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报·大家大讲堂 作者: 钱穆等-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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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缤纷的精神世界。但倘若缺乏一个演奏家去把纸上音符变成〃活〃的东西,那就仍然只是〃死〃的。纸上音符只能〃看〃,〃听〃不见。所以要通过演奏者去变成〃活〃。
但是最妙的一点是:每一次演奏,都很难说是最理想的。每次演奏都是〃再创造〃,都有无穷无限的可能性也就是作曲家原来的〃个性〃与演奏者的〃个性〃互相结合。可是演奏者首要的原则,却又必须是千万不能〃故意〃将自己的〃个性〃强调出来。相反,你必须将你自己完全投入到作曲家的〃个性〃里面。就是说,你弹肖邦的时候,或者德布西,或者莫扎特,你都必须完全进入他们个别独特的世界。可是每个人亦必定有每个人不同的〃个性〃,所以我所弹奏的肖邦、德布西、莫扎特,不可避免地亦必然会有我自己的〃个性〃在里面。但是我却并没有一开始就说:我要表现〃我的〃德布西,我要表现〃我的〃莫扎特,我要表现〃我的〃肖邦。不,我所想到的,永远都只是:肖邦、德布西、莫扎特。对我来说,我所感觉到的莫扎特应该就是这么样。可并不是说,我要〃故意〃这样弹这样做。而是说,第一,是直觉的感受,第二是通过很多分析理解,体会……然后比较上得出一个一定程度的结论,甚至连〃结论〃都不能说,而只能是假定、大概,这个作品〃应该〃是这样的意境,然后以你最真诚的态度把它表现出来。如此,当你越是投入作品,你的演奏就自然有〃个性〃。否则,如果你要将你自己的〃个性〃强加于作品之上,那就恐怕无论你弹奏什么作品,都只会是一个样子,因为你根本只有你自己,与所演奏的作品本身全无关系。这种的〃个性〃就不是真正的〃个性〃。真正的〃个性〃是要将自己完全融化、消失在艺术里头,而不应该是你自己的〃个性〃高出于艺术。
而且原作者本来就等如是我们的上帝。我们必须完全献身于它。
我觉得我们学习西方音乐应该是同时用我们的东方文化去将它丰富起来,但也不是〃强加〃于它,或者装腔作势地表现一些东方的东西。而应该是无形的,浑成的。
潘:这个艺术的〃个性〃应该跟每位演奏家的文化背景也很有关系吧?
傅:所以我常常说我们中国人从事演奏艺术,如果纯粹去西方学习,我觉得也不能说是没有价值,但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必要。西方有很多本来是他们自己的东西,何必由我们东方人去投身其间。我觉得我们学习西方音乐应该是同时用我们的东方文化去将它丰富起来,但也不是〃强加〃于它,或者装腔作势地表现一些东方的东西。而应该是无形的,浑成的。譬如我们中国〃天人合一〃这个哲学背景较诸西方〃天人对立〃这种文化态度,境界应该更高。事实上西方文化艺术达致最高境界的时候,很自然也有一点〃天人合一〃的味道。假如一个东方人有很深厚的东方文化根底,长久受到东方文化的熏陶,这样当他诠释西方艺术的时候,无可抗拒地,自然而然地,他就一定会有一些东方文化的因素,在他的演绎之中。这也就是我们东方人可以对西方艺术作出的一种贡献。
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劳伦斯·奥利弗(Laurence Olivier,港译罗兰士奥利花)这类第一流水平的西方演员能有机会到东方来学习京戏,饰演曹操,以他的天才,以他的修养,说不定会比部分中国演员更加精彩。因为他深厚的西方文化根基,会从另一个角度去了解曹操作为一个人的〃人性〃,从而更加丰富了这个角色。譬如《哈姆雷特》啦,《李尔王》啦,这些经典作品融会贯通一下,必定会产生一种新的特色。
其实中国诗词的意境,西方文化最高之处,亦有相通的地方。不过中国诗词的出发点我认为还是〃天人合一〃。
潘:我觉得您的演奏甚有中国诗人的气质,是否因为您深爱中国诗词,从小又读得多,两者有点关系?
