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的度母 作者:白玛娜珍-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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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醒来时,琼芨发现自己睡在山顶上一株刚开过花儿的野桃树下。桃树也许已成了树精,纵横的树干奇怪地张扬在山坡上,树皮很厚,颜色深暗。她伸手扶着老桃树站起来,昨夜,丹竹仁波切盖在她身上的牛毛毯从她赤裸的身上滑下来,她嗅到一阵芳香,从自己滑润的肌肤里升起来。她仰头朝老桃树望去,是树透露的气息薰染的。树的四周,一人高的黄牡丹,绽开大朵大朵的花以及满山遍野红艳艳的杜鹃。琼芨幸福地笑了。她没有死。在温暖的花香弥漫的早晨,她重又躺下来,躺在桃树的浓荫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息行至十六指远,又缓缓地吸回来……这时,远处的湖水碧如松石,湖畔燃起的香柏,在空中袅袅飘移着,丹竹仁波切披着晨光,足心相对,平坐于湖畔,两手四指轻捏大拇指成拳相合,脊背挺得笔直,他面色明朗,目光停驻在东方晨曦显现的地方,渐渐地,虚空的蓝天清澈如洗,绚烂的天光犹若孔雀绽开五彩的翅膀,一会儿,又像有石子投入湖水一般,泛开一圈一圈耀眼的涟漪;突然,水波停驻,在空中形如一行行珍珠环链,其中,当一颗最明亮的在弧形之间明朗不动,丹竹仁波切两眼注视眉心,心诵秘诀,纵横交错的光色便开始如流星流转,又渐缓如飞鸟之速或缓如山羊、麋鹿之奔驰,最后缓如蜂采花蕊之盘旋……
这时,湖的远处,从一株高耸茂盛的古树上,一枚成熟而甘美的果实正飘坠下来,和碧蓝的湖水相遇的一刹那,水缘和果实会集,一片耀眼的水黄金诞生了,悄然漾开的那沉甸甸奇异的光波,恍如掀起了阵阵金色的天乐——
“丹竹仁波切……”突然,琼芨的叫声像一把尖利的剑,把时空削成了两半,她赤脚朝丹竹跑来。
丹竹仁波切于禅定中惊醒过来,他转回目光,静了片刻,缓缓地问:“睡得好吗? ”
“嗯……”琼芨使劲儿点点头。她面色鲜丽如少女,水红色的脸颊,红润的唇,皓齿以及额头上,若隐若现的光……她从未这样心怀感激,她跪下来,向丹竹仁波切叩拜。
丹竹仁波切爱怜地望着她:“好姑娘,”他抚摸她的头,“昨晚你可病得不轻。”他担忧地望着她,“现在感觉好些吗? ”他捧起她的脸,慈爱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我没事,全好了,真的。”琼芨使劲点头,由衷地说。
琼芨在湖高高的边缘坐下来,湖水如盆,她被涂染得一身翠绿,如娇美的青龙女,侧屈的腿好像龙女玉色的蛇尾;她双手合十,微闭双目,心向湖驰,观望着浩渺的湖面,她的今生、来生和前世……渐渐地,湖色犹若琼浆,圆圆的日头在湖的中心飘动着。又过了一会儿,湖仿佛分为了两半。神秘的分水岭像琼芨头顶清晰的发线,那一半湖是翠绿的,这一半像撒满了银色的盐。但转瞬,湖含苞合蕊犹如龙珠,于是天湖一色,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野,湖的舞,她的法相,梦一般弥漫着。
琼芨潮湿的双眼被湖面的黛,萦绕着。看到雪山沉醉在湖里,如狮的倒影突然幻变成了一个白衣男子,他骑着白色的宝马,身披白色的斗篷,手持柔软的长矛,徜徉在湖底珍珠般的波澜里,在那超越类别的爱情的长歌中,无限欢愉……琼芨,便对丹竹仁波切说了,她所看到的,在她的内心翻涌,在这远离尘嚣的世界里,她渴望获得他无限的神性……
丹竹仁波切慈爱地笑了。他轻轻握起她的手,伸向湖面,低声说:“来,我们来写一行字。”琼芨想了想,用食指在水面划下“我爱戴您……”但水上空无痕迹,只有细细的风在水面涟漪。
