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上的蜜汁-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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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着大眼睛看着他,怀着满腔怨恨,却面无表情。
桌上的水还在往下流淌,垂在床帮外的蓝色床单被滴湿了一片,书本的封底也泡在了水里。
就让这个上午可耻地结束吧,罗丽想,一切都毫无意义,毫无意义。她想让马鲁尽快离开,她想摆脱他,让他见鬼去吧。一种女性的骄傲开始在她身上觉醒,她看他的眼光冷得像冰。
这个站在明亮的阳光中的人竟然能够若无其事地吃着苹果,脸上的表情还那么轻松,这让她忍无可忍。
她第一次肆无忌惮地打量这个男人。她想弄明白他的魅力来自何处,是什么东西让她怦然心动,是什么东西让她感到羞耻。是他一米八的个头吗?似乎不是。是他宽阔的肩膀吗?不是。是他肌肉发达、青筋暴露的胳膊吗?也不是。是他线条粗犷如同刀刻斧凿般的头颅和五官吗?也不是。她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吸引着她。她只知道他是火,她是蛾子,她盲目地扑过去,如此而已。
不要扑过去!她告诫自己。
突然,一切都改变了。
只源于马鲁的一个提议。
马鲁啃完苹果,随手将苹果核扔到院子里,突兀地说:“走,吃麦当劳去,我请客。这么好的天气--”
他就这样做出了决定,没有和她商量,而且压根就没想到要征求她的意见。语气既随和又霸道。
罗丽的第一反应是:不去!
拒绝的话到喉咙口时不往外蹦了,就在那儿卡着,让她很难受。她抓住桌上的水杯喝口水。自己为什么这么窝囊,为什么不能直接了当地拒绝他?她重新鼓足勇气,准备坚决地拒绝他。可是,你看--,他走进屋里来,拿起桌上的书本,用抹布小心翼翼地展去封底的水。
“湿了。”她说。
“不碍事。”他说。
她要再次鼓足勇气拒绝他,这次她不会再退缩了。不,决不退缩!可是话在空气中传播时仿佛被施了魔法,完全走样了,她听到的竟然不是她说出口的,她大吃一惊。因为她感觉说出的是:“对不起,我不想出去。”听到的却是:“哦,我换一下衣服。”
得,既然答应下来,那就只好去了。
他又到院里去晒他的裤子了。罗丽关上门,拉上窗帘,心咚咚地跳,如同擂鼓。她站到桌前,看着镜子中的陌生女人,心中骂道:下贱!下贱!!下贱!!!她一点也看不起镜子中的这个女人,她怎么就没点儿骨气呢?她木呆呆地站在那儿。站有几秒钟,也许十几秒钟。然后,她跳起来,像上足发条的跳舞娃娃,三跳两跳,这身让她蒙羞的衣服就没有踪影了。她穿着蓝方格三角裤头和蓝方格乳罩站在房间中。这才是她。真实的她。肉体是从不会欺骗人的。她没有马上穿那身她放在床上的衣服。她在房间中走来走去,感到甜蜜,感到烦恼,同时还感到一丝厌恶,对自己的厌恶。自己这么刻意穿戴,难道就为了看到他眼中闪出一丝亮光吗?顾不了这么多了,她飞快地穿上蓝领白T恤和红方格短裙。她暗自觉得可笑,因为穿上这身衣服,她自己也觉得她与刚才判若两人。她坐到床上辫辫子,头发已经干了,柔软光滑的长发在她灵巧的手指间欢快地扭动。让他等着去吧,她坐在那儿,心中有种报复的快感。她想,他可以让太阳把裤子晒干嘛。她辫得很仔细,并没有因为有人在外边等着而有丝毫的马虎。如今辫子并不时髦,她却不管这些,而是固执地放任辫子生长。可能因为长辫子比较少见吧,她的辫子总是很引人注目,无论到哪儿辫梢上总粘着一些男人或女人的目光。她喜欢她的辫子,并为她的辫子感到自豪。她辫好辫子,扎上辫梢。走过去开门时,她想起了另一道程序。她飞快地拉开中间的抽屉,拿出口红,对着镜子给两片嘴唇涂上了很鲜艳的玫瑰红。嘴唇像小小的火焰,引人注目。她注视着自己的嘴唇,看着她在镜子中燃起一片大火。她对口红相当满意,因为口红使她靓了许多。正是这一点让她在临出门时很冲动地用纸巾将刚涂上的口红全部擦掉。她擦得很用力,好像这口红不是她自己涂的,而是别人强迫她涂的。她一脸厌恶的表情。她不需要口红。她不需要化妆。她不需要讨好他。是的,不需要讨好他。她将纸巾团成小球恶狠狠地扔向墙角的垃圾篓。纸球在垃圾篓沿儿上跳一下,落到了地上,在地上滚动,最终又滚回到她脚边。她将纸球踢出去。忽然她感到房间里很寂静。怎么这么寂静,寂静得让人恐慌?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不知道马鲁还在不在门外。院子里也是寂静的。小鸟在树上鸣叫,小鸟的叫声使院子更显寂静。罗丽忐忑不安地拉开门,明亮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马鲁站在那儿,像一个光的影子。
