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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ぃ蛩鑫蘅赡魏巍
〃要好好练呐。〃姜布鱼说。
操你祖宗姜布鱼!他想。
他沮丧,内心深处有一种意识,觉得姜布鱼的生活高高耸起着,球的绝技耸在生活的最尖端,它不仅仅是球的绝技,而是一种象征,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生活方式的折射,它在一种生活原则的支配下不可剥夺也不可模仿地归一种人所有。他不属于那种人。
一个月后,姜布鱼宣称他的球技大有长进,他报之以难言的苦笑。
〃我学不到你那水平。〃他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
〃唉,是啊是啊,是学不来。〃姜布鱼也长叹一声,拖着腔调说,〃按说打球只是为感受那种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愉快,可你,功利太强,一心只想打败我,一心只想掌握一种技术来打败我。难怪啊。〃
我当然想打败你,他想,我以前打败过那么多人,靠的就是这种意识:〃我一定要打败你。〃结果我胜了。一切对抗性的技击都要把对方打败,这他妈有什么不对?
〃打球的功夫不在球内而在球外。〃姜布鱼又是施教时的庄重和玄乎,〃古人讲,人生在世,立身,立功,立言。我现在是三立全无,但我不彷徨,不沉迷,不怨天尤人,我认认真真地对待生活,做什么都用心去做,都视为一种目的而不视为一种手段。就为这,我的一手球才打得凑合。你所差的那点火候,就正在这个上。〃
〃玄了吧?〃
〃不是玄,老弟,是你还没有很深地潜进生活和理解生活。你在生活的表面呛了水,等有朝一日你把喝进去的那些水都吐出来,你就不觉得玄了。生活中遭到了挫折的人,不论具体遭遇有什么不同,关键的问题都是将破碎的灵魂收聚起来,踏踏实实落进生活,想出一种明确可行的原则,然后奉行它走下去,必有好境界出现。事事如此,就像这岛上的三百棵苹果树,都说年年产不了一千斤果实,可去年一年,我就叫它产了八千斤。〃
他看到姜布鱼的球拍又挥动了一下,击过了那个球,他急急伸拍去接,没接到,球飞到屋梁上去了。你混蛋打的这球啊!他想。一丝妒意徐徐降临。恶骂之后,他又觉得自己自卑地缩成了一团。
球仍在啪啪地打着。玩。练。
无论怎么说,他想,对抗性的搏击还是要把对方打败,生活着本身就是这样对抗性的,你抗不住,就有力量要把你打得大败。
那个名叫赛必克的少年,在和他对阵前一刻还没想到他会出现,然而他出现了。少年穿一身带白条的红运动衣,稚嫩而机敏。他觉得这少年有点像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有这样苗圃式的长势,他想,同样打得一手好球,可是我没有红色带白条的运动衣,我的裤子打了十三块补钉,有一回打球,一跳起来,嗤地一声,裤裆开了……一瞬间他感到无比悲怆,可他克制了自己,尽力和蔼地冲少年一笑。
他不认识这个少年,知道这个少年的存在也只是一小时前的事。他在大街上走,采购岛上的生活用品,听到过路人议论,说县城又爆出了一个乒乓高手,不单单赢得了全地区八个县的少年冠军,而且那球打得太神了。他听出了眉目,就到这个工会大院来了。少年正在和人打表演赛,他看了一会,非常失望。虽说和少年对局的人也只打得一般,可少年的球技远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精湛。正欲退场,有人出来讲话了。
〃赛必克,〃那人说,〃使出你的真本领来,看能打到什么程度。〃
少年向那人笑笑,并不说话,只回头去看旁边的一个中年人。中年人向少年点了点头。
场上情况立刻大变,少年微微弯下腰,机敏地晃动着身子。有人上场了,可是转眼大败,每局最高得球数不超过两球。满场哗然。如此换了五人,都是秋风扫落叶一般。没人敢出场了。冷了好一会台,一群人闹闹嚷嚷准备散场。这时,他不晓得怎么想也没想就走了出来。
〃我来和你试试。〃他说。
现在比赛业已开始。少年发给他一个低低的球,劲力很大,他手起一拍,球飞了过去,紧贴着球网。少年没有惊慌,也没有后退,就站在台前飞手一拍,球笔直地弹了回来。这个来势凶猛的球高了点,更加有利于他的抽杀,他不失时机,起手又是一拍。少年顺变退步,在离球台数步远的地方接回了这个球,他又毫不费力地把这个球砸了回去,少年紧紧咬住他砸过去的每一个球。他砸到第七拍时,少年突然跃到台前,闪电般地挥了一拍,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那球已带着一股劲风从他耳边飞了过去。
人群中哄地一声。谁都看出来,这是个险球,是少年急中生智使出的险招,虽然也许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可是竟然碰上了。一比零。
第二个球发过来,他一看就觉得似曾相识,这个球与姜布鱼的有点像,但直露而缺少内涵,他轻轻一削,球就飞过网,响一下落到地上了。
〃你这球……〃少年不大明白地看着他。
他非常开心,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少年。你不要急,他想,好戏还在后头哪。他握紧球拍,心里烧起多年未见的激情,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压缩收紧了。他忘了自己的对手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忘了这是一场没有多少实在意义的比赛。他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杀败对手!
