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蜿蜒-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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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时刚好十一点,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得无法形容,他笑眯眯地走向校门口,见人就打招呼。这可不是他的性格,他以前可是不太睬人的呀。让照二奇怪的是,见到他的人都很谨慎,客气地点着头,赶紧走开了。连刘大爷见了他都不太理睬。这老头子以前见到照二就要闲扯几句,把他烦死了。他老爱对照二说,他在学校里有两个干闺女,一个是刘冰,一个是刘晨。言外之意,照二是他的干女婿。照二从包里抓了包老婆饼出来,搁在窗台上,说:刘大爷,这是孝敬您的。可刘大爷居然没有起来。照二心里嘀咕道:这世道怎么说变就变?我也才走了十几天嘛。
照二回到宿舍,把东西放下,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去水房打了盆水回来,洗了把脸,还把臭脚丫子泡了泡。他偶然发现泡脚丫子是一个很好的养生之道,如果条件允许,每天都要泡泡脚。泡完了脚,看看时间十二点了。该下去吃饭了。他走过去敲了敲下水管,想跟刘冰打个招呼。居然没有反应。再敲,还是没有反应。照二估计刘冰这会儿应该在房间里,可是她为什么不理人呢。照二换了身衣服,穿上皮鞋,上去敲刘冰的门。刘冰果然在,她开了门,看到照二,淡淡地说:你回来了?照二说:怎么啦?好像世界末日到来了一样。刘冰把照二让了进去,关上宿舍的门。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两眼茫茫然看着阳台的方向。照二走到她身后,抱着她的双肩,下巴压着她头顶,右手食指弯成弓,在她脸上刮着。刮完了脸,接着刮鼻子。刘冰说:别闹啦。从照二手里挣脱出去。照二说:怎么啦?到底怎么啦?我走的时候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大家全不理我了?我不就是去开了个追悼会吗?
刘冰走到床边,坐下,叹了口气,说:刘晨出走了。照二说:什么?刘晨出走了?去了哪儿?刘冰说:要是知道去哪儿就好了。照二说:他干吗要出走呀?刘冰说:干吗?还不是因为你。照二这下糊涂了,他说:又关我事?刘冰说:不关你事,是我教导无方,失职。照二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刘冰说:你要喝水吗?照二说:你现在才想起给我水喝呀,你知道我进来多久了?刘冰说:多久?三分钟。说着走过去拿热水瓶。照二说:水就别倒了,我快饿死了,这样吧,你坐着,我下去打饭,我们边吃边聊,你给我把事情经过讲清楚。刘冰一把拉住他,说:你坐着吧,你下去,还不闹翻天?照二这下急了,他说:我怎么啦?我还不能见人啦?刘冰说:能见,不能见人的是我,我男朋友和我学生搅在一起,全世界都知道啦。刘冰说完,突然嚎啕大哭,她趴在桌子上,哭得双肩直颤。照二从来没看见刘冰这样哭过,吓了一跳。照二心里疑惑不已,却不敢再刺激刘冰,只是不停地劝她。过了大半个小时,也不知是照二把他劝住了,还是刘冰自己不想哭了。总之,她站了起来,说要去打饭。照二说:还打什么饭,厨师都下班了。刘冰说:那我去外面买给你吃。照二说:你洗把脸,我们一起去外面吃。
吃饭的时候,刘冰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原来刘晨还真对照二动了春心,这丫头比较内向,在那儿暗恋照老师,情难自禁,就开始偷偷写日记,写了满满一大本。前几天,两个学生在宿舍里发生口角,吵得不可开交,刘晨看不过眼,上去劝架。结果一个学生觉得刘晨偏袒对方,就把刘晨偷写日记,暗恋老师的事曝了出来,还骂她恬不知耻。刚好那天是万方值班,他不处理两个吵架的学生,却把刘晨的日记搜了出来,交给了校长。万方本意是拿这事做文章,让照二和刘冰好看。没想到刘晨脸皮薄,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天一亮就离校出走了。现在已经过去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了这事,照二觉得像吃了万方的一口痰,恶心。