罗丽看到马鲁的眼睛里射出一缕比接近正午的阳光还明亮的光。
“真漂亮!”马鲁说。
两只鸟儿从桂花树上飞走,飞到了他们前边。
罗丽的心如果能长出翅膀的话,此时她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这一特长,生出两只阔大有力的翅膀,扑噜噜冲出胸腔,飞到空中;因为它跳得如此欢快,胸腔已经盛不下它了。
马鲁的裤子早就干了,只在左腿膝盖上面留下一圈类似地图上国家边界的渍印。渍印如此之淡,加之裤子是深颜色的,如果不告诉你,你是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在院子里的时候,马鲁并不是很关心他的裤子,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人的听觉有点类似收音机,收音机在某一时刻只从空中众多的电波中捕捉一个波长的电波,只搜寻一种声音,人的耳朵内好像也有一个调频的玩意儿,能够控制听觉,使其有选择地收听周围的声音。马鲁此时就将他的耳朵调整得只收听房间里的声音。尽管房间里的声音比树上的啾啾鸟鸣和远处大街上的喧嚣声弱得多,可他只收听这个声音。这就像一个人固执地把收音机的频道对准一个信号弱的电台一样,其他电台的信号再强,又有什么用呢。对马鲁来说,此时整个世界一片寂静,并不存在鸟鸣和大街上的喧嚣,只有布料与布料磨擦的声音、布料与皮肤磨擦的声音、脚步声、拉开抽屉和合上抽屉的声音,还有呼吸声和心跳声,不过马鲁并不能够确定他听到了这后两种声音。如果我们仔细谛听一种声音,就会发现声音中包含着很多东西,有运动、有形象,有情感,等等,甚至其丰富程度远远超越了声音本身,比如它还包含了发散性的想象和梦,它还唤醒记忆,等等。声音带来幸福。马鲁此刻就沉浸在幸福之中。他对刚才自己在房间里的表现很满意。他战胜了自我,没有听凭本能行事。也许罗丽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是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马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忽然,房门打开,罗丽像开屏的孔雀骄傲地站在门口。尽管他早有思想准备,眼睛仍然为之一亮,不由自主地赞叹道:“真漂亮!”她的不大不小的乳房像一对高度警觉的小动物,虎视眈忱地躲在棉质T恤后边;小腿有着无与伦比的优美线条,这些线条让人不可避免地会想到被短裙遮住的大腿;那双套在皮凉鞋中的粉红的脚啊,让你恨不得把它捧起来放到自己的心上,让它轻轻地踩揉着敏感的心脏。它一定能让你的心脏既痛苦得要死,又幸福得要死。马鲁不会放任自己成为美色的俘虏,他马上转移注意力,又谈起了天气。他说:
“今天天气真是不错--”
“这是你第七次赞美天气了。”罗丽不无刻薄地说。
他们两个都笑起来。
“是吗?”马鲁说,“不过,这天气真值得赞美七次。”
罗丽锁上院门,他们拐出小巷,又穿过一条两旁满是小百货店、小饭馆、小诊所的不很长的街道,来到三环上。从这儿往西,再过一条地下通道,就是麦当劳快餐店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们就感到天气并不像马鲁赞美的那么好,太阳的威力还是很大的。他们都有些汗浸浸了。但这并没有破坏他们的兴致。
第一部分 爱情如同白蝴蝶第3节 爱情如同白蝴蝶(3)
一走进地下通道,他们就感到了些许阴凉。几个摇滚青年在地下通道摆开阵势,弹着吉他,敲着鼓,摇着沙锤,声嘶力竭地唱着歌。他们总共四个人,可由于地下通道回声大,加之他们扭来扭去,看上去好像一大群人。一看就知道是外地的,北京的摇滚青年是不会在这儿唱歌的,他们一般都在酒吧里唱。这几个人唱的歌显然是自己编的,你听--
姑娘,我要大声地对你说:我爱你。
