萍。辗转到杭州的一个下午,他忽然发现身上的钱不知去向。什么时候丢了钱呢?他坐在西湖边,茫然不知所从。没有了钱,吃饭住宿全都成了问题。而且从知道丢了钱的一刻起,肚子就咕咕地叫起来。怎么办?
得行动。在坐了许久和动了许多脑筋以后,他站起来,避开过往的行人,找到一个胡同,走进去,敲开一个住户的门。
〃你要干嘛?〃屋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
〃请你帮个忙。〃雷东林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老婆她跑出来了,我带着两个孩子出来找她,没找到;又断了盘费,我的两个小女孩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正饿得在街上哭呢,请你帮忙给点钱。〃我同样可以一路扯谎扯进天堂,连脸都不红一下。
戴眼镜的男人没有作声,到里屋去了一会,手上捏着两块钱和二斤粮票递过来。雷东林连连道谢。这个小小的成功使他感到了说谎的好处。他找了好几个胡同,敲开了好些个门,或多或少都有收获,他觉得乞丐确实有存在下去的理由,于是就索性当回事干了下去。干了好些日,囊中渐饱。当然也碰了好多钉子,碰就碰了,要奋斗就会有牺牲,革命就得不怕死。起先总是自己买饭吃,后来觉得何尝不能连饭也讨讨吃?装狼像狼装虎像虎,不妨更标准地进入角色。第一次讨的饭是半碗米饭和两块鱼干,几个妇女和小孩看他吃,他彻头彻尾地感到施舍的滋味。
有一天,雷东林正在路上走,一个操北方口音的乡下男人拦住了他。
〃你要干什么?〃他问那个男人。
〃同志哥,请你帮个忙。〃男人说,〃我是山东来的,家里遭了灾,出来找工干没找到,要回家,又没钱打车票,请同志哥帮几个钱打车票。〃
雷东林一下感到滑稽透顶,真他妈的,骗子遇到骗子。可是他没有说别的,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那个男人:〃拿去吧,尽管我知道你要钱可能不是为了打车票,可你一定有你的难言之处。只是下次要钱得捡那些有钱的人要,至少挑穿好衣服的人要。〃
男人说:〃那样的人,他们一般不肯给,还训人。〃
〃干这一行怕训还成?要练厚脸皮,让人三刀砍不出个白印子。〃
雷东林没让自己的行乞生涯持续很久,他在一个漂亮女人面前卡断了。
那天太阳暖暖的,那个漂亮女人坐在太阳底下结毛衣,大腿压着二腿,雷东林走到她面前,又重复了早已编好的那一套谎话。可是谎话说过了,漂亮女人毫无反应。雷东林上看看下看看,断定她不是聋子,就又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