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蜿蜒-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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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喝汤的时候,陶艳说:你刚才对女朋友发那么大脾气干吗?江一说:她不是我女朋友。陶艳说:你就别瞒我了,不是女朋友人家会对你这么好?江一笑了,说:你也对我够好的。说完觉得有些失言,这话有些轻薄人的意思。没想到陶艳并不计较,她说:那不同啊,你对田田好,天天给她讲故事,自从你住进来,她笑声不断,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江一说:这算什么?田田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看着她笑,你就能感觉到生命的意义。陶艳说:那是,住在医院里,心情真是很沉重,得了这病的人,老是腰酸背疼,田田要是不笑,我这心就像给人掏空了一样。我有时就劝她说,不要老想着自己有病,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好人一样,心里要舒畅,开开心心的。小江呀,你不要觉得这病有啥了不起,得这病的人多了,结婚生子的也有,治好了的也有,你那么年青,血液又旺盛,怕什么?好好跟人家姑娘谈恋爱吧,多好的人啦。江一说:大姐,你的心意我明白,多谢你了。正是因为马珏人好,我就不能太自私。陶艳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田田醒了,喊肚饿,她赶紧侍候小姑娘吃粥去了。
江一把汤喝了,把饭吃了,感觉有些太饱,憋在床上很不舒服,就下了床,去外面院子里走了几圈。
回到病房,陶艳已经走了,田田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看天花板。看见江一回来了,就一骨碌坐起来,要江一讲个故事。江一在医院里住了近十天,一天要给小丫头讲几个故事,早把肚子里的库存掏空了,想了半天,实在没有东西讲,就给她讲起了水浒,他发现水浒里还真有些经典的故事,一时半刻还真讲不完。
三
晚上马珏还是来了,提了一个保温饭兜。江一知道那是给他炖的汤水。江一铁定了心肠不理她,马珏要摸他额头,探他体温,他都避开了。马珏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她在床边坐着,江一不理她,她就找小姑娘说话。田田说:江大哥是你男朋友吗?马珏说:你看像不像?田田说:我看很像,你们很般配呢。马珏笑了,说:你知道什么叫般配吗?田田说:就像你和江大哥这样。陶艳来了,马珏又跟她扯上了。要不是她姐把她叫了出去,江一不知道马珏会在房间里呆多久。看着马珏走了出去,江一开始还不当回事,后来陶艳说:马医生很少晚上来医院呢,不知道是不是有急诊。江一突然警觉起来,他觉得马医生突然来医院可能跟他有关。江一下了床,先去厕所屙了泡尿,接着走了出去。
马珏和她姐站在草地中间的凉亭里。马医生说:你还真对他上了心哪?马珏说:他是我徒弟,我关心一下不行吗?马医生说:有这样关心徒弟的吗?连我同事都觉得你跟他关系不一般。马珏说:人家爱怎么说,关我屁事。马医生说:人家也是为你好,我老实跟你说吧,像他这种病,结局就一个,长则五到十年,短则几个月,你陷进去,吃亏的是你自己。马珏:我愿意。马医生说:你愿意就行了?你不是一个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里人想一想吧?为妈想一想吧?你条件这么好,还怕找不到老公吗?马珏说:找得到,不找,就找他。马医生说:你想气死我呀?马珏说:本来我跟他没事,都是你们闹的。
江一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没想到马珏跟她姐讲话这么冲动,这么燥。跟他在一起时她可不这样。江一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生活待自己也不算薄,有这么个放不下自己的人,也算没白来世上一遭。住院这些日子,马医生对他真不错,嘘寒问暖的,看他穿着医院的病人服,裤脚露出一大截,就让他去买件棉裤穿。可一旦涉及亲妹妹的幸福,她就是另外一种态度了。
江一回到病房,坐在床上看书。过了大半个小时,马珏进来了。江一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脸色有些白,脸上的笑容也有些牵强。江一说:你回去吧,明天不要来了,我准备出院。马珏说:我来接你出院。江一说:接什么呀接?又不是什么大病。马珏说:我就要来接。江一拿她没有办法,说:行,你走吧,我不送你了。马珏说:没指望你送。她站起来,对田田说:小妹妹再见。跟陶艳打了个招呼,走了。江一看着马珏离开房间的背影,觉得那个美丽的背影有些单薄,心里有些莫名的伤感。
第二天一早,马医生来查房,查到江一,她检查得格外仔细。查完了她说:小江,等一会儿来一下我办公室行吗?
