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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部分

城市蜿蜒-第26部分

小说: 城市蜿蜒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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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二叹了口气,说:咱江一兄弟苦哇,在北京读了几年书,没有正经吃过一顿好饭。他刚到广州时,人家问他北京有什么特产,他想了半天,说:果脯,烤鸭,涮羊肉。再问他烤鸭、涮羊肉怎么炮制,怎么吃,他就傻眼了。他哪儿吃过呀?到了广州,还挨过饿呢。如今总算解决温饱了,等着奔小康,不容易。

  兰小宁想起读书时的情景。江一那时是有些营养不良,瘦得像个猴儿。现在气色好多了,还长胖了一点。江一有些怪脾气,受不了别人施舍,按照二的说法,就是穷硬。兰小宁没有办法,有时故意打多点菜,然后说没味口,让给男同学,大家就实行共产主义,江一也能分瓢羹。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拿面票跟他换米票,面票贵,可以帮他省几个钱,而且两个馒头远比四两米饭有营养,也经得饿。江一是南方人,后来养成了吃面食的习惯,很大程度上是兰小宁培养出来的。江一是何等聪明的人,未必看不出兰小宁的这些用心,两人后来情同兄妹,一直保持密切联系。在同学中,兰小宁最放不下的就是江一,这次回国,最先去看他,在国外也经常给他写信。在广州的十来天,兰小宁天天上市场买菜,给江一做饭,有些居家过日子的味道。兰小宁有时暗暗地想,要是没有令狐禁,说不定能跟江一,说不定有些幸福日子过呢。

  照二常在刘冰面前提起江一。尤其在想喝一盅的时候。他经常回忆起大学时期一起喝酒的日子。有些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喝酒。江一差不多算这类人。这家伙酒量大得很,白酒可以喝一斤。啤酒可以喝半箱,两人常拿水煮花生送酒,江一喝了酒可以不吃饭,照二不行,一定要吃个馒头。刘冰不喝酒,但由着照二喝。照二有时就在对面摆个酒杯,倒满酒,不时用杯沿碰一碰,说:老江,喝。刘冰看着,有时很感动,有时觉得照二傻乎乎的。

  照二说:咱江一兄弟还喝酒吗?兰小宁说:有时也喝,跟贾四等和马独用喝过几次。她跟江一喝醉了她没说。照二说:他身体不好,医生不让他喝,咱们也要劝他少喝,喝酒伤身哪。刘冰说:知道伤身还喝?照二说:咱就这点乐趣,咱不喝酒干什么?

  羊肉终于上来了,锅底是热的,煮一煮就可以吃。照二说:咱们还是喝一盅吧?兰小宁说:行,我代刘冰老师替你做回主,咱们下不为例,好不好刘老师?刘冰说:喝吧,难得在一起。其实兰小宁是感怀世事人情,有些酸楚,想借酒浇愁。

  开始要了六支啤酒,平均起来一人两支,不算多。可喝开了就没法控制,喝了十六瓶。实际上就兰小宁和照二喝,刘冰喝来喝去就一杯酒。两人轮流敬酒,不停地碰杯,羊肉没怎么吃,酒却喝饱了。兰小宁把脸喝黑了,像紫茄子,还不罢休。刘冰硬把她劝住了,再喝她非趴下不可。

  结帐的时候已经三点多。兰小宁要回学校。刘冰怕她路上有闪失,劝她住下来。她说:咱姐妹一起睡,聊些家长里短。兰小宁说:下次吧,如果还有下次。然后她就顺着街边往北走。照二说:让她走吧,她还知道那个方向是回城里。

  两人只好送兰小宁去坐车。

  三

  回去的路上吹了下风,照二觉得胃里有些不对劲儿,一股气体一个劲地往上冲,他努力想把这股气压下去,但这股气有点一往无前的味道,终于破喉而出。照二蹲在路边,狠狠地吐了一场。刘冰吓坏了,站在照二身边,不断地给他递纸巾,给他捶背。她柔声说:是喝多了吗?很难受吧?照二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来,说:邪门儿,俺还没有这种经历呢,今天喝的不多呀,是不是羊肉不新鲜?刘冰说:自己不能喝,怪人家羊肉不新鲜,要是羊肉有问题,我也该胃痛了。照二说:你没胃痛哪?看来我在走下坡路了。