傅:当然有关系。不过凭良心说,我只是看啊,并没有什么学习,我连作诗都不会。平平仄仄仄平平,这些我都没有学过。我不过是体会而已。而且我也不是真的看过那么多,我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我有不少的欠缺。我认为人生有限,我学到的东西真的不多。也许比起同一辈,不算太少,但是跟我爸爸那一代相比,那是差得远了。
其实中国诗词的意境,西方文化最高之处,亦有相通的地方。不过中国诗词的出发点我认为还是〃天人合一〃。中国人对自然的感受,从老庄开始,到陶渊明,一直到唐诗,都有一种特殊的什么这种特殊的东西,西方人一般少见,只有西方最伟大的艺术家,偶然会碰到那最高的高处。但是中国却是从一开始就以此为起步。
还有一点。譬如中国画和西方画。西方画讲求透视,有距离,中国画却是鸟瞰的,好像从飞机上看,整个宇宙都看见。你也可以说中国人走的是近路,图方便,西方人是讲究科学,一步一步,好像很有逻辑性,但是从美术的角度来看,我却觉得中国画从一开始就比人家高,是鸟瞰式的嘛。这个所谓〃空间〃,西方的看法是非常的〃不〃相对论。但其实地球本来就是圆的,你从这里开始看也可以,从那里开始看也可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西方人那一套是永远不知道庐山真面目。中国人却是起码〃尝试〃一下去看看庐山,鸟瞰,从高处看,从上头看。
我最近尤其有一个想法:中国这个所谓〃龙〃的文化,这个龙,其实很恐怖。何以中国的极权,最极端的时候可以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最黑暗的?会不会就是因为〃龙〃这样东西,代表了一些什么。
潘:刚才你提到老庄、陶渊明,你是不是觉得他们的人生态度是比较出世的?他们所代表的中国文化,多是从出世的角度来看世间的事物?
傅:我想中国人对自然的感觉,总有相通之处,仿佛与自然同呼吸,有一种共鸣。但大自然,看深一层,其实也有它残酷的地方。因此中国人很奇怪、有一部分,非常出世,有一部分,又非常入世。入世的时候就非常现实,功利主义。我们单是看看中国人认为凡是会动的东西都可以吃,这一个事实,就可以明白。包括我自己在内:那天我在什么地方看见一只壁虎,四只脚一条尾巴,胖眫的,我就想一定很好吃。所以中国人很妙,一方面出世,一方面入世,最会打算盘,又最看得开,很明白一切都是一刹那,在永恒之中的一刹那。对人生无常的感受,比任何民族都深刻。就是因为出世,所以入世,明知人生苦短,尽量把握。
我最近尤其有一个想法:中国这个所谓〃龙〃的文化,这个龙,其实很恐怖。何以中国的极权,最极端的时候可以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最黑暗的?会不会就是因为〃龙〃这样东西,代表了一些什么,譬如大自然残酷的那一面?其实我每一次看到那些Nature Film,有关大自然的影片,森林里面的,海洋底下的,我每次看都觉得很恐怖,都是你吃我,我吃你,真是恐怖,生命本身可说残忍到极点。佛家看生之苦,很悲观,其实是有道理的。死倒没有什么,死就是虚,死就是空。但是生每一分钟的生都是要以别的死亡来取代的。你不吃掉其他东西就没有办法生存。连花草都是这样。我家里的树,真要命。我本来喜欢杨柳树,但这个杨柳树我非砍掉不可,因为它的根一直生到我房子下面,将我的房子连根拔起,房子都倒了,这是没有办法的:生命本身就是侵略,西方人说的,Aggression,很恐怖。
说不定,中国历来的极权和专制,就是因为对生命的本质理解得太透彻了,中国人太聪明,一开始就知道,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权〃就是一切,残忍就让它残忍。中国文化有她最美的地方,但是中国文化也创造了最残忍的最恐怖的人为社会。
中国讲民主,人民还未够进步。但是人权最基本的人权这却是不能够抹杀的。
潘:日耳曼也出现过残忍、黑暗、恐怖的时代。
傅:但是日耳曼人不如中国人聪明,他们的残忍差远了,当然第二次世界大战他们屠杀几百万犹太人,是很恐怖,但他们总算只是杀害少数民族我们中国却是汉人自己杀汉人,杀多少呀?〃大跃进〃一饿死就是几千万呀。
这个访问我本来不想谈政治的,谁知道自然而然又涉及政治的话题,或者因为这原是最切身的问题,亦是最令人痛心的问题。好像那天我跟一个朋友谈到民主与人权,我就说人权是必须的,民主却未必。中国人讲民主,还未够资格!看看台湾,开会打架的那个德性!再看看英国议会一句粗话都没有!还有那种辩论,那种风度,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民主呀。
中国讲民主,人民还未够进步。但是人权最基本的人权这却是不能够抹杀的。
陆:刚才您说大自然有它美好的一面,也有它残酷的一面,那么〃天人合一〃这句话不是很有点笼统吗?
