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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第42部分

小说: 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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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以后,我看见一些大岩头或者大木头,都有一丝紧张和警惕。我担心它们会突然扭动起来,化作什么活物倏然逃去。任何爬满青苔的地方,也许会突然裂开一只黑洞洞的眼睛,冲着我漫不经心地眨一眨。 

 
双狮滚绣球
  

  志煌以前在旧戏班子里当过掌鼓佬,也就是司鼓。他打出的一套“凤点头”、“龙门跳”、“十还愿”、“双狮滚绣球”之类的锣鼓点子,是一股让人热血奔放豪气贯了的旋风,是一串泼劈头而来的惊雷。有很多切分和附点音节,有各种危险而奇特的突然休止。若断若接,徐疾相救,在绝境起死回生,在巅峰急转直下。如果有一种东西可以使你每一根骨头都松散,使你的每一块肌肉都错位,使你的视觉跑向鼻子而味觉跑向耳朵脑子里的零件全部稀里哗啦,那么这种东西不会是别的,就是志煌的“双狮缀绣球”。

  一套“双狮滚绣球”,要打完的话,足足需要半个来钟头。好多鼓都破在这霹雳双狮的足下——他打岩锤的手太重了。

  村里好些后生想跟他学这一手,但没有人学得会。

  他差一点参加了我们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他兴冲冲地应邀而来,一来就修油灯,就做锣,就用歪歪斜斜的字在红纸上写什么宣传队的制度,事事都很投入。

  对什么人都笑一笑,因为太瘦,笑的时候下半张脸只剩下两排雪白光洁的牙齿。但他只参加了一天,就没有再来了,第二天还是去岭上打岩头。复查去喊他,甚至许给他比别人高两成的工分,也没法让他回转。

  主要原因,据说是他觉得新戏没有味道,他的锣鼓也没有施展的天地。对口词,三句半,小演唱,丰收舞,这些都用不上双狮来凑兴。好容易碰上一折革命样板,是新四军在老百姓家里养病,才让他的双狮露个头,导演一挥手就宰了。

  “我还没打完!”他不满地大叫。

  “光听你打,人家还唱不唱呵?”导演是县文化馆的,“这是一段文场戏,完了的时候你配一个收板就行了。”

  志煌阴沉着脸,只得再等。

  等到日本鬼子登场,场上热闹了,可以让志煌好好露一手了吧?没料到导演更可恶,只准他敲流水点子,最后响几下小锣、他不懂,导演就抢过锤子,破两下给他看,“就这样,晓得不?”

  “什么牌子?”

  “牌子?”

  “打锣鼓也没个牌子?”

  “没有牌子。”

  “娃崽屙屎一样,想丢一坨就丢一坨?”

  “他呀你,只晓得老一套,动不动就谈绣球滚绣球。日本鬼子上场了,滚什么绣球呢?”

  志煌无话可说,只得屈就。整整一天排练下来,他的锣鼓打得七零八落,不成体统,当然让他极端失望,只得告退。他压根上看不起导演,除了戴仁泉、杨四郎、程咬金、张飞一类,他也根本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什么好戏,很难相信世界上还有很多他应该惊奇的事物。给他讲一讲电影戏的特技,讲世界上最大的轮船可以坐好多人,讲地球是圆的因此人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回到原地,讲太空中没有重力一个娃崽的小指头也举得起十万八千斤,如此等等,他统统十分冷静地用两个字总结:

  “诳人。”

  他并不争辩,也不生气,甚至有时候还有一丝微笑,但他舔舔嘴巴,总是自信的总结:“诳人。”

  他对下放崽子一般来说多两分客气,对知识颇为尊敬。他不是不好奇,不好问,恰恰相反,只要有机会,他喜欢接近我们这些读过中学的人,问出一些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只是对马克思著作里答案判断太快,人干脆,常常一口否决没有商量余地:

  “又诳人。”

  比方,他是看过电影的,但决不相信革命样板电影里的武打功夫是练得出来的。

  “练?拿什么?人家是从小就抽了骨头的,只剩下肉,台子上打得赢千军万马,下了台连一担空水桶都挑不起。”

  在这个时候,你要说服他,让他旅信那些武打演员的骨头还在,挑水肯定没有问题,比登天还要难。 

 
宝气
  

  本义还有一个外号:“滴水佬”。取这个外号的是志煌。当时他正在工地上吃饭,看见本义的筷子在碗边敲得脆响,目光从眼珠子里勾勾地伸出来,在肉碗里与其他人的筷子死死地纠缠撕打。志煌突然惊奇地说:“你如何口水洒洒地滴?”