“字,已经沉到水里了,我心里的秘密,已经告诉了湖。”琼芨双颊绯红,她抢先说。丹竹仁波切朗声笑起来:“小姑娘,”他拍拍她的头,“世间一切迷乱的无意义的语言,不要再说了……”
“但我……”琼芨垂下眼,“我做不到。”她望着远处,“我脑袋里心里只想和您……”她低声说,“真的。”
“你的心? 你的脑袋? ”丹竹仁波切笑道,“说说哪一个是你的脑袋;嘴?头发? 头皮还是这个鼻子……”他揪揪琼’芨的鼻子又说,“心又在哪里呢? 在心脏中? 在发尖? 是什么颜色? 人的全身都有感受,那么心是不是游遍了全身各处呢? ……”
“我不管,反正它们加起来就是头! ”琼芨握住丹竹仁波切的手,“我的心在这儿,在跳,很痛,为了您……”她扑进丹竹仁波切的怀里,“哪怕您不能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也愿意。”
“哎,”丹竹仁波切轻声叹了一口气,爱怜地抚摸着琼芨的头说,“可怜的姑娘……光是给你讲这些道理,你哪里一下能听懂呢? 就像告诉你做成一道菜的方法,你不吃下这盘菜,只是听闻和看到,其中的奥妙又怎么能体悟呢……”丹竹仁波切拍拍她,“快回去把鞋穿上吧,会着凉的。”
“不,我不冷。”琼芨把赤着的脚顽皮地伸到沙地里,又抽出一只指着上面的痣说,“您看,我脚背上为什么长了这么大一颗痣? ”
“不知道。”丹竹仁波切笑着摇摇头。他站起来,“好了,去穿上鞋,我们去朝拜圣山。”
高耸入云的圣山的雪峰像一把刺向天宇的锐剑;那绵延的余脉在大地的边缘好似等待奔赴的千万军将兵卒,又舒缓如一群沉睡的白牦牛——
“是! ”琼芨跳起来向丹竹仁波切行了个军礼。
“对了,你是小红卫兵,你留下吧,别跟着我。”丹竹仁波切开玩笑地说。
“不,我要保护您的安全。”琼芨歪着脑袋笑道。
“是吗? 那得看你是否能赶上我! ”说完,丹竹仁波切一笑,转身便走,步履如飞,转眼消失在湖的尽头。
“等等我! ……”琼芨怔怔地望着丹竹仁波切越来越远的身影,突然她反应过来,一面在后面追赶,一面大声喊。
丹竹仁波切盘坐在山后的一片草地上耐心地等她来。半个多时辰以后,琼芨终于赶到了。
“你怎么不穿鞋?!”见琼芨气喘如牛,惊慌失措的模样,丹竹仁波切本想大笑,但见她赤着一双脚,不禁一怔,“脚被扎伤了吧! ”他扶琼芨坐下,心疼地察看她的脚底,只见红肿的脚底被乱石和荆棘划得血迹斑斑,“哎,痛吧?!”他的心一阵痛楚。
“不痛,就是怕再也找不到您,怕您飞走……”琼芨额头上淌着汗,她笑道。
“看你这姑娘,总是这么胡思乱想! ”丹竹仁波切的双眼突然噙满了泪,他扶琼芨到一条小溪旁,弯腰要替她清洗脚上的血渍。
“不,请别……”琼芨惊恐地缩回双脚,“让我自己来……”她的泪珠落下来。
“好了,好了,看你像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 ”丹竹仁波切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笑道。琼芨含着泪笑了:“我才不是呢! ”她把脚小心伸到水里,“哎呀! 好疼! ”她惊叫道。
“要不这样,”丹竹仁波切看了看天色,“今天你别转山了,留在这里等我。”
“不不,我怕,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琼芨慌忙摇头。
“看,让它来陪你? ”丹竹仁波切说着,朝丛林里轻呼,“过来,对,过来,来陪琼芨留在这儿……”琼芨张大嘴,吃惊地看到一只淡褐色的雌麇鹿在丹竹仁波切的呼唤中,从密林深处披着金光而来。它的头像鹿,尾像驴,蹄子像牛,颈像骆驼,琼芨不由跪下来,伸出双手等待着它的到来,她动情地拥抱着它,看到它圆圆的眸子里有金色的闪电划过——
“我很快回来。”丹竹仁波切轻声微笑道。琼芨点点头,她来不及望丹竹仁波切远去的身影,她给小麇鹿掬一捧水,又捧给它一把青草,喃喃地对它倾诉着衷肠……
4
