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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部分

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第47部分

小说: 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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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桥以前的官人和罪人,都没有留下名字。

  日久失修,一些岩板已经破碎了,或者干脆没有了。剩下的断断续续,也沉陷在浮泥的包围之中,只冒出尚未没顶的部分,被人们的赤脚踩踏得光溜溜的,像一段段冒着油汗的背脊,在我们脚下作永远的跪伏。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些背背从泥土里挖掘出来,让背脊那一端的头颅抖落泥士从漫长的黑暗里昂起来,向我睁开眼睛——他们是谁?

  官路上的泥土开始有粪臭的时候,就是村寨到了。那里有一树灿烂的桃花,迸发出哗啦啦的光斑。

  我气喘吁吁地回过头来问:“马桥还没到么?”

  复查帮我们几个知青挑着一挑子行李,匆匆地赶上来,“就到了就到了。看见没有,前面就是,不算太远吧?”

  “在哪里呵?”

  “就在那两棵枫树下面。”

  “那就是马桥?”

  “那就是马桥。”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不知道。”

  我心里一沉,一步步走进陌生。 

 
白话
  

  这个词有三个意义;

  (1)指现代汉语,与文言文相对的一种口语化语言。

  (2)指不重要甚至是不可较真和坐实的闲谈,说着乐一乐而已。甚至是一种欺诳,比如“捏白”。在这里,“白”显然远离了“平白”、“明白”的所指,凸现了无实效、无意义以及非道德的品格,充其量是一些“说了也白说”的戏言。

  (3)在马桥语言中,读“白”为Pa,与“伯”同音,所以白话也是怕话,在很多时候是说种怪故事和罪案故事,给听众一种刺激和享受。

  马桥人的白话,如同四川人的摆龙门阵。这种活动多在夜晚或雨天进行,是消闲的一种方式,使我不得不怀疑,中国的白话文一开始就是在这种阴沉的茅檐下萌生,根植于一些奇闻异录寻常取乐的话题,甚至是一些恐怖话题。庄子把小说看作琐碎浅薄的言语,班固把小说定义为“街谈巷议道听途说”,大体上接近这种状况。

  从魏晋时代的《搜神记》到清初的《聊斋志异》,作为白话的原脉,也确实是充满着荒诞不经的神魔和专案,一次次打击听众怕的神经、在这里。没有经邦纶国的兼济,也没有清心寡欲的独善。与文言文不同的是,白话从来不被视为高贵的语言,从来没有引导激情和指示精神终极的能力。

  白话几乎只是一种日常消费品,一种市井语。它在近代以来受到西方语言的改造,获得自身成熟而完整的形态以后,并没有改变很多人对它的价值歧视——至少在马桥人的词典里,至少在九十年代以前,白话就是白话,明白的话就是白说的话,捏白的话,它仍然是与任何严肃宏大的主题无关,仍然只是“街谈巷议逍听途说”

  的代名词。马桥人还没有感到有一种紧迫的必要,要用新的十名,把上述“白”的三种含义清晰地区别开来,走出概念的混油。也许,他们自认为是一些卑下的人,一些无知无识的粗人。他们只能进人一种低俗而毫无效用的“白”,进人语言的坠落——无异于对自己作了一次语言的降罪和放逐。在他们看来,真正的知识似乎很用另一种神秘的深不可测的语言来表达,不可能由他们来表达。

  在他们的猜测里,除了先人遗落下来的零星言词,那种语言也许已经消失了、那种种示的语言也许隐适于巫公的符咒,梦婆的症语,隐遁于大自然的雷声和雨声,而他们不可能懂得。他们很瘦,肤色很黑,骨节很硬但眼珠和头发发黄。他们出让了语言的最高治权,出让给他们不知道的人,然后埋头走完自己的生存。不幸的是,我的小说尝试,我青年时代最重要的语言记忆,就是从他们白话的哺育下开始,来自他们在晚或雨天里,三五成群的人蜷缩着身子,乐滋滋地交流一些胡说八道、因为这个无法更改的出身,我的小说肯定被他们付之一笑,只能当作对世道人心毫无益处的一篇篇废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感谢他们的提醒和蔑视。不管我是多么喜欢小说的这种形式,小说毕竟是小说,只是小说。人类已经有了无数美丽的小说,但波黑、中东的战争说要打就还是在打。读过歌德和防斯安也夫斯基的纳粹照样子人,读过曹雪芹和鲁迅的奸商照样行骗。小说的作用是不应该过于夸大的。