江一走进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马医生正在洗手。马医生说:小江你坐一会儿。她擦了手,捧了个果盘出来,说是病人送的,叫江一吃。江一说:别客气,马医生找我有事吗?其实他心里知道马医生找他干什么。要是把他当个病人,她是不会请他到办公室的。马医生说:没啥事,跟你聊聊天。看到江一没有动手吃水果,她拿了把刀,从果盘里抓了个苹果,开始削皮。江一盯着她的手看,她拿的是一把手术刀。她的手很白,十指圆润,跟马珏修长的手指不太一样。江一心想这样的手指如何能拿手术刀呢。可看了她削苹果的手式,就知道那双手绝对是拿手术刀的。苹果在她手心里不停地转圈子,一会儿果皮果肉分了家。看看果皮和果肉,像机器切出来的一样,真让人叹为观止。马医生说:给。江一接过苹果,说谢谢。接着说:马医生,我要是做手术,一定找你。马医生说:做什么手术,还没到时候。江一说:我意思是说你手巧。马医生说:听护长说,你要求今天出院?江一说:是,住一天是一天的钱,尽管是公家出,也不要浪费吧。马医生说:也好,你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回家要好好调养,注意休息,注意饮食,坚持吃药。江一说:谢谢。
等江一吃完了水果,马医生说:小江,你来广州多长时间了?江一说:我是七月底来的。马医生说:你觉得这么长的时间能了解一个人吗?江一说:能不能了解并不在于时间长短,有些人相处一辈子也互不了解,有些人一见如故。马医生说:你说得有道理,我换个说法吧,你觉得感情要不要时间来培养?江一知道马医生想说什么,他不想兜圈子了。他说:马医生,你不用多说了,其实我跟马珏没有什么,是你和你家里人多虑了。请你放心,像我这种情况,我知道自己要选择一条什么样的生活道路。马医生说: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说实话,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也觉得你这个人相当不错,可惜……江一说:谢谢你马医生,谢谢你这么些日子对我的关照。如果没有其他事,我想去办出院手续。马医生说:好,好,你去吧。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十点钟了。一算帐,花了五千多。好在是公费医疗,一张记帐单就解决问题了,这就是读大学做国家干部的好处。江一这时才觉得有些悲哀,父母千辛万苦供他读完大学,结果也是一个等死的结局,要是让老娘知道了,不知她怎样伤心呢。江一仰天长叹了一声。
回到病房,马珏已经坐在床头了,她还真来了。这丫头穿了件白裙子,花衬衣。这种装扮充满了一些野性的味道,让江一眼前一亮。可他装做无动于衷的样子,淡淡地说:叫你别来,你偏要来凑热闹,医院有什么好玩的?马珏说:我又不是来玩的,再说好不好玩不在于什么地方,而在于跟什么人在一起。江一说:那是,知道跟你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吗?马珏说:味同嚼蜡。江一说:你倒有自知之明。马珏把声音降低了八度,说:可以走了吗?江一说:着什么急?我还要跟小丫头道别呢。
江一车转身,说:小丫头,大哥今天出院了,过几天大哥来看你,好不好?田田说:我有什么好看的,我想你来给我讲故事。江一说:好,不来看你,来给你讲故事。田田说:真的呀?你不骗我?江一说:大哥从不骗小朋友,要骗哪,就骗大人。田田说:我妈说了,谁也不能骗。江一说:你妈说得对,你要听妈的话。
江一摸了摸田田的头,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觉得心头有种抽痛的感觉。