他吃不下饭,刘冰也吃不下。下午没课,两人就在餐馆里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照二真想跑进校园里,把万方抓出来揍一顿,可揍他一顿又怎么样呢,还是不能解决问题。当务之急是要把刘晨找回来。学校已经派人去了刘晨家,她没有回去。现在她一家人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两天刘冰一直没法入睡,闭上眼就做恶梦,梦见刘晨死了,给人强奸了,什么结果都有,就是没有梦见她回来。刘大爷也很着急,一见到她就打听刘晨的下落。刘大爷还把方圆五里的河沟水塘都摸遍了,他就担心刘晨想不开寻短见,搞得刘冰跟着哭了好几场。
刘冰说:你帮忙想一想,刘晨会去哪儿?照二说:天大地大,只有老天爷知道她去了哪儿。他叹了口气,说:现在就指望刘晨能想得开,自己回来。刘冰一听又开始流泪。照二安慰她说:你也不用难过,都过去三天了,要是有事,现在也应该知道了。我看啦,这丫头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刘冰说:我本来不信佛的,现在我真想拜菩萨,保佑刘晨平安无事。
第八章
一
江一觉得腰痛,犯困,打不起精神,还有些心慌意乱,他知道那地方开始跟他作对了,于是跟科长请了个假,去了趟市人民医院。给他开验单的医生是个女的,长得跟师傅有些相像,看起来比师傅大几岁。江一好奇地看了她几眼,女医生感觉到了江一的目光,把头抬了起来。江一脸上有些发热,赶紧拿着验单往外走。女医生说:哎,结果出来了,你拿过来找我。
化验室在大门左侧,江一走过去拿量杯。然后满医院找厕所。他的尿有些发黄,有些浑浊,在量杯里晃来晃去,上面漂着一层白色的泡沫。医生说:肾就像个筛子,把好东西留下,把脏东西筛下去。可江一的这个筛子不好用了,好东西留不住,坏东西却留下了。尿里有蛋白,那是营养呢。江一把验单放在窗台的木格里,尿样压在上面。木格里放了十几个量杯,像两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江一认真看了看,尿的颜色不尽相同,有的浅,有的深,还有一杯呈黑红色。江一知道那就是血尿。
江一站在一棵大树下,抽着烟,不时看一眼自己的尿样。化验师是个女的,每隔十几分钟就从窗口伸出一只钳子,把木格里的尿样夹进去。江一看见自己的尿样夹了进去,就走到窗口看,女化验师用钳子夹着量杯的边缘,把尿倒去了一多半,然后用一根吸管吸了些尿,挤在一块玻璃片上,剩下的尿倒进了一根试管里。那个玻璃片后来被推到显微镜下,女化验师趴在镜头上认真看。
江一看得有些眼酸,腰又开始痛了,腿也有些酸软。他知道那张验单不会很清白,身体反应把什么都告诉他了。他拿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走回大树下。化验室周围全是人,或站或蹲,都是一副疲惫的神情。一会儿大家都往化验室窗口挤,抢着找自己的验单。江一回头看了一眼,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等大家散开了,才走过去找验单。验单上是一些拉丁字母,他看不明白,但后面跟着的加号,他却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加号表示轻微,三个加号表示严重。这是北医三院的女教授告诉他的。他有一样指标是三个加号,另两样是一个加。
女医生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把脉,看到江一就说:结果出来了?给我看看。江一把验单放在桌子上,女医生用一个长方形的镇石压住验单。老妇人离开后,女医生示意江一坐下。江一觉得腿有些发软,坐下后舒服多了。女医生说:蛋白三个加,还有血尿和管型,肯定是肾炎。接着问病情。江一说:腰痛,疲倦,口干,心悸。女医生看了看江一的舌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低头写病历。江一看见诊断书上写着:初诊为慢性肾炎,建议住院治疗。女医生说:住院彻底检查一下吧,反正是公费医疗。
江一刚拿到了公费医疗证,他来看病时找祁老太要了几张住院记帐单。他知道住院大部分费用都可以填在那张小小的记帐单上,这就是国家机关的好处。
回到宿舍已经十二点了。江一在大院门口的小面馆里吃了碗牛腩粉。慢慢走回去收拾住院用品。换洗衣服,毛巾,牙刷,肥皂,拖鞋,全塞进塑料桶里,面盆塞不进去,只好搁一边。收拾完了,江一对着房间发了会愣,看看厅里的挂钟,才一点,不三不四的,估计去医院也找不到人办手续,就躺在床上睡了一觉,直睡到三点钟才醒来。