  更进一步说,不仅是小说,所有的语言也不过是语言,不过是一些描述事实的符号,就像钟表只是描述时间的符号。不管钟表是如何塑造了我们对时间的感觉,塑造了我们所能了解到的时间,但钟表依然不是时间。即使所有的钟表砸碎了,即使所有的计时工具都砸碎了,时间仍然会照样进行。因此我们应该说,所有的语言也是严格意义下的“白话”,作用也不应该过于夸大。

  十多年来,我不为作家,写过一些小说。从本质上说,我没有比马桥人做得更多,一本一本的小说,其实就像复查此刻正在做的事情——他量了量我们今天挖洞的进度,松了口气。“口都要闭臭啦,讲点白话吧。”他丢掉扁担,伸了伸胳膊,兴高采烈地一笑。

  洞里很暖和。我们不用加衣,膝盖抵着膝盖,斜躺在松软的散土上,盯着洞壁上飘忽的昏灯。

  “你给我讲一段么。”

  “你先讲。”

  “你先讲。你看了那些书,肯定看了好多白话、”

  我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问题,但不知如何更正。

  “好吧,我讲一段本义的笑话算了。上个月搞民兵训练,你开会去了。他窜到晒谷坪来,说我的口令喊得没有劲,要我站在边上,看他是如何喊的。他喊‘向左转’,又喊‘向右转’,喊‘向后转’,最后喊‘向前——转’。六崽他们几个身子几歪几歪,不晓得要如何向前转,本义就瞪大眼睛,朝地下画着圆圈,说你们车过来呀,车过来呀——”

  复查哈哈大笑,脑袋砸到洞壁上。

  “好,我也来说一个吧。”他兴冲冲地润了润嗓门,说起一个鬼故事。他说双龙那边有一个人,傍山造屋,造了一个高高的吊认他住在楼上,有一天晚上一觉醒来,看见窗户外有只脑壳东张西望,以为是孩,后来一想不对头,他是睡在楼上,窗户离地足有两米来高,这个贼如何有这么长的脚呢?他摸到手电筒,猛地一打开,你猜怎么样?

  “怎么样?”我寒毛竖起来了。

  “这个贼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嘴巴,脸上是个光板子……

  洞口有了脚步声。听一听,知道是房英从家里转回来了。她刚才说回去拿一点粑粑吃。

  复查撕着手里尚有热汽的粑耙,笑着说,“我们在说鬼,你听不听?”

  她急急地“嗯”了一声,脚步声朝黑暗中进去。

  “外面有鬼呵,你不怕?”

  脚步声停止了。

  复查嘿嘿一乐。

  “外面落雪了吧?”

  没有回答。

  “快天亮了吧?”

  还是没有。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鬼了,你坐进来些,这里暖和。”

  静了片刻,悉悉娑娑的声音近了一点。但我还是没有看见房英,只有她鞋上的一个金属扣环浮出黑暗,闪烁了一下。于是我知道她的一只脚离我不远了。

  不知什么时候,脑门顶上有咚的一声,过了一阵,又沉沉地咚了一下,震得灯火一晃,但声音不像是来自脑门顶,而是来自前面,或者是左边,是右边,是所有的方向。复查神色有点紧张,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说不晓得。他说这上面是山,是晚上,不应该有什么声音。我说是不应该有什么声音。他说是不是我们挖到坟墓里来了?真地要碰到鬼了?我说我不信。他说老班子们说过,天子岭上原来有一个洞,可以通到江,是不是我们也要挖通了?说不定外面就是北京,或者美国呢?我说亏你还读了中学,这才挖了几十米?恐怕还没有挖到本仁家旁边的那个粪棚子。

  他惭愧地笑了笑,说他有时候百思不得其解,隔好远,为什么永远就是那么远呢?隔好久,为什么永远就是那么久呢?就没有一个办法,比方说用挖洞的办法,一挖就挖到另一个世界去?