出了医院,马珏说叫部的士。江一说:我一个农家子弟,坐什么的士?你要是诚心送我,就陪我坐公共汽车。马珏说:行,坐公共汽车。她拎起江一装衣服的袋子,跟着江一走到路边等公共汽车。等了十几分钟,才挤上一辆车。江一在车后部找了个空地,放下水桶,上面搁脸盆。马珏挨着他站着,把袋子搁在脸盆上。她怕东西给摇倒了,用手拉着袋子的提手。公共汽车走起路来一向不老实,马珏给颠得前合后仰,附近没有可抓的东西,她只好伸手抓住前面的座椅靠背。看着马珏跟着自己受罪,江一有些于心不忍。可他又不敢伸手扶她,怕她误解。后来上车的人越来越多,马珏跟江一挤得前心贴后背了。这下倒好了,她靠在江一身上,也不怕汽车颠簸了。
开了宿舍的门,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鼻而来,江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厅里,走过去开窗。广东的天气潮湿,一楼是不适宜人居住的。可是单位的住房紧张,单身汉只能安排在一楼。宿舍大院原来是水塘,地势较低,尽管已经入冬了,墙壁上还是经常出水,有的房间一年有三季长青苔。有些家境好的单身汉,怕得风湿病,买了抽湿机,还在床上放电热毯。江一没钱买这些东西,他仗着自己年青,硬顶着。可现在身体每况愈下,他也有些受不了。
马珏在宿舍里走了一圈,这是她第二次来宿舍。上次来时,正是初秋,天高气爽。宿舍里很干燥。马珏说:这地方能住人吗?江一说:不能住,是人都走了,留下的不是人。江一走进厨房里洗了个手,走出来后老实不客气地对马珏说:你也走吧,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马珏说:我有个亲戚出国了,房子空着,不如你搬过去住吧?江一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习惯了,你不用替我担心。我有些累,你回去吧,等我休息好了我去看你。
把马珏赶走后,江一倒头就睡。也不知睡了多久,给敲门声惊醒了。江一爬起来,打开门。门口空荡荡的,江一正在诧异,发现靠墙有个塑料袋,塞得鼓鼓囊囊的。江一把袋子拿进房里,打开一看,奶粉、蜂王浆、麦片。江一赶紧把手表找出来,看了时间,原来自己睡了两个半小时。这两个半小时里,马珏逛了商场,替他买了一大堆营养品。
四
江一在宿舍里睡了几天。饿了就去门口的大排档吃点粥和粉,有时不想动了,就吃马珏拿来的营养品。湖南菜馆是不敢去了,一是不想欠女老板的人情,二是肾脏受不得刺激。看到江一老在宿舍里猫着,钟老太有些不放心,有一天专门来拜访他,问他干吗不上班。江一懒得跟她纠缠,就说领导让他在家里写材料。写材料是个大事,钟老太从此不敢骚扰他了,还经常过来守卫他的安宁,压制那些大声喧哗的牌友。那几天江一睡得特安宁,他觉得单位里就得有这么个人物,既坚持原则,又知道变通,多好。
班是不想上了,反正休开了,干脆休个够。再说答应去医院看田田,还没兑现呢。江一买了点水果,又拿了包马珏送的营养品,用一只塑料袋装着,上了公共汽车。进了医院,遇上两个认识的护士,其中一个叫张兰的问江一是不是来看她的。江一说:看你干吗?你又不是我女朋友。张兰说:鬼才做你女朋友呢。这本是一句玩笑话,江一听了心里一沉,是啊,他只配找鬼做女朋友了。像他这种情况,不是找谁害谁吗?看来得跟师傅彻底断了,拖泥带水只会误了她。他妈的,本来跟她没事,都是贾四等那龟儿子搞的名堂,人家一个大姑娘,硬给他叫成嫂子了。
走到住院大楼门口,碰上了王玲,这丫头穿了件花连衣裙,提了个手袋,像是要出门的样子。江一说:下班了?王玲说:是呀,准备去逛街。你来干什么?江一说:看看田田。王玲本来笑眯眯的,一听到田田就把笑容收了起来,她说:你来迟了。江一说:什么意思?他们出院了?王玲说:也可以说是出院了吧,反正那个小女孩,你再也见不着了。江一说:见不着?田田死了?王玲点了点头,她说:江大哥你还想着来看她,你真是个好人。江一说:什么好人坏人?你告诉我田田是怎么死的。王玲说:我又不是医生,我哪里知道?我就知道她死了。江一想想也对,一个护工,整天忙着侍候别人,哪里顾得上管病人的死活。江一说:几时的事你总该知道吧?王玲说:前天的事,昨天她家里来人办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