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蜿蜒-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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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挨着书桌坐下了,突然转过身来,说:老马,你跟贾四等走了后,兰小宁还在我那儿住了半个月。她白天在外面跑单位,晚上就回来陪我聊天。我那时抽烟抽得厉害,她就劝我少抽点。可是有一天,她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说想抽根烟。我就满屋子找烟,接连找了几个烟盒出来,全是空的。我说出去买一包。兰小宁看了看表,说一点多了,别去了。我说一点多不怕,广州这边通宵营业的。她说,那我跟你一起去。要回房去换衣服,她穿了件真丝睡裙。我记得是浅红色的,真漂亮。老实说,我没见过女人穿睡裙,那是第一次见到,我有种眩晕的感觉。我说,不用换了,广州人就喜欢穿着睡衣上街,何况现在深更半夜的。我们一起出了门,兰小宁挽着我的胳膊,我们那样子真像一对小夫妻。那时可能真的很晚了,大门口的档口全关了门,走了半个小时,才发现路边有个流动小烟档。我买了包三个五。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没带火。我说回家再抽吧。兰小宁点了点头,她把头靠在我胸口,有些小鸟依人的样子。回到宿舍,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发现不是三个五,是椰树。我说,上当了,买了包假烟。兰小宁说,是吗?拿起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哈哈大笑起来。我说,是烟就行,我给你点上。兰小宁说,我不想抽了。她把烟还给我,说困得很,要去睡觉。兰小宁走后,我睡不着,就坐在床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直到把那盒烟抽光。
江一把故事说完,那根烟也烧剩屁股了。江一把火柴盒拿起来,问王元垃圾桶在哪儿。江一出去放垃圾时,王元交待说:兰小宁的事再也不准提。说着把手上的黑纱摘了下来。
三
在燕春园吃饭。王元请客。叫了四个炒菜,三个冷盘,一打啤酒。江一喝着啤酒时,想起离校那天,跟照二在校南门口的甲天下喝酒,两人喝得酩酊大醉,相互扶持着在马路边上走。江一说:喝酒,喝酒的感觉真好,好像还在学校里一样。王元说:本来就是在学校里嘛。江一说:我说的跟你不是一个意思。王元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呀,要少喝酒,你今天的量就一瓶。江一说:医生说了,喝点啤酒没关系,咱们今天要一醉方休,怎么样?哥两个。哥俩却不附和他,照二说:老传统,跟姑娘喝酒,适可而止。马独用说:好主意,喝酒就喝个气氛,吃完饭,咱们来个健康的活动,打打牌,大家伙说好不好。王元说:行,我陪你们玩几把。王元是不打牌的,她觉得浪费时间。在校的时候,她最反对大家玩牌。今天她居然同意玩牌,显然是想转移江一的注意力。同学中,就兰小宁跟他感情深厚,兰小宁的饭票,有一半吃进了江一的肚子里。他的肾不好,却拼命喝酒,显然是想一醉解千愁。她后悔不该拿太多的酒,暗示马独用退几瓶。马独用说:不怕,我跟照二多喝两瓶。
喝光一打啤酒,菜也吃得七七八八了。王元怕江一还想要酒,就让服务员结帐。
已经八点多了,王元问去哪儿打牌。照二说: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没人陪我们打牌,我在三角地一声吼,保证来一个加强连。王元说:你就不兴我玩几把?照二说:跟你玩啦,没劲。王元说:跟你才没劲呢。走过去小声交待马独用,要好好照顾江一。不知道是不是喝得急,江一有些喝高了。马独用说:这还用得着你交待吗?咱们谁跟谁呀?