  两人回过身,看见万平站在路中间,正看着他们。刘冰不理他。照二出于礼貌叫了一声万老师。万平说:照老师喝酒了?还吐了?没事吧?照二看不惯他那副嘴脸,心里不大喜欢,淡淡地说:没事。万平说:这样喝酒很伤胃的,要不要去看医生?照二说:不用,咱们贫下中农,别的不好,就是胃好。刘冰拉着照二就走,听见万平在背后清了一下喉咙。她说:让这种人看见,不知道又会怎样编排咱们。照二说:爱说让他说去。

  回到宿舍,感觉浑身不带劲,洗了把脸,在床上躺着。一会儿刘冰煮了蜜糖雪耳上来,说可以解酒,非要照二吃了。照二说:俺什么时候要喝糖水解酒?说出去叫人笑破肚皮。可他拗不过刘冰软磨硬缠,只好坐起身,千辛万苦把那碗糖水吃了。

  第二天上语文课。照二七点半钟才起床。起来发现刘冰没来骚扰他,觉得很奇怪。原来刘冰一早就给叫过去开班主任会议,知道照二没有起来吃早餐,也管不上他。照二刷牙洗脸,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去给同学们上课。上楼下楼,感觉轻飘飘的。他自言自语地慨叹着:岁月不饶人哪。

  离高考还有四个月,各科都开始总复习。同学们都很紧张。照二给班里的紧张气氛感染了,觉得神经绷得紧紧的。他站在讲台上,感到两条腿绵软无力,只好在椅子上坐下。他说:同学们,对不起,照老师有些伤风,感觉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我坐着讲课,行吗?同学们说:没关系。刘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照老师要是不舒服,回去休息吧,我们自己看书。这丫头是学习委员,平时收作业、发作业都是她负责,但她似乎特别怕照二,在照二面前一句话也不敢说,照二有时吩咐她收作业,她就不住地点头,连嗯一下都不敢。今天居然敢站起来讲话,倒是让照二吃了一惊。照二说:谢谢刘晨同学,我能坚持。

  讲着讲着,开始出虚汗,像雨水淋在头上脸上。照二没带手绢,又没有纸巾,就用手擦,擦完了往身上抹。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精神很可嘉,简直就是一个优秀人民教师。一贯闲散的照二居然对教育事业这么认真,可把他自己吓坏了。要是在单位,遇上这种情况还不在被窝里躺上三天三夜。这大概就是环境的力量吧,面对那些明亮的眼睛,那些青春亮丽的脸蛋,内心里就有份责任感。看看刘晨的眼睛,明亮、清澈,好像清冽冽的泉水在里面流,她的梦想就像无边无际的草原。

  刘冰在走廊里晃来晃去。照二知道她有事,却不能出去,上课的时候他真的是比谁都认真。好容易把这节课讲完了,照二觉得身上的水全流光了。刘冰说:你的脸色不好呢,还是不舒服吗?照二说:还真有点难受,有事吗?刘冰说:有个加急电报,我刚从传达室拿的。

  电报上说:贾四等遇害,追悼会于三月五日在成都举行,同日北大校友在五院举行悼念活动。照二一看就急了,他说:什么鸡巴玩意儿?谁开这种玩笑?刘冰说:不是开玩笑吧?照二把电报认真看了一遍,发现是兰小宁发来的,还叫他速归。

  照二给这么一惊吓,觉得身上的力又回来了,汗也止住了。他说:兰小宁这人神经有毛病,当不得真,不过不论真假,我都得回去一趟。

  刘冰要去送照二。照二说:送什么?俺一个大男人,还怕弄丢了?路又远,在学校好好呆着。刘冰说:我要送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照二回宿舍收拾换洗衣服,她就跟进房里,在一边站着。照二拎着包往校门口走,她在后面跟着。照二说:你知不知道,距离就是美?刘冰说:知道,等你上了车,咱们的距离就拉开了。照二真拿她没办法。刘冰一直把照二送到镇上,照二说:你要是再送,俺就不走了。刘冰说:不走才好呢,正合我意。真可以把照二气死。

  等照二上了车,后面那个美丽的尾巴才算断了。照二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心里骂自己不是个东西。可骂归骂,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心旷神怡,完全抵消了内心的悲痛。

