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嚼丛绞摈帧
我也是一个把感觉留在过去的人也许是留在唐诗、汉雕、秦篆那里。坦白地说,我不管如何努力还是觉得眼下这个时代颇为陌生,在很多方面还是没法喜欢眼下的时代尽管这个时代比过去更富裕也更多自由,尽管这个时代有电脑、飞机、空调、伽玛刀、联合国维和部队,是一个我能够接受但说不上喜欢的时代。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接管了和没收了我应该有的好感。我似乎更愿意自己走入一个我不可接受的时代,比方走入青铜岁月的边关驿道,在一次失败的战役之后,在马背上看苍山如海和残阳如血。
声调
“好吧”两个字,用高声调说出来,与用低声调说出来,可以表达完全不同的情绪,其实也是表达完全不同的意思。同是这两个字,还可用来表达仇恨、威胁等更多不“好吧”的意思只需要把调值再略加改变,或者再调整一下节奏,比如在两字之间增减零点一秒或零点零几秒的停顿。
在日常生活中,善言者总是对声调有特殊的敏感,“察颜观色”的能力包括善于“话里听音”。善言者知道文字符号常常无法准确地记录声调,无法准确记录语态,即便加上一些语气助词也是杯水车薪,因此从来不会轻信文字,不会轻信历史文献,至少不会像有些学者那样断言历史就是文献的历史。
他们知道,文献的字里行间常常有更重要的信息已经隐匿莫见,留下来的文字有时难免短斤少两。如果他们也重视文献,那是把文献当作了想象的依托,从文献中读出了人,包括人的声调。小雁当时答应父亲不去搀和选举,电话里的“好吧”两字无精打采,让她父亲根本放不下心来。她后来果然自食其言,也是受不了一位自荐候选人的语气:“我要是背叛民主就不是个男人!”这话实在太刺耳。“男人”两字重若千钧,什么意思?男人怎么了?背叛民主不是男人未必就是女人?她冲出了教室。当同学们敲着饭盒走向食堂时,她父亲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一份伟大的纲领正一个劲贴上墙。但她根本没法贴完,几个男生立刻拿扫把来扫荡,刷下她那些纲领,还溅得她一脸浆糊点子,理由是她“分散选票”、“破坏民主”。当天下午,一位男研究生自称受托于广大选民,私下来劝她退出竞选,先肯定她的大方向没错,然后说她理论水平太低,跳出来无异于丢民主派的脸。小雁不服气,说就算只得一票也是历史丰碑,我就是不能让你们一手遮天!
她后来说,打击接踵而来,领导当局还没来找麻烦,民主派男人倒先对她下了毒手。泼污水的大字报铺天盖地:说她前一天还在谈什么双眼皮单眼皮,趣味极其低俗,突然投机民主,可见动机不纯;说她经常错穿别人的拖鞋,错提别人的水桶,肯定是自己舍不得掏钱买那些东西,是个十足的小气鬼;还说她的男朋友最近在图书馆偷书被判了刑,我们岂能让劳改犯家属窃取人民权力?大字报上就差没说她涉嫌堕胎或者有私生子了。
晚上的演讲集会上,学生们要求她公开回答问题。她走到话筒前,下面先是一片嘘声,然后问题无奇不有,但就是没有一桩正经事。第一个获诺贝尔奖的女人是谁?世界上第一个女总统是谁?中国哪一个省的女作家最多?女人平均的脑容量是多少?……好像他们不是要选学生代表而是要考她的百科知识,而且这些百科知识只与女人有关,与科学和民主一类大事无关。好像一张女人脸使他们无法想到女人以外的事情上去。她准备得好好的答问预案一个也没用上,张口结舌更暴露了“弱智”和“不学无术”的可笑形象。她气得破罐子破摔,最后竟像个泼妇胡言乱语。
有人问:“你不是来竞选的吧?是想来找对象的吧?”她恶狠狠地回答:“对不起,你们要是看见我的对象,会嫉妒得要死比你这家伙的个子起码要高二十公分!”下一回合杀得更加粗野无聊。那是一个人问:“请问'世上最毒妇人心'这句话你怎么理解?”她脱口而出:“去问你妈!”她赢得了最热烈的一次掌声,但被掌声气哭了,还咳嗽不止。台下有人大喊:“不准抽烟了!”这一声喊使她心头一热,于是哭得更厉害,哭得更丢人。她后来还说,那一段时间里,她强作温柔,动不动就与男同学握手,动不动就去与男同学跳舞,无非是特殊时期,尽力扩大一点票源么。