傅:大自然确实是很神秘的东西。整个宇宙当然也是。所以这个问题,其实不好回答,因为我也不懂。有时候我会很同意佛家的说法:生命的确是很惨的,虽然生命从某个角度看也实在很美。我们看海洋里面各种各样的鱼,多美呀!美到简直不可想象。但是残忍起来的时候又残忍到不可思议。所以这个问题,我只能说我不理解,尽量尝试淡然观之。我相信假如没有音乐,我也一定会去追寻别的艺术,去寄托我的精神世界。
我爸爸从前的严格要求对我当然有一定的影响。但是坦白说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就是我有很多的包袱。
潘:关于艺术的个性问题,您一向非常重视。但是从《傅雷家书》,我们又可以看到您父亲对您要求很高,所谓望子成龙,那么这会不会影响到您的艺术个性呢?
傅:他说的主要是儒家的东西,其实我并不完全同意。有很多道理,他不说,我也明白,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啰啰嗦嗦地说。其实有些地方我比他还要厉害。对于艺术的执著我绝对不比我爸爸差一分。当然他整天提醒我,我很感谢他,也不敢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例子。有个从上海出来弹钢琴的年轻人,他看了《家书》那本书,跟我说,〃啊呀,这样的爸爸,伟大是伟大了,可怎么吃得消!〃所以我跟你讲,千万不要把我爸爸变成是个圣人,圣人是受不了的。
潘:但从事文化艺术的人,要到达一定的境界,最初是不是一定要接受严格训练呢?抑或必须根据中国传统的要求,譬如包括人格、道德等?
傅:我想应该是条条大路通罗马。其实只要是个〃人物〃,不一定只是艺术家,他能够有某种成就,自必然会有一定的操守。我爸爸从前的严格要求对我当然有一定的影响。但是坦白说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就是我有很多的包袱。譬如有很多的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他说的道理都是儒家的东西,很多的清规戒律。当然他的清规戒律并不是世俗的,低级的,而是很高层次的,但仍有清规戒律的成分在。
我爸爸虽然咄咄逼人,但他欣赏钱钟书与杨绛,明白他们〃高〃,可以接受他们的批评……
最近我弟弟给我寄了两本杨绛的新书:《将饮茶》、《洗澡》。我看了好喜欢。我真是喜欢杨绛。杨绛的文章就跟我爸爸完全相反。她不会咄咄逼人。但是她同样懂。所以我说艺术不一定规定要走这条路子,那条路子。假定我走的路跟我爸爸完全一样,我就会有一个局限。我由我,我走我的路子。尤其是后来的发展。你们不要看了《家书》便老是把我框在这个圈子里头。我离开《家书》已经30年啦!
杨绛纪念我爸爸的文章也很有意思。她提到我爸爸称赞她翻译的文章,说翻译得很好。大概杨绛谦虚了一下,我爸爸就很严肃地说:〃我难得称赞一个人的呀!〃然后杨绛她虽然没有说半句讽刺的话,但是从她的语气你可以感觉到她是有点IRONY反讽的味道。我非常欣赏这个!我觉得这个很妙!但我爸爸虽然咄咄逼人,他其实很佩服杨绛。他的性格里头,他整个人其实也有一种CHARISMA,是个很CHARISMATIC的人,就是说很有领袖的本质,有一种群众魅力,可以迷倒一大群人。
颜:时间差不多了,请问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傅:你问,你问!我简单地回答。
颜:我想问的就是,中国有数千年优美的文化,但是为什么中国音乐一直走不上国际的舞台?
傅:中国的音乐基本上没有真正地发展,这有两个原因