看着王元走远了,马独用说:咱们还真去打牌呀?照二说:不打牌还能干什么?你跟江一先回招待所,我去找条腿来。马独用说:你找谁去?你可千万别找张谓毅。照二说:我不找张谓毅,我找王枫。王枫我也不找,我找吴晓东。吴晓东我也不找,我找蔡恒平。蔡恒平我也不找,我找孔庆东。孔庆东我也不找,我找钱理群。钱理群我也不找,我找孙玉石。孙玉石我也不找,我找丁石孙。
江一说:这家伙在唠叨什么?马独用说:绕口令。
马独用扶着江一往前走去。路灯有些昏暗,一路上几乎没有人影,偶尔碰上一两个骑自行车的,也是匆匆往前赶路。学三食堂黑灯瞎火的,外形就像一个仓库。大学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就餐,从来没把它看成仓库。他奶奶的,这个校园就是一个仓库,学生就像货物,一年更新一次。马独用觉得这个想法很好,想跟江一交流一下。可是这个家伙有些不对劲,他突然挣脱了控制,向路边的草丛跑去。马独用看见江一蹲在路边,惊天动地地吼了一声。
马独用说:这下好了,吐出来的比吃进去的还多。江一蹲了半天,站起来,四周望了望,问马独用:这是哪儿?马独用说:我还以为你吐了就清醒了,没想到更糊涂,告诉你吧,这是石家庄。江一说:我咋看着像北大呢。马独用说:怎么叫看着像北大呢,这就是北大。看到了吧,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再过去,有个臭水坑,就是未名湖。湖边有栋烂房子,就是招待所,咱们就住那儿。
江一说:走吧,照二可能等在门口了。马独用说:敢情你丫装糊涂哇。
照二还真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抽烟。马独用看见他旁边站着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狗子。这人不在山西电视台猫着,也跑回北大了。马独用说:嗨,咱北大人死光了吗?你怎么把这个怪物给找来了。狗子一听就急了,抬腿就向马独用踢去。照二赶紧一把抓住他。狗子给他拉住,发挥不了腿功,只好发挥骂功:臭小子,你敢看不起我?你那手臭牌还是我教的呢。马独用说:哎呀师傅,我说我这手气怎么这么臭,原来是您老人家教的呀?照二说:老马,你老人家歇口气,要知道今非昔比,咱们北大人好学了,不像俺们当年。今天你能凑齐四条腿,算你运气了。
趁老马歇口气的时候,江一和狗子握手。江一说:怎么来了北京?出差呀?狗子说:出个鸟差,我早不干哪。江一说:是吗?啥时候的事了?狗子说:在这儿耗了半年了。照二说:我说狗子,今天你可别讲你的光辉历史啊,什么第一天上班就跟台长拍桌子,你讲给你妈听去。狗子说:我操,我爱讲不讲,关你屁事。照二说:不关我事,咱们闲话少说,开台。这小子进了房,霸了张沙发,然后指挥马独用给大家冲杯热茶。马独用说:我是你家二子呀,爱喝茶自己冲去。照二说:俺喝不喝茶没所谓,人家江一远来是客,你总得给他倒杯水吧?江一说:你们坐,我来泡茶。狗子说:到底是老大哥,有长者之风。
江一把茶泡好,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照二已经把牌洗了,大家开始抓牌。马独用给大家散了轮烟,自己叼上一根,伸手向照二借火。狗子说:大三的时候,有人写了篇文章,叫《梦幻双升》,发在启明星上,还记不记得是谁写的?马独用说:还会是谁?阿门那个鸟人。要说牌技,全世界最差,跟咱狗子有得比。狗子说:我操,你怎么老跟你大爷过不去。马独用说:我操你大爷,猪是不是在你那里,快把它卖了。
一轮牌打下来,狗子还真输惨了,画了八个乌龟。马独用六只,照二五只,江一牌运不错,一只乌龟差个尾巴。
换了张记录纸,接着打。直打到天大亮。大家都饿了,收了牌去吃早餐。江一说很久没吃学三食堂的馅饼了,于是一起到学三食堂吃馅饼。要了一打馅饼,四碗小米粥。大家吃得满嘴满手是油。
吃了早餐,马独用去五院报到,继续纠缠系领导。狗子说去湖边溜溜。照二陪江一去拜访老师和留校的同学。大家约好六点钟碰头,继续开台。
校里校外走了一圈,看了三个同学,两个老师,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离六点钟集合还有两个多小时。两人就在校园里乱逛。后来他们走到了二体,照二看到一帮人在里面运动,铁丝网外一溜全是自行车,他就顺手牵羊了一辆,让江一坐在后面,骑到了三十二楼,放在楼道里。他说好久没干这活儿了,有些手痒。接着他说:这辆车真他妈难骑。