  这是我小时候的幻想——常常把脑袋钻进被子里,希望从被子的那一头钻出来时,一眼看见什么明亮的奇迹。

  我们等待新的声音,呆了好一阵,倒什么也没有了。

  复查扫兴地打了一个哈欠,“算了,时间差不多了,散工吧。”

  我说:“你端灯。”

  他说:“你穿好衣,外面冷。”

  灯火移到了我背后。于是,我的身影在我前面突然无限放大,把我一口吞了下去。 

 
归元(归完)
  

  在马桥语言里,“完”字发音yuan,与“元”是一个音。完是结束的意思,元是初始的意思,对立的两义统一于相同的声音,过程的两极竟在语音上相接。那么,马桥人说“归yuua。”是指归于结束呢?还是指归于初始呢?

  如果事情都是归于结束,那么过程就是一条永远向前的直线,永远不会重复,永远有前和后、彼和此、是和非的绝对位置,也就有了比较和判断的意义。相反,如果事情都是归于初始,那么过程就是一个永远周而复始的圆环,永远处于前和后、彼和此、是和非的重叠和倒置,叫人迷茫。

  在我看来,历史的乐观主义者,无非是坚持完与元的两分。把历史看成一条永远向前的直线,他们所有的荣辱成效毁誉得失,会永远一清二楚地保存在那里,接受精确和公平的终审。他们的执着将最终得到报偿。而历史的悲观主义者,无非是坚持完与元的合一,把历史看成一个永远重复的圆环,他们是不断前进的倒退,不断得到的失去,一切都是徒劳。

  马桥人将选择哪一个yuan?归元还是归完?

  或者完本就是元?

  马桥是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几乎遗落在地图里无法找到的小村寨,有上、下两村几十户人家,有一块田和一片可以依凭的山岭、马桥有很多石头,有很多土。这些石头和泥土经历了千万万年,你怎么睁大眼睛也看不到它的变化。它的每一颗微粒,都在确证着永恒、它永远不息的流水,喧哗着千万万年以前的声音;而千万万年以前的露珠,现在还挂在路边的草叶上,千万万年以前的阳光,现在还照得我们睁不开眼睛——前面一片嗡嗡而来的白炽。

  从另一方面说,马桥当然不再是从前的马,甚至不再是刚才一瞬间的马桥、一条皱纹出现了,一根白发飘落了,一只枯瘦的手失去了体温,一切进行得悄然无声。

  一张张面孔在这里显现然后又逐一消失,成了永远不再回头的事实。我们唯有在这些面孔上,才能怵然发现光阴行进的痕迹。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它停止下来。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这一张张面孔避免在马桥土地的沉陷——就像一个个音符在琴弦上轻轻地熄灭。 

 
隔锅兄弟
  

  “稀客来了。洞里坐坐?”

  样子有点眼熟,但我不记得他是谁。

  “韩同志,身体好么?”

  “好。”

  “工作好么?”

  “好。”

  “学习好么?”

  “好,还可以”

  “尊翁大人身体健么?”

  “还可以。”

  “令即令爱长得乖么?”

  “我只有一个女儿,多谢你关心。”

  “哦,”他点点头,“城里的工业生产还好吧?”

  “当然……”

  “城里的商业流通也还……

  我担心对方要问遍城里的各行各业。急忙打断地的排比句,“对不起,你是…

  …“

  “分手还没有多久,就不认识了!”他前我笑一笑。这是我观看防空洞的时候,身旁冒出来的一个中年人。

  “是有点眼生。”

  “贵人健忘呵”

  “也不奇怪,我离开这里都快二十年了。”

  “是么?二十年了?这就怪了!果真是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啧啧。”他大惑不解地一个劲摇头。

  远处一个人笑着喊:“他就是马鸣咧——”

  “对,贱姓马,小字鸣。”

  “你就是马鸣?你就是神仙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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