虽然我不了解你,可我知道你善良。
姑娘,我要大声地对你说:我爱你。
虽然我很怯懦,可爱情给了我勇气。
姑娘,我要大声地对你说:我爱你。
虽然我很贫穷,可我要去征服世界。
…………
罗丽从那几个人身边走过去后,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马鲁还在往前走,没注意到她已停了下来。她站那儿,像傻瓜一样站有三秒钟。也许她在犹豫,也许她在听歌,也许她在想别的。然后,她走到那几个人身边,从小坤包里掏出一块钱,弯腰放进地上的宽沿儿帽中。歌声忽然变得更加高亢,震耳欲聋。姑娘,我要大声地对你说:我爱你。她加快了脚步。
他站在地下通道的出口处看着罗丽。罗丽的脚步有些慌乱,她脸上的表情也很不自然。她刚做了一件善事,为什么看上去却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他稍一动脑筋,就明白了。罗丽与其说是施舍,毋宁说是酬谢更准确。因为这几个摇滚青年喊出了该由他马鲁喊出的话:我爱你!她只所以有些慌乱和不自然,是因为她知道他看透了她的心思。她走到身边时,马鲁真想对着地下通道吼一嗓子:“姑娘,我要大声地对你说:我--爱--你--”
可是他没有。他不是这种人。他们俩一起走出了地下通道,都没说话。地面上车水马龙的声音盖过了从地下通道口飘出来的摇滚歌声。
拐角处就是麦当劳快餐店。他们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马鲁去买了两份套餐。这儿的服务员不负责送餐,只负责将用过的一次性餐具扔进垃圾桶,再就是将桌子抹干净。罗丽坐着没动。马鲁将装有一份巨无霸夹肉面包、一包炸薯条、一杯加冰可乐的托盘放到她面前。马鲁又给自己端了一份。他们面对面坐着。他们各自用吸管啜饮着自己那份加冰可乐。他们对视着。她的目光空洞、迷茫、坦率,带着很强的质问性,好像在问:“爱,还是不爱?”她的这种目光与这儿的轻松环境很不相宜。马鲁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当然他不会让她看出他的怜悯,他的目光已经伪装得和她的目光差不多,也是:空洞、迷茫、坦率。他的目光具有变色龙的本领。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透他的心理,是以他的目光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暧昧,越来越扑朔迷离。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即使不伪装,也没有人能洞悉他的心灵,但他仍然喜欢伪装,他认为这是对他人的尊重。他们对视着,仿佛在进行目光的角力,意志的较量。多么单纯的女孩啊,马鲁这样想的时候,却分明从那双大眼睛中看到了另外一种东西,那是能焚毁一切的激情和不可遏止的力量。马鲁收回目光,问她在哪儿工作。她“哦”了一声,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在随后的闲聊中,马鲁得知罗丽去年毕业于北京一所并不知名的大学,因不愿回到陕西商南县(那是她的老家)工作,就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作售楼小姐。刚开始几个月工作毫无进展,她们固定工资很少,主要靠业务提成,没有业绩,连吃饭的钱都难以挣到,且不说她差点被炒了鱿鱼,如果继续没有业务,老板不炒她鱿鱼,她自己也会离开的。只是到春节后情况才有所好转,二月份她卖出去了三套住房,此后幸运之神就再没抛弃过她,她的业务蒸蒸日上,收入嘛,自然也日渐增加。她现在很忙,晚上只所以还挤时间听讲座,是为了把业绩做得更好。“我这工作主要是与人打交道,”她说,“听这个讲座对我很有帮助。你呢?”
“一样。”他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一样?”她不依不饶。
“听讲座对我也很有帮助。”他仍然在敷衍。
“我是说,你在哪儿工作?”她咄咄逼人。
“一家韩国公司。”他回答得很笼统。
“什么公司?”她更进一步。
“DT公司。”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