两人上了三楼,逐间房间敲门。307、308、310都没人在,把311敲开了,里面有两个人,一个长发披肩,一个小平头。小平头说:同学你们找谁?照二说:不找谁,看看。小平头说:啊,旧地重游吧?照二说:你倒不傻。江一说:对面没人在吗?小平头说:上课去了,你们晚上来吧。照二说:你以为我们整天闲着吗?我们忙得很呢。小平头说:是吗?那你们看着办吧,不送了,二位前辈。
没有进到自己的宿舍,江一有些失望。他本来还想去三十六楼走走,看看兰小宁睡过的床。他知道如果向照二提出,他会跟他去的。可他没有提。他不准备提了。
离开三十二楼,江一说去找找姑娘,请她吃顿饭。昨天的饭是姑娘请的,他觉得说过不去。照二说:这个时候你肯定找不到她。江一知道照二不太愿意见王元,王元老批评他。可他还想跟王元见一面。照二只好陪他走一趟。
王元果然不在宿舍。她平时锻炼的那块空地上一个人影也没有。照二估计她去五四体育场了。照二说王元参加了女足队,最近老在训练。
两人往五四体育场走。后来他们站到看台上,往下一看,尘土飞扬,烟雾里只见白衫和黑衫,分不清面孔。照二说:王元一定在里面。偌大的看台空荡荡的,两个人显得很缈小。
一会儿休息,烟雾里跑出一个人来,白衫黑裤,正是王元。
江一赶紧往球场走,照二在后面跟着。
王元说:你们怎么来了?江一说:看看你们训练。王元说:有什么好看的,灰头土脸。照二说:难得难得,精神可嘉。王元说:你滚开一点。接着问江一:是不是有事?江一说: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明天一早的火车。王元说:干吗不玩几天?江一说:不啦,要回去上班。王元说:那好吧,让照二送你,要常联系啊。
等王元跑回球场,照二说:真的明天就走?江一说:是,我的目的就是回来看看,我已经看过了。照二说:那今晚别打牌了,早点休息。江一说:打,干吗不打?还打通宵。
路过小卖部,照二买了三包饼干,两包烟。他说晚饭也别吃了个毬了,咱们饿了就吃干粮。这有点像大四时的风格。
马独用和狗子已经回到招待所了,正等着他们呢。大家各就各位,开始混战。一直打到凌晨三点,照二开始顶不住了,不住地打哈欠。等第十八个哈欠打完后,他把牌一扔,倒头就睡。一会儿就响起了如雷的鼾声。这鼾声是传染人的,大家感觉睡意渐浓。狗子说:天快亮了,眯一会儿吧。
一旦放松下来,江一就觉得腰痛得像要裂开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没法入睡。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眯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里和兰小宁一起逛街。可是睡醒了一想,那不是兰小宁的面孔。
他坐了起来,看到哥仨个还在酣睡。他不忍心吵醒他们,可也不愿意等他们醒来,就抓起前天晚上的记录纸,写了一行字:兄弟,我走了,后会有期。
江一挤上332路车的时候刚好八点钟,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那时公共汽车已经启动了。江一扭头想看一眼校南门,一辆汽车刚好开过来拦住了视线。等视线再度开阔时,只能寻觅到校南墙依稀的脊背。江一紧紧闭上眼睛,不觉热泪盈眶。
本书主人公结局:
照二,一九九五年三月,随中央电视台赴西藏采访途中,遭遇车祸身亡;
马独用,一九九八年五月,北大校庆期间,心脏病发作,死于送院途中;
江一,二○○○年九月,因肾功能衰竭死于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书评
◆ 快当惬意的《城市蜿蜒》
老那的作品,很对我的胃口,有一种找到北的感觉。这主要从写作手法上说起。曾记的十年前,我为一位老八路撰写了两万多字的回忆录,当时用的就是老那这种写作方式,一切和主人公相关的场景、刻画、对白等都转化成叙述性语言,由我而发,以我为主,平铺直叙,一贯到底。当时周围的同事和个别权威,对这种文体很不感冒,闹得我失去了自信,手稿压在写字台底层开始泛黄。如今读了老那的作品,算是找到了知音,起码这种写作方式,让老那把玩得津津有味。当然这种方式也不是老那的发明,但是认真地读了老那的几部作品后诱发了怀想,最初的反应是作品简明利落、脉落清晰、节奏明快,由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