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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复活的度母 作者:白玛娜珍-第3部分

小说: 复活的度母 作者:白玛娜珍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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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妈,你过来坐下。”旺杰叫住起身去关窗的母亲。我心中一惊。他的口气他的姿态俨然像一家之主!
    突然,停电了。妈妈和哥哥忙起来找蜡烛。当妈妈从方桌下的抽屉里找到了,她娇嗔地叫道:“旺杰,在这儿! ”
    旺杰打燃火机凑上去点亮了,我就看到烛光中母子相遇的笑容,那一瞬,似乎无限漫长。
    他们三人围着烛火轻声聊起来。这样的夜晚,听上去格外温馨和宁静。我塞上耳机听音乐。母亲一直双手托腮。她望着哥哥,听他讲,又咯咯笑着。像个甜蜜的小姑娘,那是她和旺杰独处时才显露的快乐情形,但在黛拉面前,我有些不安。
    我扯下耳机:“小声点,邻居都睡了! ”我对母亲说。她和旺杰回头看我,像是才发现我的存在。然而母亲是知道的,旺杰假装不觉。
    “这么高兴至于吗?!”我瞪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
    “这搅拌机是我们单位发的。”黛拉从包里不合时宜地拿出来,说得很轻,还夹杂着莫名的胆怯。我不由暗暗冷笑。果然,妈妈的脸突然阴沉下来:“送给我干吗? 你们家有吗? ”
    黛拉忙点头,连声说:“有,有的。”
    我望见底座是令人愉悦的水果的绿。透明的杯。
    “哼,”母亲垂着眼皮冷笑了一声,“不要的送给我们? ”她想起身离开。我斜眼瞧着她,她内心的尴尬和恼怒。
    “你在说什么! ”哥哥的眼珠在眼眶里疾速悸动,大声责问妈妈。我笑出了声。
    “阿妈,喝茶。”我站起来走过去给她的空碗里倒了一杯茶,对她说,“您喝了茶早点去睡吧。他们一会儿走时我关门。”
    妈妈沉默下来,忸怩地抠着手指,稍过片刻,她抬起头假惺惺地笑道:“旺杰真是的,脾气这么大。”说完又对黛拉说,“姑娘你冷了吧? 外面好像下雨了,我去给你拿床毛毯。”
    没事了。当她讨好黛拉,是怕旺杰在这雨夜突然跟着黛拉弃她而去。她听懂了我的话。她害怕了,害怕这漫长的夜里,只剩下两个无依的女人。
    雨水和着夜风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我眯起眼,泪水快溢出来了。夏夜的雷雨仿佛在我愈合之处滋润着,令那里无止地生长起来。
    “他真可怜,脸色苍白,只有十七岁,身上生了虱子,他躺在病床上说他想……”黛拉的声音发颤。她在讲故事。
    “哎。”旺杰沉重地叹了口气。
    “明天中午我做了饭送去吧? ”妈妈是在试探她说这个故事的意图。我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困倦而疲惫。像一个人,终身行走在狭窄的石墙中,反复的路上。
    “他站在烈日下,”黛拉接着讲道,“有几页纸被挂在他胸前以示羞辱。那些纸随风飘来飘去,还发出了愉悦的回响。他被罚站一整天或整天整夜。被阳光照亮的字迹是信,但他更清楚地背诵下来了……后来,他倒下去了,又被泼醒。直到这天,他从这医院里醒来,看到黛拉——恍若古老壁画,那茵茵的河畔,少女送来从一千头奶牛身上挤出牛奶又重新喂给一千头奶牛再从这一千头奶牛身上挤出牛奶喂给五百头奶牛如此复始而得的精炼之奶煮成的乳糜,远古的少女,甘美,清澈……他开口说‘我渴’——”
    我流泪了。我哭泣不已。
    “你怎么了?!”妈妈惊愕地问我。
    “茜玛。”黛拉轻轻叫道。
    “莫名其妙! ”哥哥有些生气。
    我的眼泪仍止不住往外涌,一直流泪。
    “别哭了,唉! ”母亲叹道。屋里一阵沉默,哥哥盯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难道黛拉说的故事还真能打动你? ”
    “别这么说,就你们心好?!”母亲说。她站起来递给我毛巾,“快擦擦。”
    “他还只是个少年。”黛拉伤感地说,“茜玛,你明天和我一起去看他吧? ”
    我擦着泪,摇摇头。我不会去。
    “那男孩子很漂亮吗? ”妈妈狐疑地看着黛拉问。
    “他——”黛拉愣了一下,“嗯。”她点点头。