钟老太坐在大门口养神,看见江一左手拎着塑料桶右手拿着面盆,就问他干什么。江一怕说住院老太婆会纠缠半天,就说:搬家。钟老太问:搬去哪儿?江一说:王圣堂。钟老太说:住大院好呀,大院有交通车。江一说:住大院有什么好?你又不让我烧电炉,还老审我女朋友。钟老太笑着说:这孩子真不会说话,我那是关心你呀。
火车站在修横跨站台的天桥,几个巨大的桥墩并排矗立在站台的尽头,几个工人在搭云梯,竹子犬牙交错。江一在铁轨间慢吞吞地走着,突然一列火车拉起了汽笛,在江一面前轰隆隆驶过。江一紧闭双眼,感觉风像扫帚一样从面上扫过。他想起离开北京时照二去车站送他,一路跟着列车奔跑,照二奔跑的身影历历在目。
从火车站到市人民医院,花了一个小时。那车真是比老牛还走得慢。好在江一有的是时间,他不急。他上车的时候找了个座位,是后排靠中的那个座位,也是最后一个座位。他坐下后,把手里的东西搁在膝盖前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双眼直视前方。公共汽车每到一站,就有一帮人挤上来,下去的人却不多,很快就把车厢挤满了,大家好像一个罐头里的沙丁鱼。售票员在车厢里挤来挤去,催促大家买票。江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买票,印象中好像买了,可手里却没有车票。
车快到站了,江一拿起东西往外挤,那是一个大站,下车的人很多,江一随着人流挤下了车,下了车才发现塑料桶的铁提手给挤脱了。江一蹲在路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提手弄好。
先去办入院手续,把记帐单交给护士小姐,换了张小纸片。然后一个小丫头片子领着他找房间和床号。江一后来才知道那个小丫头片子叫护工。护工很年轻,一张脸也还算秀丽,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江一有些喜欢看她。
江一住在三楼10房13号床。护工把他带到位后,对他笑了笑,说:你就住这儿,有事可以找我。江一也笑了笑,说:谢谢。他把东西逐件放进床头柜里,然后盯着房号和床号发呆。冥冥中一切似乎早有安排,他在大学里住的是310房,他的学号是13号。真是见鬼了。
房间里住了五个病人,江一住中间,右手边是两个中年妇女,左手边是一个小女孩,靠墙是个男人,看样子比江一大几岁。那女孩正在睡觉,头向着那边,从这边看过去,长得小巧可爱。她的一双小手露了出来,皮肤白得像玉。江一看着她的一双小手,有些心痛的感觉。他知道这层楼住的都是与肾病有关的病人。小丫头的生命才开了个头呢。那青年戴了副眼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江一进来后他一直没有动过头,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全视而无睹。
江一有些百无聊赖,后悔没拿几本书来。师傅在休假,而且跟他在冷战,否则可以叫她偷几本禁书来看。好在带了收录机,有几盘破磁带,依依呀呀的也能听。这玩意儿花了一个月的工资,害得他省吃俭用了大半年。江一听了两盘磁带,杂音太大,把耳膜刺得有些痒痒的。他只好把磁带退出来,改听收音机了。一会儿外面响起叽叽咯咯的声音,江一正奇怪医院里何来这种噪声,只见一部手推车推到了病房门口。一个女人戴着大口罩,站在车子后面,嗡声嗡气地说:14号开饭,15号开饭。刚才那个护工走了进来,手里戴着一只塑胶手套,帮14号、15号拿饭。江一知道自己的晚餐没有着落了。他把吃饭这码事给忘了。
手推车叽叽咯咯地推走了,江一感觉胃也在叽叽呱呱地叫。小女孩的妈来了,长得很有几分姿色,江一看到她,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认真看了她好几眼。那女人感觉到江一的目光,对着他笑了笑。江一看到她的笑容才猛然想起她有些像小学时一个女同学。笑起来特别像。少妇在从床底下抽出一张小凳子,面对着江一的床头柜坐下。她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接着把手伸进女孩的衬衣里,摸她的后背,突然从小女孩的衣服里抽出一条白色的毛巾出来。那条毛巾有些皱,湿淋淋的。少妇从包里拿了条毛巾出来,塞进小女孩的后背里。这个动作把小女孩弄醒了,小女孩翻了个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