第二个球以后,他就发现少年比他想象得要厉害。第三个球打了好长时间,彼此紧紧咬住,难分难解。少年的打法刁钻,变化莫测,几次差点逼死了他。关键时刻,他不可思议地变得极端冷静。这是他的特点,他总会在遇到劲敌的关键时刻突然变得十分冷静。与他比起来,少年显然不够沉着,在失了第三球后就更加沉不住气了,连连打了好几个奥球,这使他激情陡增,一鼓作气直取了第一局。这一局,少年仅得十球。台外观众一片哄乱。
他像作了一个梦。他感到自己身上流贯了一种男子汉的气概,几乎陌生了的自豪感像从遥远的大雾后面挺进而来,注入了他的每一根血管,他的眼睛湿润了,嘴唇嚅动着,想尽力喊些什么。他握紧了球拍,等着第二局的开球。可是突然间,他的一切激情都凝住了,人群里,他看到了体委的那个教练,不错的,那个教练。他浑身一散,跌落般地矮下身子,说了声〃不打了〃,便匆匆扔下球拍,挤出了大院。
人群哄然中有什么议论,他全没听见。
姜布鱼讽刺嘲弄说:〃你要是把三局都打完就好了,你准能赢他。〃
〃可是我看见熟人了,〃他说,〃一看见熟人我就像被人揭了老底,毫无兴致了。〃
〃要是我啊,就一定打下去,管他熟人不熟人。〃
外面下着雨。透过窗上的玻璃,他看到绿岛以外的水面一片迷茫,水那边的远山全然看不见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刚才什么意思来着?〃他问,〃要是你为什么就一定打下去?〃
〃当英雄啊,〃姜布鱼说,〃打败了那个少年冠军,显得多威风,多了不起。〃
他的脸倏地红了。
〃姜布鱼!〃他放声吼,〃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姜布鱼吃了一吓,紧张地审视了他一会,马上故作讨好地笑了:〃嘿,老弟别发火,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说你老这样毛毛躁躁,恐怕难学会我那手球。〃
〃你那手球有什么了不起?〃他呸了一口,〃不就是什么包涵笼盖发射收回吗?〃
他跳起来抄起球拍,嘲弄地打了一个,意思也像包涵笼盖发射收回一个,可那球一下飞得没有边了。
〃好球啊!〃姜布鱼龇牙咧嘴地笑起来。
〃看你这蠢相!〃他手向姜布鱼一指〃蠢相!〃
〃我蠢,我蠢。〃姜布鱼频频颔首,仍然龇牙咧嘴地笑着。
〃你不要笑,不要蠢笑!〃他拍案而起,猛力一撞,将姜布鱼掀翻在地。
姜布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掉你这个蠢东西!摔你个蠢东西!〃他挥着拳,非常希望姜布鱼跳起来和他撕打。
可是姜布鱼只当没听见他的话,也只当无意中摔了一跤,慢慢爬起来,无事地走了。
他忽然觉得很无味,甩了甩手回到床上,歪歪斜斜仰躺下去。
雨仍旧在下。无边的雨丝绵绵无尽,织出一片郁闷沉静的大网,紧紧罩住了小岛。难耐的寂寞灼人似的无处不在。
我踏着漠野走呀走
前面是硕大的紫色黄昏
我那年迈慈祥的妈妈呀
她在遥远的故乡将我静等……
歌声。姜布鱼在唱歌。歌声像天际刮来逝而不返的柔风,丝丝缕缕团团转转压进了寂寞,缓慢,低沉,粗哑,慢慢升起又慢慢降下去的声调里仿佛塞满了人生的孤独和遗憾,纯洁和渴望揉合而成的一种倾诉。他惊讶地转过脸,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直直地竖了起来。他从没听到过姜布鱼唱歌,此刻,这欲归难归的歌声在他心壁上碰撞而返,共鸣不息。他深深地激动了,泪水盈满了眼角,一动不动地直到这支歌唱完。
宁静重归,雨声浙沥。姜布鱼慢慢走到球台前去。
〃要不要……我陪你打一球啊?〃他拭了拭眼睛,涩涩地说。