  学校一如既往地祥和、热烈。一个毕业生的死对于偌大的学校来说算不了什么,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有几个人在为贾四等的死忙碌着。除了姑娘,还有几个留校生。照二站在19楼入口处,心里又给那股莫名的悲痛完全笼罩,他看见王元在手臂上扎了条黑纱,正站在楼梯口。她好像一直等在那里,等待着每一个学生。她的一个学生,比她年青几岁的学生就这么走了。黑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并不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来得轻松。照二说:王老师,咱贾兄弟真的没了?照二还没有认真叫过王元老师呢,他从来都是嬉皮笑脸地叫着姑娘。他是给王元脸上安详肃穆的神情震动了,她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圣母,正在对着上天为爱子的亡灵祷告。

  王元说:他们都在我宿舍里,就等你了。照二知道他们是指留京的同学。这么说大家都来了。这么说咱贾兄弟真的完蛋了。照二说: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王元说:我刚送走了唐老师,他听说贾四等死了,专门过来找我,跟我聊了半小时。提起唐老师,照二突然悲从中来,站在门口嚎啕大哭。唐老师对咱们贾四等可欣赏了,毕业前找贾四等聊过几次,要贾四等考他的研究生。可贾四等不想读书。他觉得知识越多越反动,害得咱们唐老师每次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唉,咱贾四等当初要是善解人意,屈尊做了咱唐老鸭的关门弟子,也不至于那么快去跟阎王爷做伴呀。

  照二嚎啕大哭了一阵,突然嘎然而止,把王元吓了一跳。王元说:你哭完了?照二说:哭完了。于是两个人往走廊里走,外面阳光很好,有些刺眼,走廊里很黑,没有灯光,刚走进去,有些视不见物的感觉。照二自言自语道:咱不是悲伤到瞎眼了吧?他在原地站着,过了十几秒钟才适应里面的环境,王元正在开门,她把门推开了才扭头看照二。

  留京的几个同学都在,三男四女,加上照二,正好是八个人。女同学眼圈红红的,似乎刚哭过。三个男同学沉着脸,照二哭丧着脸。兰小宁是黑圈套红圈,显然哭了几场了。照二知道同学们都是从她那儿知道噩耗的,她闲着没事,理所当然地成了联络员和组织者。估计她通知一个人就哭一场,终于把自己哭伤了。照二挤到兰小宁身边,低声说:我还以为是你恶作剧呢。兰小宁说:我有这么恶毒吗?她连嗓音都哑了。

  王元说:人都齐了,大家商量一下,看活动该怎么搞。

  兰小宁跟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联系上了,有几个同学没法联系。王元让她再想办法。一定要联系上。她说大家毕业后就不来往,太不应该了。现在终于有一个人永远失去了联系,还不应该引起警惕吗?联络员没让兰小宁做,她居无定所,又没个电话,不方便,就让京油子刮刮做了,她上班最轻松,办公室的电话就她自己用,还可以打国际长途。大家议论纷纷,照二一句话也插不上,他后来说:咱贾兄弟是怎么死的?谁能告诉我?

  王元说:对了,照二同学还不知道经过呢,兰小宁,你给他讲讲,其他人跟我去布置会场。房间里剩下两个人了,照二看了兰小宁一眼,说:你可别跟我吵架,我现在连杀人的心都有。兰小宁说:谁愿意跟你吵架?我都懒得睬你。照二把王元的茶杯拿起来,拧开盖子看了看,发现里面的茶叶金黄金黄的,茶水清亮亮的,就凑到嘴上一口喝了个精光。然后他把盖子拧上,把茶杯放回原处,对着兰小宁说:讲。

  兰小宁说:大前天晚上,贾四等跟成都晚报的几个同事在报社附近的酒楼吃饭。大家喝了点酒,喝到七点多,旁边桌上有几个流氓调戏女服务员,灌那女孩的酒,还当众脱她的衣服。贾四等看不过眼,上前制止,给人捅了一刀,把肠子都捅出来了,心脏割开了一个口子,送医院途中就不行了。照二说:你怎么像读新闻似的?兰小宁说:我已经讲了十几遍了,讲一遍哭一回,哭了十几回了,我的眼睛都哭肿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照二说: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们正在通县喝酒呢。你走的时候,贾四等已经死了,你有没有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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