    “但他可是犯人,你连犯人都在意? ”母亲的话不怀好意。
    黛拉的脸一下红了,不知说什么好。这时,电突然来了,明晃晃的灯泡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挡住光亮连声说:“快关灯! ”
    黛拉忙起来去关灯。旺杰拉住她:“别管!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嘟囔道,“他妈的都该送疯人院! ”
    “你骂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以为呢? ”旺杰冷笑道,“这屋里有谁?!”他轻蔑地瞧瞧我又睨了母亲一眼,对躲在他身后的黛拉说,“我们走! ”当他转身准备扬长而去,我突然不顾一切地抓起桌上的木碗朝他掷去,在妈妈和黛拉的惊叫中击中了他的头部。他冲上来了,拧住我的双手后又震惊地望着我不知所措,我趁机朝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他痛得叫出了声。黛拉和母亲哭了。我站着,心里一下子羞愧不已。
    “怎么了? 出血了吗? ”妈妈慌张地上前看旺杰的手。
    “去去去! ”见旺杰推开妈妈,愤怒重又令我喘不过气来,但我双腿发麻,浑身发颤,滑坐在了卡垫上。
    “阿妈啦……”黛拉扶住妈妈。母亲用力推开她的手:“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黛拉你走! ”母亲哭道。
    窗外雷雨交集,刺眼的灯光下,屋里桌上的蜡烛还燃着,只剩下小半截了。
    “疯狗! ”旺杰大骂道。
    “呸! 你才是疯狗……”母亲也不示弱。
    黛拉惊恐地流着眼泪。旺杰跳起来狂怒地踢里屋的门,母亲用拳头狠劲砸桌子,他们声嘶力竭地对骂着。我忽然觉得静极了。哥哥与母亲亲密地窃窃私语或大声叫骂时一样静。这样的时候,我知道,他们是在情感的极致,陷于其中,我体味着,只有黛拉,她是这家人以外的,但她的存在像一面镜子,反照着我们——希薇家族可怜的后裔,扭曲的情境——
                第三章
                                   1
    而从前,希薇家族的一切,似乎只与阳光,与金色的秋季有关。所有时世,都仿佛静谧的流水不被斩断。美丽的庄园,像是停滞在梦的光景中,生活在其间的人,少女和女人们,宛若天仙——
    这年金秋,琼芨年满十三了,这是一个充满传奇的年龄。比如格萨尔说唱艺人中,很多人就在十三岁时神识顿觉,一场大病后通灵开始彻夜说唱人类最长的英雄史诗;在民间,十三岁又被看作人生的一个坎,一次劫。所以这一年,家里专门去觉桑寺为琼芨白姆求来一个装有许多加持神物的护身符,又算了卦,说是不宜出门远行,更不能去朝西的方向。庄园里的仆人都按吩咐小心翼翼注意着小姐的行踪,她的贴身仆人更是寸步不离。琼芨白姆每天早上和姐姐曲桑姆在庄园的私塾里学习藏文和数学,下午是她们自由活动时间,姐姐曲桑姆喜欢和母亲呆在一块,琼芨白姆则想方设法甩掉仆人,要溜到村里和一群男孩子放风筝玩儿,或者跟着他们爬上悬崖峭壁冒险采拔一种大黄类野生植物“酸溜溜”吃。回到家,她的袍子通常摔破了或头发脸上满是汗和泥,惊得德吉泽珍大呼小叫地训斥仆人,继父强旦在一旁望着琼芨,看她一面噘着嘴给母亲德吉泽珍扮鬼脸,一面极不情愿地把一双脏手泡在黄铜盆子的清水里,强旦不由微笑了。曲桑姆这时总是站得远远的,琼芨趁母亲不注意,悄悄掉过头顽皮地朝姐姐小声笑道:“下次你跟我一起去! ”曲桑姆便涨红了脸连连摇头。
    这天下午,庄园里要从印度远道来客人,趁着忙乱,琼芨悄悄换上靴子,从后窗跳下来,朝着马厩奔去,要去看她心爱的“康嘎”。
                                   2
    “小姐,夫人吩咐过不让您靠近它! ”马夫见小琼芨跑来,慌忙拦住她。
    “什么它它它的! 我起的名字忘了吗? 叫康嘎( 白雪)!”琼芨一面朝马厩里张望,一面尖着嗓门学着母亲德吉泽珍的口气训斥道。
    “是,小姐,我没忘,”马夫吐吐舌头谦恭地笑道,“是小姐您起的名字:康嘎,但是小姐,夫人吩咐过不让您来这儿,康嘎很危险。”