没想到好几个女同学竟托人传来话,警告她不要当“第三者插足”。她的女权主张也被女同学们普遍怀疑,一次姐妹们的自家集会竟被少数与会者搅局。几个女生大笑着猛拍桌子,高喊“高跟鞋万岁”和“超短裙万岁”,以示自己女人味十足,获得了窗外男生们的热烈鼓掌和呼啸四起。其实她的意思完全被曲解了。她并不反对高跟鞋和超短裙,只是反对把性感符号带到教授那里去,带到官员那里去,反对女性用色相交易来代替事业追求。但她被很多女同胞描绘成一个修道院的板刀脸嬷嬷,就是生出一万张嘴来也说不清。她最伤心的事情,是最终看出很多女同学并不支持她,虽然诅咒“你们男人最坏了”,但诅咒得嗲声嗲气,使男同学们坏得更来劲;虽然高呼“姐妹们团结起来斗争到底”,但呼声中满是逢场作戏的嬉皮味,喊得别人笑了自己也笑了,把一场严肃的斗争越闹越庸俗。她发现事情是这样奇怪:她在女同学那里虽然得到了大多数言词的同情和支持,却得到了大多数语气的嘲弄和反对。多数语气的嘲弄和反对。
铁姑娘
几年前路过太平墟,想起当年很多同学在这里下放劳动。一些女同学当年也在这里放牛、喂猪、割草或者薅禾,胼手胝足尘泥满身的样子让人难忘。
那是六十年代,女孩子们都不大知道怎样打扮自己。她们争相使自己的皮肤晒黑,争相使自己的肩膀变宽,争相穿上肥大而破旧的男式棉袄等等,一个个形如铁塔。不知情的乡下农民还曾经以为破棉袄是公家发给知青的统一制服,说这种制服如何这样丑?白给也没人要,人民政府就这样来打扮你们知青呵?
女生们穿上了这种破棉袄,虽然枕边藏着小说与哲学,但一个个比农民还农民,跳下粪池掏粪,跳到泥水里打桩,把病了的猪仔搂在怀里当宝贝暖着,常常抢着做农民都不愿做的脏活和累活,有一种脏和累的使命感。一旦回到城里,她们虽然提鸡携鱼背糯米探家,满身泥土和粪肥的气息,但狂热地找电影、找书店、找唱片,走到广场上或纪念碑前则可能冒出俄国什么人的诗歌,一个个比精英还要精英,常常交流着和争辩着学者们都不大触及的高深问题。她们是一些身份混乱不定的人,是一些多重身份并为此而满怀幻想和焦虑的人。她们是城乡之间特殊的游动群体,其破棉袄在那个时代的汽车、火车、轮船上随处可见。
在那个时候,黄头发不是美,那不过是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的发色;白皮肤也不是美,那不过是资产阶级和封建地主阶级的皮肤男女们用上皮肤“增白剂”,还有美国黑人歌星麦克。杰克逊要把自己皮肤变白,只可能被当时的女学生们匪夷所思。美被叫作“臭美”,属于电影中歪戴着军帽的美国女情报员一类,或者反动资本家的姨太太一类。孩子们对那些“妖精婆”、“坏女人”的模仿纯属下流之举。
当时电影里的正面女性,大多只有一个脸上的五官端正,平淡而且模糊,既不太亮眼也不太刺眼,显然出自一种设计者的犹豫,也让孩子们想不出有什么可模仿之处。
到后来革命的高潮时代,女性美更多地定型为这样一种形象:短发,圆脸,宽肩,粗腰,黑肤,大嗓门,常常扛着步枪或者铁锨生气勃勃,比如出现在众多媒体上的突击队“铁姑娘”。小雁和很多女同学身上就有过这样一股呼呼呼的铁气。这当然是一种劳动的美。短发便于干活,圆脸表现身体健壮,宽肩和粗腰能挑重担,黑肤是长期活跃于户外的标记,大嗓门则常常为犁田、赶车以及呼喊工地号子所需,肥大的男装更体现男女平等的原则……这种美可以注解那个时代的诸多重大事件:红旗渠,大寨田,南京大桥,大庆油田,卫星上天,核弹试爆,数百个中小型化肥项目当时中国没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一类机构的任何援助。