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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明报·大家大讲堂 作者: 钱穆等-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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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宜侵涞南谓拥恪!
  如何看待历史上的清朝   
  刘:影响中国历史发展的因素很多,其中农民起义和农民战争是一个方面,另外还有生产力低下的民族入主,这两个因素的负面作用看来不能轻视。元朝和清朝是两个典型。清朝的经济、商业、社会变化之大是肯定的,但清朝问题也最多,现代中国的许多问题与清朝的状况有直接关系。不知您怎样看清朝的历史地位? 
  余:清朝有几个特点,与历史上的各朝各代都不同。一是清朝没有宦官问题;二是没有外戚问题;三是有一个宗室集团,可以叫做满族党;四是清朝的统治术是很厉害的;五是清朝的社会结构脆弱散漫。有组织的统治集团用政治强力对待无组织的社会,容易造成社会结构的脆弱。清初遗老如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等,都讲要复〃封建〃,就是看清了社会上没有有组织的力量,足以与征服集团抗衡。至于清朝的学术文化,我们已经探讨过了,在内在理路上最后是向现代逼近。 
  刘:前些年高阳来大陆,我向他请教过这个问题。他对清朝历史有很深入的研究。他的清宫小说,越写到后来真实历史的成分越多。他对清朝情有独钟,高度评价清朝的历史地位,说那是第一流的。但我对这个问题始终未获正解。 
  余:我对清朝的评价也不低。以康熙来说,中国史上很少皇帝可以比得上他。长期以来,我们承继了晚清反满的意识,又处在民族危机之中,害怕被外族征服,因此对清朝便不免有太深的成见。汉族王朝便一定对自己人好吗?我看明朝便不及清朝。 
  东西方史学观念和研究方法的异同   
  刘:还有一个问题。英时先生您是历史学家,我注意到您的研究在大多数情况下采用的都是史学的立场。您能不能谈一谈中外史学或者说东西方史学,在观念和方法上有哪些相同的地方和不同的地方? 
  余:史学本来是一个。中西史学相同的地方是很多的。史学的辅助学科,比如工具与材料,都必不可少。相比之下中国的史学作品更丰富,史学意识更发达。因为中国史的连续性很大。到清代,经学都史学化了。而西方的经典,后来是俗世化。中国古代史学发达,西方史学近200年有很大的发展。在史法上,西方传记史学占很大比重,特别是心理分析的方法,用得很普遍。但毛病也不少,可以说求之过深,又有决定论的倾向,与社会经济史学的决定论并为西方史学研究上的巨大支柱。中国有褒贬史学的传统,但褒贬史学有局限,容易流于道德史学。这在古代有其特定作用,在现代,便不能〃让乱臣贼子罹〃了。而中国原始史料和档案保存得太少,这是受了史学太发达的害了。       
  刘:史学资料太多,便不注意保存了。历史太悠久,便不注意历史了。事物的发达,适足以贻害事物本身。褒贬史学成立的前提,是人的良心未泯。现代人羞恶之心淡薄,史学家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褒贬,引不起当事人的切肤之痛了。 
  余:褒贬史学是不得已之法。不讲心理分析,讲不到深处。   
  刘:中国史学著作有的也有心理分析,《史记》的人物列传写人物心理写得很好。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的心理分析尤其有深度。   
  余:是的。所以陈寅恪的史学观念、史学方法是现代的,不同于宋代史学,也不同于清代史学。他一再讲的〃发覆〃、〃发历史之覆〃,只有〃发〃到心理层面,才算到了家。你论述《柳如是别传》的文章我看了,讲到了陈先生的心理分析。陈先生推崇的是司马光和宋代史学,这在西方也有传统,研究生作宋史的题目很多。日本汉学对欧洲有影响,它作的题目小,西方人容易接受。中国一些史学刊物资讯不灵,形成题目重复。学术上,不管世界潮流,关门研究不行。 