    “不! 它可爱极了,你快看呀! ”马夫顺着琼芨闪闪发亮的一双褐色的眸子望去,只见那匹雪白的烈马扬起前蹄呼啸着,在马厩里来回狂奔,白色的马鬃迎风飘扬,又停下来,欢喜地朝着琼芨活蹦乱跳。马夫张着嘴,看呆了。那是一匹烈马,身材高大,颀长的脖颈,时刻高昂着头,一对圆长的耳朵笔直笔直,全身纯白的鬃毛光泽油亮;庄园里没人能驯服它。谁靠近它,它就会向谁发起进攻,它甚至和其他马也无法相处,干了一辈子伺候马的活路的马夫,头一次看到这匹白马有时竟会像一头猛兽一般凶猛地踢撞撕咬别的马。但白马是小姐琼芨最心爱的“康嘎”,从小到大,琼芨每隔几天就要来看望它,和它说话,给它梳理鬃毛,带来它爱吃的黑豌豆,还给它糖吃。为了琼芨,庄园专门为白马修了一间将近二百平米宽敞的马厩,任它在里面折腾。但自从白马不断摔伤想要驯服它的骑手,德吉泽珍便吩咐马夫不要让琼芨再进到马厩里,以防顽皮的琼芨某日升起骑马的念头而受伤。
    “小姐,您就在外面看,夫人吩咐不让您进去。”
    “我偏要进去! ”琼芨扬起小脸笑道。她趁马夫不备,从马夫胳膊下面钻过去,迅速打开了马厩的门栏。
    “小姐,不要——”马夫喊道。但他话音未落,白马就冲了出来,马夫忙跳上前抱住它的脖子,它猛地一转身,扬起后蹄将马夫踢翻在地。琼芨在一旁尖声喊道:“康嘎,等等我! ”白马听到琼芨的叫声,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琼芨便一跃跳上了马背。她的一双小手紧紧抓住白马长长的马鬃,双腿使劲一夹白马结实的肚子,贴着白马的耳朵大声说道:“康嘎,快跑! ——”白马扬起一双前蹄一阵咆哮,闪电一般从马夫的视线里消失了。
    马夫在地上呆呆地坐了半晌才回过神。但他还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小小的琼芨小姐竟然骑上了那匹烈马! 想着,马夫顾不上腿上的伤痛。赶紧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石楼方向跑,要去禀告夫人。
    德吉泽珍和强旦正在客厅接待从印度来的客人吉美。他是德吉泽珍在英国的大哥的一位朋友,这次来西藏顺便来看望他们。年轻的吉美从小在国外长大,已脱下藏袍穿着一身西洋便装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靴,他摘下礼帽时,德吉泽珍看到他还剪掉了藏族人的长发。
    “我大哥还好吗? ”德吉泽珍问,她想知道漂泊在外的大哥是否也打扮得和吉美一样怪异。这时,马夫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了:“夫人,不好了,小姐琼芨骑上马跑了! ”德吉泽珍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她朝什么方向去了? ”强旦站起来一面问,一面朝外面跑。印度来的客人吉美也跟了出去。
    “西边,老爷! ”马夫跟在后面大声说道。德吉泽珍听了双腿发软,曲桑姆忙上前扶起母亲。
                                   3
    强旦和吉美策马直奔庄园西面的山坡,但波澜起伏的山野空无人影,他们正要朝别处去找,突然,只见远处飞来一匹白马,马背上依稀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在那儿! ”吉美说着就要策马过去。
    “等等! 那马受惊会把她摔下来! ”强旦大声道。两人勒着马的缰绳,远远望着飞驰的白马一筹莫展。这时,琼芨看到了他们,她让白马掉转方向,朝他们过来了。
    “爸爸——”琼芨兴奋地呼喊道。转眼来到他们跟前。
    “爸爸,康嘎让我骑它,它听话极了。”她抓着马鬃,晒得通红的脸上全是汗。
    “看到了,但妈妈很担心,你现在先得跟我们回去。”强旦掩饰着内心的紧张,故作镇定地说。
    “连马鞍都没有?!”吉美吃惊地望着琼芨。
    “走吧。”
    他们三人往庄园里骑去。
    “您是谁呀? ”琼芨大声问。
    “我叫吉美,是你在英国的舅舅的朋友。”
    这时只见希薇庄园的仆人们以及德吉泽珍和曲桑姆等黑压压一片人都等在前面。
    “琼芨——妈妈的宝贝——”德吉泽珍看到他们焦急地喊道。琼芨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吉美一眼,从马上跳下来:“阿妈啦我没事。”她说着想扑到妈妈的怀里,但刚上前两步,只感到两条腿内侧钻心的痛。“唉呀! ”她失声叫道。
    “怎么了宝贝?!”德吉泽珍慌张地上前抱住琼芨,她撩起女儿的藏袍,看到点点血迹从磨烂的裤子里渗出来。众人一阵唏嘘。
    “快带她回家上药。”德吉泽珍眼泪落了下来。强旦上前抱起琼芨。
    “我的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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