但人毕竟不是肉质机器,人有任何力量都取消不了的欲望和情感,都需要劳动之外的正当生活。当革命当局操纵一切宣传工具独尊“五大三粗”的时候,社会就陷入了一种深刻的美学危机,甚至成为后来重大政治危机的根源和基础。异端是自发出现的。米开朗基罗、达。芬奇等艺术家的人体作品画册在知青群落里流传,往日戏台上小姐丫环们的花容月貌仍然被老观众们留恋,一旦街头出现了罕见的西方女记者,一旦出现了惊人心魄的露背装或超短裙,“洋婆子打赤膊啦不穿裤哇”,夸张性传闻可引发万人空巷的民众围观。这一切对人体美的饥渴,启动和增强着一种模糊的政治离心力。
人体美其实不值得心惊肉跳。五官端正,眼光明亮,面色红润,肢体匀称并且富有弹性等等,只是人体健康的应有之义。高乳不过是女性成熟准备哺育的表象,细腰和丰臀不过是方便女性生育的体态,还有秀发、玉肤、红唇以及长腿不过是显现一个女性体格成熟的青春时光。而现代化妆术也不是别的什么,只是一种人为的夸张手法,是用香波、面霜、唇膏、束腹带、高跟鞋以及超短裙,甚至用假胸和假臀一类,将女性的这些青春特征加以极端化,以便诱发异性情爱。我们可以将其称之为春情美。春情美与劳动美一样,都是生命的表现,是生命实践的需要。即便是从唯物主义的美学观来看,即便是依据俄国思想家普列汉诺夫关于美源于“劳动”和“功利”的经典观念(见《没有地址的信》),如果无产阶级还需要小无产阶级,如果无产阶级还需要健康的小无产阶级,那么生育也是一种伟大的劳动,春情美也是伟大劳动的必要条件。这就是说,即使把唯物主义审美眼光化为经济学或医学的眼光,也不至于要容忍非男非女,不至于要用男式破棉袄来永远包裹身体。
春情是吸引,体现着个人欲望;劳动是付出,体现着对他人和集体的义务。在激进革命的意识形态之下,个人没有合法性,欲望没有合法性,因此春情美充其量只能算作一种“人性论”的“形式主义美学”;又因为革命宣传家们的知识谱系里从来没有“人性”和“形式主义”的合法地位,于是所有的美容美貌都会被打到反动的意识形态一边去,成了人们视域中的禁区。作为这个过程的自然后果之一,革命宣传中出现了爱情的空缺。现代革命样板戏里的一个个英雄人物,不是没有丈夫就是没有妻子,这种舞台上和银幕上普遍的“独身现象”从来无人深问。到后来,即便有了小心翼翼的改进,即便作品里的铁姑娘、铁大嫂、铁大婶们也勉强有了“对象”或者“孩他爹”,但一个个革命同志的无性化造型之下,情侣之间仍然气不相融,息不相通,象棋与围棋硬接在一起,左脚和左脚硬配成一对,怎么看也别扭和隔膜。在这种格格不入的场合里,爱情是尽职尽责地上爱情班,家庭是奉公守法地任家庭职,双方只能谈点“同志们近来工作”或者“全国的大好形势”,便不足为奇。朋友大头刚刚进剧团的时候,一位亲戚定要为他介绍一个对象,是当上了厅级干部的一位大龄女子。大头倒是颇有兴趣地去相了一次面,没料到对方很漂亮,一见面大大方方地与他握手,但开口就说,“我这次到北京开会,有三个想到了三个没想到:第一是没想到会议意义这么重大,第二是没想到中央这么重视,第三是没想到……”大头算是第四个没想到:没想到恋爱还可以有这样的排比句,吓得借故逃出了亲戚家。
文化阉割导向政治绝育,导向政治上的普遍的反叛情绪,即对革命机器人身份于心不甘的情绪。当时大头对我偷偷地说过:大家的裤裆里都很反动。这句话其实可以引申出更多的意思:当时所有的镜子、红头绳、剃须刀、化妆品、照相馆、漂亮衣装、赏心悦目的身体线条等等,实际上都成为了潜在的政治反对派,一直被当政者严重低估。
骨感美人
我很少注意电视里的时装秀,有一次偶然看一眼,被屏幕里的美女们吓了一跳。
我没有料到一个革命的无性化时代过去之后,另一个无性化的时代又这么快地到来。
这些超级名模们在T型舞台上骨瘦如柴、冷漠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