  刘:陈寅恪先生的〃在史中求史识〃的观念很重要。中国大陆史学界一个时期盛行〃以论代史〃的倾向,结果造成史学的空洞化。现在这种风气有了改变,研究者知道了从小处入手的重要性。但用观念宰割历史的现象仍然存在。史前史的研究臆说很多。《柳如是别传》里遇到史实不清楚的地方,宁可阙如,也不用主观去填补。 
  余:我知道大陆有〃以论代史〃、〃史论结合〃、〃论从史出〃这类提法。我的看法,〃以论代史〃固然要不得,〃史论结合〃也不足取,只有〃论从史出〃差强人意,但又不能算是文学研究的正宗了。不过就中国大陆来说,问题并不是理论太多,主要看是什么理论,最怕的是拿洋东西唬人。西方史学理论有许多流派,这些东西用于中国史研究,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普遍性高的有用,特殊的没用。没用的也有用,它的框架、方法可以带来启示。史学理论是很严格的。陈寅恪先生研究隋唐制度,建立了自己的理论。 
  最要不得的是影射史学   
  余:最要不得的是影射史学。历史有现实的启发,是不成问题的。但影射则进退失据。对一个史学家来说,用道德化的态度对待历史都不对,更不用说用情绪化的态度来对待了。也不独历史学,在任何客观的研究面前,都需要科学的态度,避免感情的掺入。古史研究难,更要严格,因为材料太少,否则容易武断。 
  刘:史学家的立场、态度如何体现在著作中,是个需要探究的课题。有的史学著作给人以身临其境的感觉,拉着你跟着作者的态度走,使你身不由己地是其所是,非其所非。   
  余:史学研究的领域很宽广,有各种专门史,切入的角度、态度各有不同。思想史的研究有一个问题,涉及秩序与思想,作者绝不能认为凡是站在反抗一边的就是好的立场。总要有个秩序。当然秩序是可以变化的。20世纪的大问题是各种决定论。 
  文化的问题在社会   
  余:讲到清朝,有一个问题值得深思:清入关以后,社会并没有变化。《清代日记汇钞》这本书里记载的许多事情,可以证明这一点。这非常重要。社会不被摧毁,文化是摧毁不了的。中国台湾、中国香港、新加坡,虽然受到了西方文化冲击,但社会也没有被扭曲。台湾1895年被日本拿了去,到1945年才回归,期间成为日本的殖民地,这期间社会也没有激烈的变动。社会不被破坏,文化就会得以保留,现代化与民族传统的衔接问题就好解决了。日本明治维新也是不破坏社会,所以它走向现代化走得很顺利。台湾和香港都未经过剧烈的革命,旧文化保存得也最多,但反而在现代化方面成绩比较好,这是很值得研究的一件事。 
  刘:您讲到了要害处,恐怕这是当前中国文化问题研究最主要的症结点,研究者的精神困境可以从这里走出来。我在哈佛会议上提交的论文,讲到了近百年来家庭的解体,宗教与学校失却了传衍传统的功能,但没有从社会遭到破坏的角度加以说明。曾国藩的重建传统的活动,当时所以有成效,看来与清代社会没有被破坏有关系。而现在的重建的努力所以困难重重,不排除是由于社会遭到长期破坏的缘故。         
  余:家庭解体是社会解体的主要标志。但又不能算是文学研究的正宗了。不过就中国大陆来说,问题并不是理论太多,主要看是什么理论,最怕的是拿洋东西唬人。西方史学理论有许多流派,这些东西用于中国史研究,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普遍性高的有用,特殊的没用。没用的也有用,它的框架、方法可以带来启示。史学理论是很严格的。陈寅恪先生研究隋唐制度,建立了自己的理论。 
  社会的问题在民间   
  刘:您的文化与社会关系的这番论述,我看可以引申到对传统社会的解释。中国历史长,发展迟缓,是不是与社会有某种保持完整的能力有关?比如说农民起义对生产力有破坏,但并不破坏社会。不仅不破坏,循环往复的结果,实际上成了封建社会机制的自我调节器。各个朝代的统治,宽严不尽相同,家庭结构的网络始终结得很紧密,而且长期保持私人讲学的风气,民间宗教又很发达。这诸多方面的因素,使得传统社会成为文化滋生和沉积的有利土壤。 