姜布鱼点点头。他走过去,拿起了球拍。
他们一球一球地打着,缓慢得像屋外的雨声。慢慢地,有些热了,球也打得有些急。他们互相看看,难为情地笑了。姜布鱼张口想说什么,又没说,忽然用力一拍打过一个球来,他不无理解地接住了这个球。
他们配合默契。有一小会儿,他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这是一种新颖的与以往不同的感觉,好像一种升腾和飞跃,好像爬到岩石半腰又随时可能摔下来的螃蟹。他咬紧牙,一声不吭。
天突然暗下来,风来得很急,水掀起高高的浪头,树叶呜呜地响成一片,远远看去,那个魔样的风柱逼过来了。
他侧身伏在地上,死死地抓紧野草。云密密集结,整个天宇黑成一片,接着当顶裂缝,日射云飞,躁动不安充斥了整个天地。瞬间,一条细细的弯来弯去的尾巴从云端伸下来,越伸越长,越伸越低,蓦地,直直地插到地上,突然加粗,像是顶天立地的树干,并且通体沸腾起来,地上的水如倒流的瀑布,顺着树干滚滚淌向云天;在树干的尾部,一个巨大的喇叭口罩在地上,日光一照,灿烂辉煌。
〃龙卷风!〃姜布鱼高叫一声。
龙卷风在移动,龙体上下闪动着巨大的鳞片,鳞片停止闪动时,倒流的水没有了,呜呜的风声压过群山和水面,震动了小岛。他看见龙尾扫过的地方,断枝落叶和割下的山草被卷上天空,像俯仰盘旋的疯狂鹰群在追逐无处飞窜的燕雀。龙卷风!龙卷风!猛然间,他意识到这不是隔岸观火的把戏,一场狂风横扫小岛的悲剧就要发生了!
沉重的感情袭上心头。一时间他感到奇怪,我也会为这三百棵苹果树担心吗?扫就扫他妈的,我不一直希望天能塌地能陷吗?扫吧,让风把它们的青果它们的叶子统统扫个干净吧!他企图咬牙切齿地想,可是不行,上岛三个月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暗暗连接了他的心和苹果树,他一点也不晓得,这会儿鹰爪要抓走刚挂枝的苹果,他才突然感到这一点。这时候,他见姜布鱼早已失去了固有的平静,双手狠狠地插在泥土之中,变得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在那张脸上,那双眼睛几乎喷出了带血的怒火,他在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看到了姜布鱼对龙卷风的全部态度:没有恐惧和悲戚。只有憎恨,咬牙切齿的憎恨!
龙卷风驰过群山,压到水面上来了。他看到,风在脱离山脚之前,山上所有青藤都直直地人一样地站了起来,十分疾人地颤抖着。龙尾扫到水面,水面上出现巨大的漩涡,倒流的瀑布再次出现了。大而稀的雨点重重地石子一样地砸下来,落地咚咚冬冬有声。龙尾将要扫过小岛,谁也无力改变了。
〃龙卷风啊!〃姜布鱼突然长嘶一声,那是无可奈何绞着切齿憎恨的嘶叫。
他掉过脸去,看到的却是姜布鱼十分平静的面孔,他不可思议地注视着那张面孔。他妈的姜布鱼,你平静了吗?他张了张嘴,一颗雨点重重地击到嘴里,他狠狠地呸了一口,心里的狂怒更加强烈了。我操你龙卷风万世万代的祖宗!
他看着水面不断移近的漩涡,一动不动,他也想平静地等待着不幸的到来,可是不能够,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人生的克制力量是怎样的东西。他心里一片骚乱,不时破口大骂,满脑子大风登岛的悲惨景象。然而,就在他悲愤的感情慢慢升到极点的时候,龙卷风却忽然一转向,直朝空空的水面卷过去了,并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