黄昏时分,大片大片的乌云飘过天际,夕阳透过重叠的云层,忽闪忽绽。琼芨依着小鹿躺在一片干燥的草地上,蒙蒙咙咙睡着了。突然,小麋鹿听到了丹竹仁波切归来的脚步,它倏地一下跳起来迎上前去。
“琼芨呢? 她还好吗? ”丹竹仁波切弯腰轻轻抚摸着小麇鹿,问它。小麇鹿乖巧地歪歪头,又眨眨它温柔的圆眼睛,领着丹竹仁波切来到琼芨身旁。
“猪姑娘,醒一醒,这儿可不是猪圈……”丹竹仁波切拍拍琼芨笑道。
“您回来啦? ”琼芨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说。“还没睡醒啊? 快用冷水洗洗脸。”丹竹仁波切望着琼芨笑了。
琼芨抱过小麋鹿抚摸着它说:“好啦,丹竹仁波切回来啦,你回家去吧? 要不跟我们回拉萨? ”
小麇鹿凑到丹竹仁波切膝下,嗅他的衣襟。
“回去吧,我们来年再见。”丹竹仁波切拍拍小麋鹿的头,小麇鹿朝树林深处跑去。
“明年我们还到这里来吗? ”琼芨望着远去的小鹿轻声问。
“当然,我每年都要来一次。”丹竹仁波切眺望远山,“今天非常祥瑞,刚到山脚下,笼罩在山顶上的云层突然被一阵风吹散了,我看到了雪峰,像一把剑。”
琼芨顺着丹竹仁波切的目光望去,山巅上霞光飘荡,雪峰若隐若现。
“后来,我在一处平缓的山坡上坐下来,与雪峰遥遥相对,我全神凝望它,看到它渐渐波动起来,形如一个巨大的金刚铃,金刚铃矗立在高隆的土地上,每一次云飘风过,有情万物便沉浸于它的妙音中。这样的圣观,是我朝圣这么多年来圣山向我第一次开示……”
“我却睡着了,做梦梦见了您……”
“是呵,”丹竹仁波切沉思地说:“就像梦中显现的圣山的真颜;警悟有情,惊觉诸尊……”他回头望一眼琼芨,“真遗憾没带上你,你的脚还疼吗? 让我看看。”
“不疼了。”琼芨不好意思地忙把赤脚藏起来,“我睡着了,但我一直跟您在一起。”
丹竹仁波切笑笑,他站起来。要下雨了。琼芨点点头,眯起双眼:“我们走吧? ”她对他说时,西边的天色渐暗,山雨就要来了,但她迷离的神色仿佛仍沉于梦中,仍在等待他的归来。
丹竹仁波切带着琼芨朝下山的归路走去。丹竹仁波切走在前面探路,琼芨跟在后面;丹竹仁波切每一步踩过,恍若在她泥泞而绵软的心上,渐临心窝——琼芨有些害怕了,她停下来哀求丹竹仁波切说:“不,您的瑞光,穿梭在我的三脉五轮,如同红日和白月在心里聚合,圆融的蓝光是我的无限狂喜,照亮我来世的明眸——”但琼芨,她抽泣起来,她无法继续。她依然是一个六垢五不持和五毒粗重的女子,使她仅仅渴求的,丹竹仁波切,他的吻,他的爱抚和他的欲望……渴求永无穷尽。
“琼芨,小心。”丹竹仁波切牵着她小心跨过尖石草地。雨下大了。山风呼啸,雨点飘摇,翻滚的云仿佛簇拥着腾飞的圣山。
“啊,暴雨变成了冰雹……”丹竹仁波切撑开的袈裟像大鹏鸟火红的翅羽,琼芨躲在下面,看到漫天的雨在半空中,阳刚与阴柔旋转的光澜,宛如翻涌的甘露海——琼芨伸出双手,她的全身,每一支血脉立刻被虹光交错,深处,她陈旧的伤口开始奇妙地愈合了——
“我要在冰雹中沐浴! ”琼芨突然撇下丹竹仁波切朝雨雾中奔去,她欢跃着,像鱼儿一般鸣歌,她看到纷扬的天雨中,圣山那秘密的明妃身佩夺意之美饰,乘骑着金色的鹿从空中飞过,以及山的战神的女儿们,乘骑着玉色的布谷鸟、海螺色的大雁以及手持金刚玉灯的凤凰母后被猛兽飞禽前导后拥,她不由忘情地呼喊,呼喊丹竹仁波切,要他也来,她已忘却身处的时间,她奔跑着,长发飞扬,迎向丹竹仁波切,她要跪倒在丹竹仁波切的脚下,要他就在此刻,爱或者收容,或者,要他因为她所有不幸的妄念深痛,她说但愿,但愿她是妖魔,今生今世便能获得他至亲的调伏……
第二十一章
1
但有一天,洛桑终于回来了。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琼芨在走廊上洗衣服。满满一大盆,都是茜玛和旺杰换下来的脏衣服。当时,小茜玛蹲在琼芨的旁边,琼芨一面搓衣服,一面轻声教她唱歌:
嗦——嘀嘀嘀嘀嘀嘀
秘密根种的花朵
是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