  余:是的,可以这样解释。中国历史的特点,主要是各个新兴的王朝都不去刻意破坏原有的民间社会。有民间社会,就有民间文化和民间信仰。有了民间信仰,你所担心的传统传衍的问题,就好解决了。民间信仰是最无害的。因此打烂菩萨,再愚蠢不过。我在日本,看见各种古怪的信仰都有,但日本何尝不能现代化。信仰问题只能听其自然演变。中国近代知识分子专好破除迷信,其实自己信仰的所谓〃科学的〃一切比民间迷信还要幼稚。记得潘光旦写过一篇文字,叫《迷信者不迷》,是为民间信仰辩护的,很有眼光。孙中山讲四维、八德,胡适反对。我是同情孙的。民间道德习俗不好去破坏,破坏了就难恢复。你以为是用科举思想扫除迷信,其实是用假信仰代替真信仰,社会秩序反而解体了。 
  刘:着意提倡的信仰,容易打折扣;民间信仰,是自然发生,有利于社会守常。我注意到,您的著作中反复出现孔子的〃礼失,求诸野〃这句话。   
  余:孔子的话很深刻,有春秋时期的具体针对性,也适用于后来的社会。民间还流行一句话:〃天高皇帝远。〃老百姓的事情,皇权控制不到。民间社会存在,这个社会就有希望。华侨社会比较保守,保存了不少传统价值,也是这个道理。明朝是专制制度的高峰,但王阳明的门徒辈都不谈政治,谈致良知,让每个人自己决定是非,不以朝廷的是非为是非,结果他们在民间社会有相当大的影响,下边的社会反而有了发展。民间文化也兴起了,如小说、戏剧之类。明朝很多知识分子都不曾出仕,他们眼光不再向上看朝廷,反而低头看社会,和民间文化打成一片。政治老虎尽管发威,我避开就是了。但是如果民间社会被消灭了,或者压得一点空间都没有,那就真是〃天柱折,地维绝〃了。不过这样以强力硬压的日子毕竟维持不了太久。文化生命比任何政治组织都要长得多。 
  跋语   
  这篇访谈录写到这里该收笔了。我与英时先生交谈的内容远不止这些。没想到刚整理出15个问题就占去这许多篇幅。有关历史上的相权问题、〃五四〃的历史经验和知识分子的边缘化问题、学术论著的文风和文体问题,以及英时先生今后的研究方向等等,交谈中均有所涉及。我们还谈到了一些有趣的人和事。英时先生对郭沫若先生的有些著作和为学方法颇有疵议,不久前曾写过一篇批评文字。他问及我的意见,我说当郭沬若晚年的时候我见过他,我和他女儿是同学,因此如果不正面谈这个人物,在我于心有所不忍。英时先生对我的态度表示理解。他对冯友兰先生晚年写的《三松堂自述》,也有自己非常独到的看法,但他在夏威夷朱子会议上与冯先生会见过一面,还见到了冯先生的女儿作家宗璞,他说他看法尽管有,却不便写文章公开批评了。 
  (本文因技术原因,略有删节)          
  钱穆伉俪与金庸、胡菊人:历史、家国与中国人的生活情调   
  金:钱先生这次应新亚书院〃文化学术讲座〃之邀,来香港讲学,时间短,活动多,在百忙中抽空接受我们《明报月刊》访问,我们感到非常荣幸,我谨代表本刊向钱先生及夫人致谢。 
  胡:钱先生是当今通儒,而且自学成功,钱先生的治学方法一定可以给后学很大的启示。   
  钱:连中学小学我一共进了七年新式学校,连三年私塾共十年,17岁中学毕业,18岁开始在乡村做教师,由民国元年起,可以说一直教到今天,已教了67年书,我的生活圈子很狭窄,都在学校度过,我所知有限,只是一些教读经验。 
  金:一个伟大的学者只要把他本身的生活、生命和经验记录下来,对后学已经是很宝贵的启发了。   
  钱夫人:很早就有人要钱先生写回忆录了,但他一直没有打算写,直到最近,我们发现普遍的中小学教师在精神方面都打不起劲来,都觉得教中小学似乎没有什么前途,就想到把回忆录写出来,给他们一点鼓励,因为一个国家如果中小学教师不能发挥真正的教育功用,这个国家的前途也不会太乐观的。 
  查:我想这是存在于中国人社会的普遍现象,各地的中小学教师都会觉得一直教下去教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成就的了,钱先生的经历就可以鼓励他们,一个中小学教师一样可以成为有贡献的学者。 
  钱:我个人的经验倒觉得在教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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