  本义发现大家的目光盯着他,把自己的嘴抹了两下,“滴水么?”他抹去了一缕涎水,没有抹去胡桩子上的饭粒和油珠。

  志煌指着他笑,“又满了!”

  大家也笑。

  本义扯上袖口再抹一把,还没有抹于净,咕哝了一句,样子有点狼狈。等他重新操起碗筷的时,发现上眼之间,肉碗里已经空了。他忍不住前周围的嘴巴—一看去,好像要用目光一路追踪那些肥肉坨子去了什么地方,落人了哪些可恶的肠胃。

  他后来对志煌颇有怨色。“吃饭就吃饭,你喊什么?”

  一般来说,本义并不是一个受不得取笑的人,公务之外,并不善于维护自己的威严。碰到别人没大没小的一些话,有时只能装耳聋—一也确实有些聋。但他的听觉在这一天特别好,面子特别要紧,因为上地上还有外村的人,有公社何部长。志煌在这种场合强调他的口水,就是志煌的宝气了。

  “宝”是傻的意思,“宝气”就是傻气。志煌的宝气在马桥出了名。比如他不懂得要给干部让座,不懂得夯地时如何做假,也迟迟不懂得女人每个月都有月水。

  他以前打自己的婆娘打太狠,显得很宝气。后来婆娘离婚了,回平江老家了,他时不时给那个梦婆送吃的送穿的,更显得宝气。天子岭上的三个石场,是他一钎一钎先后咬出来的。他打出来的岩头可以堆成山,都被人们买走,拉走,用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但是他什么时候一走神,还把这些岩头看成是他的。就因为这一点,很多人同他横竖讲不通道理,对他的宝气无可奈何。只好恨恨地骂他,“煌宝”的名字就是这么骂出来的。

  他到一个人家洗磨子,就是把一付旧磨子翻新。闲谈时谈起唱戏,同主家看法不一样,竟争吵得红了脸。东家说,你走你走,我的磨了不洗了。煌宝收拾工具起身,走出门想起什么事,回来补上一句:“你不洗了不得事,只是这付磨子不是你的。你想明白。”

  东家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

  煌宝走出几步还恨恨地回头,“晓得么?不是你的!”

  “未必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是我爹的。”

  他的意思是;磨子是他爹打的,就是他爹的。

  还有一次,有个双龙弓的人到石场来哭哭泣泣,说他死了个舅舅,没有钱下葬,只怕死不成了,求志煌赊他一块坟碑。志煌看他哭得可怜,说算了算了,赊什么?

  你拿去就是,保证你舅舅死得成。说多挑一块上好的青花石,给他錾了块碑,还搭上一付绳子,帮他抬下岭,送了一程。这个时候的石场已经收归集体了。复查是会计,发现他把石碑白白送了人,一定要他追回钱来,说他根本没有权利做这样的人情。两人大吵了一架。

  志煌黑着一张脸说:“岩头是老子炸的,老子破的,老子裁的,老子錾的,如何变成了队上的?岂有此理!”

  复查只好扣他的工分了事。

  煌宝倒不在乎工分,任凭队干部上去扣。他不在乎岩头以外的一切,那些东西不是出自他的手,就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他想不出什么要在乎的道理。当年他同水水打离婚的时候,水水娘家来的人差不多把他家的东西搬光了,他也毫不在乎,看着人家搬,还给人家烧茶。他住在上村,不远处的坡上有一片好竹子。到了春天,竹根在地下乱窜,到处跑笋,有时冷不防在什么人的菜园子里、或者床下、或者猪栏里,冒出粗大的笋尖来。照一般的规矩,笋子跑到哪一家,就是哪一家的。志煌明白这一点,只是一做起来就有些记不住;他去菜园子里搭瓜棚的时候,看见园子里有一个陌生的人,大概是个过路,一看见他就慌慌地跑。那人不熟路,放着大路不走偏往沟那边跳,志煌怎么城也喊不住,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一脚踩空,落到深深的水沟里,半个身子陷入淤泥。一声大,那人的怀里滚出一个肥肥的笋子。

  显然是挖了志煌园子里的笋。志煌视若无睹,急急地赶上去,从腰后抽出柴刀,顺手砍断一根小树,把树杆的一端放下沟,让沟下的人抓住,慢慢地爬上沟来。

  过路客脸色惨白,看着志煌手里的刀,一身哆哆嗦嗦。见他没有什么动作,试探着往大路那边移动碎步。

  “喂!你的笋——”志煌大喝一声。

  那人差点摔了一跤。

  “你的笋不要了?”

  他把笋子甩过去。

  那人从地上捡了笋子,呆呆地看着志煌,实在没有看出什么圈套,什么危险,这才病也似的飞,一会儿就不见了。志煌看着那人的背影有些好笑,好一阵以后才有疑疑惑惑的表情。

  事后,村里人都笑志煌,笑他没捉到贼也就算了,还砍一棵树把贼救出沟来。

  更可笑的是,怕贼走了一趟空路,送都要把自家的东西送上前去。煌宝对这些话眨眨眼,只是抽他的烟。 

 
宝气(续)
  

  我得再谈一谈“宝气”。

  我曾经看见志煌带着几个人去供销社做工,砌两间屋。待最后一片瓦落位,本义不知从哪里拱出来,检查工夫质量,踢一踢这里,拍一拍那里。突然沉下脸,硬说岩墙没砌平整,发浆也吃少了,要别去所有人的工分。

  志煌找他理论,说你怎么捏古造今?我是岩匠,我还不晓得要吃好多灰浆才合适?

  本义冷笑一声,“是你当书记还是我当书记?是你煌醒子说话算数,还是我书记说话算数?”

  看来是存心跟志煌过不去。

  旁人打圆场,扯开了志煌,对本义说好话。兆青跟着书记的屁股转,见他进茅房,就在茅房外面等。看他去了屠房,又在屠房外面等。总算着见他抽着一支烟从屠房出来了,总算陪着他把路边的黄瓜和辣椒观察了一番,还是没法让他的目光回转来,正眼看兆青一下。

  供销社敲钟吃饭了。本义兴冲冲地摩拳擦掌,“好,到黄主任屋里吃团鱼去!”

  简直掩饰不住扬眉吐气的快感。

  他还没走,刚落成的仓房那边突然发出略的一声,响得有点不规不矩。有人匆匆来报信,说不得了,不得了,煌宝在那里拆屋啦。本义一工,急忙打点精神赶过去,发现志煌那家伙确实发了横,一个人抄起流星锤朝墙上猛击。

  新墙如豆腐。一块岩头已经翘出一头,另一块正在松动,粉渣稀稀拉拉往下泻。

  旁边是供销社的老黄,怎么也拉不住他的手。老黄看见了本义,“这是何苦呢?这是何苦呢?砌得好好的拆什么!你们不心疼你们的劳力,我还心疼我的砖哩。四分钱一口砖你晓不晓?”

  本义咳了一声,宣告他的到场。

  煌宝不大明白咳嗽的意思。

  “煌拐子!”

  志煌看了他一限,没有搭理。

  “你发什么宝气?”本义的脸红到了颈根,“拆不拆,也要等干部研究……里没有你话份。回去!你们通通跟我回去!”

  志煌朝手心吐了一口唾液,又操起了岩锤。“岩头是我在岭上打的,是我车子往来的,是我砌上墙的。我拆我的岩头,碍你什么事了?”

  一谈到岩头,谁也不可能同煌宝把道理说得清了,不可能阻挡他瞪眼睛了。仲琪上前给书记帮:“煌伢子,话不能这样说,岩头不是供销社的,也不是你的。你是队上的人,你打的岩头就是队上。”

  “这是哪来的道理?他滴水佬也是队上的,你的婆娘也成了队上的,是人都睡得,是不是?”

  大家偷偷笑。

  本义更加气得没说出话,滑出位置的下巴好一阵才拉了回原处。“好,你砸!

  砸得好!砸得好!老了,今天不光要扣你们的工分,还要罚得你们喊痛!不跟你们一二一,你们不晓得河子是铁打的,猪婆是地上跑的!“

  听说要罚,形势开始逆转,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上前去把志煌拖的拖,拦的拦。有的人往他手里塞烟丝。

  “何必呢?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你莫害了别个。”

  “剐工分就剐工分,你拆什么屋?”

  “这墙我也有一份,你说砸就砸么?”

  ……

  志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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